我叫林薇,今年三十三岁,在北京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总监,年薪四十万出头,在东五环外有一套小两居。这套房子是我爸妈掏空了半辈子积蓄帮我付的首付,每个月一万二的房贷我自己还,日子过得不算大富大贵,但也算安稳体面。
可我爸妈不这么想。
在他们眼里,我一个三十三岁还没结婚的姑娘,就是他们这辈子最大的失败。每次打电话,三句话不离催婚,我妈甚至放狠话说,你要是不结婚,就别回这个家了。我理解他们,老家那些街坊邻居的闲言碎语,什么“老林家闺女是不是有啥毛病”“在北京混了这么多年连个对象都找不着”,这些话像刀子一样扎在他们心上。可理解归理解,我实在没办法为了结婚而结婚。
我谈过两次恋爱,一次大学四年,毕业就散了;一次工作后谈了三年,对方想让我辞职跟他回老家发展,我不愿意,就分了。后来也陆陆续续见过几个人,要么是冲着我的北京户口来的,要么是觉得我年纪大了该将就了。我渐渐就死了这条心,觉得一个人过也挺好。
但有一个念头,在我心里越来越强烈——我想要个孩子。
这个念头最初只是模模糊糊的,后来在商场里看见别人推着婴儿车,在小区里听见小孩咯咯笑,在朋友圈里刷到同学晒娃,那种渴望就变得像潮水一样,一阵一阵地涌上来。我想当妈妈,想有一个跟自己血脉相连的小生命,想陪着他长大,教他说话走路,看他上学工作。可我不想结婚,不想为了孩子随便找个男人凑合一辈子,更不想让孩子在一个没有感情的家庭里长大。
我查了很多资料,也咨询过律师,知道在国内单身女性做试管这条路基本走不通。领养的条件也很苛刻,单身女性很难通过审核。想来想去,只剩一条路——找个人“合作”。
我把这个想法跟我最好的闺蜜赵敏说了,她瞪大眼睛看着我,说你疯了吧林薇,这又不是买菜,还能找人拼单?我说我想得很清楚,我不需要爱情,不需要婚姻,我只需要一个孩子。我可以自己养,自己带,自己承担一切后果。赵敏沉默了很久,最后说,那你打算怎么找?总不能去大街上拉一个吧。
我说我准备在网上发帖,条件写清楚,愿意来的就谈。
赵敏说,你就不怕遇到骗子?
我说怕,所以我得把条件卡死。学历要高,至少硕士以上,这样孩子智商有保障。长相要端正,不能有遗传病,身高不能太矮。最重要的是,谈吐要清楚,人品要过得去,签合同之前得先相处一段时间看看。
赵敏叹了口气,说你这哪是找孩子他爸,你这是招聘呢。
我说对,就是招聘。
帖子我是在一个同城论坛上发的,标题写得很直白:北京女,三十三岁,不婚,寻高学历品貌端正男士合作生育,酬谢五十万。
发出去之后,我心里其实很忐忑,觉得大概会被人骂神经病。果然,帖子下面很快就有了几十条回复,大部分都是冷嘲热讽的,说什么“有钱了不起啊”“这不就是借种吗”“五十万够去美国代孕了”。也有几个私信我的,但一看就不靠谱,要么是上来就问能不能先见面聊聊,要么就是学历造假被我拆穿了。
直到第五天,我收到一封私信,写得很长,很认真。
他说他叫陈屿,三十二岁,清华本硕,现在在一家科研院所工作,做生物医药研究。身高一米八二,无不良嗜好,家族无遗传病史。他说他看了我的帖子,理解我的想法,也愿意考虑这件事,但有几个问题想先问清楚。第一,孩子出生后他跟孩子是什么关系?是彻底断绝来往,还是可以偶尔探望?第二,这五十万是分阶段支付还是一次性付清?第三,如果孩子将来问起父亲的事,我打算怎么回答?
我盯着这封私信看了很久,心里有种说不清楚的感觉。这个人跟之前那些都不一样,他是认真在思考这件事的。
我们约在朝阳大悦城旁边的一家咖啡馆见面。那天我特意早到了十分钟,坐在靠窗的位置,心里七上八下的。我甚至想好了,要是对方是个油腻猥琐男,我站起来就走。
然后陈屿就进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款羽绒服,里面是件白色高领毛衣,下面是一条深色牛仔裤,干净利落。个子确实很高,我得仰着头才能看他的脸。五官算不上多英俊,但很耐看,眉眼舒展,鼻子挺直,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整个人往那儿一站,就有种读书人的清朗气。
他看见我,走过来,微微点头说,林薇是吧,我是陈屿。
声音很好听,低沉温和。
我们坐下来,点了两杯美式,然后就那么面对面坐着,谁都没先开口。最后还是他笑了一下,说,这场景挺奇怪的,对吧,像是在谈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
我也笑了,说确实奇怪,但我没想到你会来。
他说,我考虑了很久。我其实一直没打算结婚,原因跟你差不多,觉得婚姻太复杂,牵扯的东西太多。但我很喜欢小孩,也想过要一个自己的孩子。你发的帖子,让我觉得这件事或许有另外一种可能。
我说,那你的条件呢?你有什么要求?
他想了想,说,第一,我希望孩子出生后,我能定期探望,不用多,一个月一次就行。第二,如果孩子将来问起我,你可以告诉他实话,不用替我遮掩什么。第三,我不需要那五十万,但我想跟你签一份协议,把双方的权利义务都写清楚,免得将来扯皮。
我愣了一下,说你不要钱?
他说不要,我不缺钱。我来,是因为我觉得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也挺勇敢的。在北京这个地方,敢这么干的人不多。
那天我们聊了将近三个小时,从各自的工作聊到对家庭的看法,从北京的房价聊到未来的打算。他说话不紧不慢的,逻辑特别清楚,但又不是那种冷冰冰的理性,偶尔也会开个玩笑,露出点孩子气。我发现自己竟然有点享受跟他聊天的感觉,这让我心里有点慌。
之后我们又见了几次面,每次都是约在咖啡馆或者公园里,像普通朋友一样聊天散步。我跟他讲我爸妈催婚的压力,他跟我讲他实验室里那些小白鼠的趣事。我慢慢发现,他其实是个特别温柔的人,有次我们在公园里看见一只受伤的鸽子,他蹲在那儿看了半天,最后把它送到附近的宠物医院去了。
我把这件事跟赵敏说了,她说,林薇,你不会是喜欢上他了吧?
我说没有,我们就是合作关系。
她说,你骗谁呢,你以前跟那些相亲对象见面,回来都是吐槽,现在天天跟我说陈屿这样陈屿那样,你自己没发现吗?
我没说话。其实我知道赵敏说得对,但我不能让自己往那个方向想。我们之间是有协议的,他是来帮我实现当妈妈的愿望的,不是来跟我谈恋爱的。而且他明确说过不打算结婚,我不想自作多情,更不想因为自己的感情毁掉这份难得的默契。
协议是我找律师起草的,写得清清楚楚:双方自愿合作生育,孩子出生后由我独立抚养,陈屿每月可探望一次,不承担抚养费用,也不享有监护权。五十万我坚持要给,但他死活不要,最后商量来商量去,决定把这笔钱存到一个专门的账户里,作为孩子将来的教育基金。
签协议那天是在他单位附近的一家打印店里,他看完条款,抬头看了我一眼,说,林薇,你确定吗?这件事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说我确定。
他说,那好。
然后他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我看着他的字,一笔一划的,端正得像印刷体,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改变。
接下来的事情比我想象的要顺利。我做了全面的身体检查,各项指标都正常。陈屿那边也做了检查,结果也很健康。医生说我这个年纪虽然算高龄产妇,但身体底子好,问题不大。
第一次去医院做胚胎移植那天,是个阴天,风很大。我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等着叫号,心里忽然特别害怕。那种害怕说不清道不明,不是怕疼,也不是怕失败,而是怕这条路走错了,怕将来孩子问我为什么他没有爸爸的时候,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给陈屿发了条消息,说我在医院。
他很快回了,说你在哪儿,我过来。
我说不用,我自己可以。
他说,我就在附近办事,十分钟到。
他真的十分钟就到了,穿着那件深灰色的羽绒服,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坐在我旁边,什么也没说,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陪着。过了很久,他忽然说,林薇,不管结果怎么样,你都不是一个人。
我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移植很成功,两周后验血,HCG值翻倍很好,医生说基本可以确定怀孕了。我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不知道是激动还是紧张。我给陈屿打电话,电话接通了,我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一句,有了。
他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好,我知道了。声音很平静,但我听得出来他也在克制着什么。
怀孕的头三个月,我吐得昏天黑地,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瘦了六斤。我不敢跟我爸妈说,怕他们接受不了,只能一个人扛着。陈屿每周都会来看我,给我带一些他能弄到的营养品,有时候是进口的孕妇奶粉,有时候是实验室同事从国外带回来的维生素。他从来不提孩子的事,只是问我身体怎么样,睡得好不好,有没有按时吃饭。
有次我吐得实在厉害,蹲在马桶边上起不来,他就在旁边站着,等我吐完了,递过来一杯温水,然后把我扶到沙发上,给我盖好毯子。我说谢谢,他说不用谢,这是应该的。
我说,陈屿,你不用对我这么好,我们只是合作关系。
他看了我一眼,说,林薇,你别把什么都分得那么清楚。
我没说话,但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就松了一下。
四个月的时候,我去做产检,医生说是个女孩。我躺在床上,看着B超屏幕上那个小小的影子,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那是我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有一个生命在我的身体里生长着,她有心跳,有手指,有小小的鼻子,她会是我的女儿。
我把B超照片发给陈屿,他回了一个笑脸,说,像你。
我说你怎么知道像谁,这么小根本看不出来。
他说,感觉像你。
那天晚上他给我打电话,破天荒聊了很久,聊他小时候的事,聊他爸妈的事。他爸妈都是大学教授,从小对他要求特别严格,他一路考第一名考到清华,后来又读了博士,所有人都觉得他优秀,但他自己知道,他其实特别累。他说他不想结婚,有一部分原因就是不想重复他爸妈那种婚姻模式,相敬如宾,但没什么温度。
我说,那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过那种可以跟人交心的生活。不用装,不用演,不用时时刻刻端着。就像现在这样,跟你说说话,就挺好。
我握着手机,心跳得厉害,但什么都没说。
六个月的时候,我肚子已经很明显了。有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家,忽然肚子疼得厉害,疼得我直冒冷汗。我第一反应是给陈屿打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我说我肚子疼,他问清楚我的地址,说你别动,我马上到。
他来得很快,几乎是跑着上楼的,进门看见我蜷在沙发上,二话不说把我抱起来就往楼下走。我窝在他怀里,闻到他身上那种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忽然觉得特别安心,肚子好像都没那么疼了。
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子宫增大拉扯到韧带,让我多休息。陈屿全程陪着我,跑上跑下地交费拿药,最后把我送回家,又给我煮了碗面条。他煮的面条很简单,就放了点青菜和鸡蛋,但我吃得特别香,连汤都喝完了。
他坐在对面看着我吃,忽然说,林薇,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我说你说。
他说,协议上写的是我一个月探望一次,但我想多来看看你,还有孩子。如果你觉得不方便,就当我没说。
我说,你想来就来吧,反正你来了还能帮我干点活。
他笑了,说行,那我以后每周都来。
我爸妈是七个月的时候知道的。那天我妈给我打电话,说着说着就哭起来了,说邻居问她我是不是有什么毛病,怎么这么大还不结婚。我听着她哭,心里特别难受,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说了,妈,我怀孕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然后我妈尖叫了一声,你说什么?
我说我怀孕了,没结婚,但我想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我妈在电话里哭得更厉害了,说你疯了吗林薇,你一个人怎么养孩子?你以后还怎么见人?你爸知道了非打死你不可。
我说妈,我三十三岁了,我能为自己负责。这个孩子是我想要的,我会好好把她养大。你们要是愿意接受,就接受;要是不愿意,我也没办法。
说完我就挂了电话,手抖得厉害。陈屿那天正好在我家,他看着我,说要不要我跟你一起回去一趟?
我说不用,我自己能处理。
他说,我不是要替你处理,我是想陪着你。
我看着他,忽然就哭了。那是我在他面前第一次哭,哭得特别狼狈,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他走过来,把我揽到怀里,轻轻拍着我的背,什么也没说。
后来我回了趟老家,一个人。我爸妈板着脸坐在客厅里,像审犯人一样审我。我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包括陈屿的事,包括协议的事。我爸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那个男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说,他是个好人。
我爸说,你确定?
我说,我确定。
我妈说,那他为什么不跟你结婚?
我说,因为我们都不需要婚姻。我们有各自的生活,但我们愿意一起对这个孩子负责。
我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我爸拦住了。我爸看着我,说,林薇,你从小就有主意,我们管不了你。但你要记住,这是你自己选的路,将来不管多难,你都得走下去。
我说我知道。
从老家回来那天,陈屿去火车站接我。他站在出站口,穿着那件深灰色的羽绒服,远远看见我就挥手。我走过去,他接过我的包,说,怎么样?
我说,我爸说让你有空去家里坐坐。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好。
预产期前两周,我住进了医院。陈屿请了假,每天在医院陪着我。有天晚上我睡不着,他就坐在床边给我念书,念的是一本关于育儿的科普读物,声音低低的,念着念着我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发现他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握着我的手。窗外的天刚蒙蒙亮,有鸟在叫。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特别踏实。那种踏实跟钱没关系,跟房子没关系,跟婚姻也没关系,就是有个人在,你知道他在,就这么简单。
孩子是凌晨三点生的,顺产,六斤八两,哭声特别响亮。护士把她放在我胸口的时候,我看着她皱巴巴的小脸,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她那么小,那么软,闭着眼睛在我怀里拱来拱去,我忽然就哭了。
陈屿是第二天早上进来的,他站在床边,看着襁褓里的女儿,半天没说话。然后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小脸,说,她真小。
我说,你要不要抱抱她?
他小心翼翼地把她接过去,动作僵硬得像在捧一件瓷器。女儿在他怀里动了一下,他整个人都僵住了,紧张得连呼吸都停了。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忍不住笑了。
我说,陈屿,你放松点。
他低着头看着女儿,忽然说,林薇,我想跟你说个事。
我说你说。
他抬起头,看着我,说,我不想只做一个月来一次的叔叔。我想做她爸爸,也做你……做你的家人。
我愣住了。
他说,我知道我们签了协议,我知道我们说好不结婚。但这一年多下来,我发现我做不到。我做不到看着你一个人扛所有的事,做不到一个月只看她一次,做不到跟你们保持距离。我想每天都能看见你们,想陪她长大,想跟你一起变老。
他停了一下,又说,你不用现在回答我,你可以慢慢想。但我想让你知道,我是认真的。
我看着他,看着他怀里的女儿,心里那堵墙忽然就塌了。那些防备,那些算计,那些“只是合作关系”的自我催眠,在这一刻全都碎得干干净净。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我不是不想结婚,我只是不想跟不对的人结婚。
而陈屿,是对的人。
我说,陈屿,你确定吗?我这个人脾气不好,不会做饭,还特别固执。
他笑了,说,我确定。你脾气不好我包容,不会做饭我做,固执就固执吧,我也好不到哪儿去。
我说,那五十万呢?
他说,留着给闺女当嫁妆。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然后我们都笑了。女儿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小手攥得紧紧的,像是抓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窗外天光大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后来我们把协议撕了,重新领了结婚证。婚礼办得很简单,就请了几桌亲戚朋友。我爸妈来了,他妈也来了,两家人坐在一起,竟然聊得挺投机。我妈拉着陈屿的手,说小陈啊,我们家薇薇脾气不好,你多担待。陈屿说阿姨您放心,我担待得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像做梦一样。
现在女儿已经一岁多了,会走路了,会喊爸爸妈妈了。陈屿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抱她,举高高,逗得她咯咯笑。我看着他们父女俩闹成一团,心里就特别满。
有时候我会想起当初发那个帖子的自己,想起那个坐在咖啡馆里忐忑不安的下午,想起那个签协议时的决心。我那时候以为自己是在买一个孩子,买一个当妈妈的机会。可后来我才明白,我买到的远不止这些。
我买到了一个家。
前几天赵敏来家里看孩子,走的时候跟我说,林薇,你当初那个帖子发得真值。
我笑了,说是啊,真值。
女儿在客厅里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扑进我怀里,奶声奶气地喊妈妈。陈屿从厨房探出头,说饭好了,洗手吃饭。我抱着女儿站起来,看见窗外的夕阳把整个客厅染成了暖黄色,觉得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事,就是当初没有放弃。
生活就是这样,你以为自己算得清清楚楚,可它偏偏给你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你以为你不需要爱情,可它来的时候,你连拒绝的力气都没有。你以为你只要一个孩子,可它给你的,是一整个人生。
我抱紧女儿,朝餐桌走去。陈屿在那边等着我们,桌上摆着三副碗筷,热气腾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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