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三婶的儿媳,叫小琴,三十九岁。她走的那天是农历二月十九,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天我正好去三婶家送一箱牛奶。楼下停着殡仪馆的车,三婶坐在单元门口的水泥台阶上,手里攥着一只塑料拖鞋,翻来覆去地看。
我问怎么了。三婶抬起头,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说小琴没了。凌晨三点多走的,在医院。我问什么病,三婶嘴唇抖了半天,说腹股沟那儿烂了个洞,一直烂到骨头里。最早就是长了个小疙瘩,她手欠,给挤了。
我站在那儿,牛奶箱的提手勒得手指发白。三婶又说,挤完第二天就肿了,她没当回事,去药店买了盒红霉素软膏,抹了三天。第四天发烧,三十八度七,她自己去社区诊所挂了两瓶左氧氟沙星,花了八十六块。诊所大夫说最好去大医院看看,她说没事,家里还有孩子要接。
小琴在超市做理货员,一个月两千七。她老公,也就是三婶的小儿子,叫建军,在物流公司开货车,跑长途,一趟出去三四天。家里两个孩子,大的上初一,小的上四年级。房贷每个月三千二,还剩十一年。这些数字是小琴自己记在一个蓝皮本子上的,我后来在三婶家见过那个本子。
本子上最后一页写着:3月12日,买菜34,电费87,小儿子校服费120,建军烟钱200。底下用红笔圈了个数字:-416。那是她那个月超支的钱。旁边写了一行小字,说下个月少买点肉。
小琴挤那个疙瘩是三月十四号。她在超市搬货的时候觉得大腿根痒,回家洗澡摸到一个黄豆大的硬块,在腹股沟那,按着有点疼。她没跟建军说,建军那会儿在高速上,跑广州,来回四天。她也没跟三婶说,三婶血压高,一着急就头晕。
她自己挤的。用指甲掐住,一使劲,出来一点血水和白色的东西。她以为挤干净就好了,贴了个创可贴。第二天照常上班,站了八个小时,理了三十七箱方便面,搬了十二箱矿泉水。晚上回家,创可贴粘在肉上,撕下来的时候带掉一层皮。
第三天那块地方开始发烫。她换了条宽松的裤子,走路有点拐。同事问她怎么了,她说崴了脚。晚上回家量体温,三十七度八。她吃了两粒阿莫西林,是上次孩子感冒剩的。第四天烧到三十八度五,她请了半天假去社区诊所,就是那时候挂的左氧。
诊所大夫姓周,五十来岁,后来我去问过。周大夫说,当时看那地方已经红肿发亮,范围有巴掌大,建议她赶紧去区医院。小琴问得花多少钱,周大夫说先查血,再做个超声,怎么也得三五百。小琴说那我回去商量商量。
她没商量。建军还在路上,三婶那天去接小儿子放学,回来的时候小琴已经躺在床上,说没事,睡一觉就好。三婶摸了摸她额头,烫手。要给她儿子打电话,小琴不让,说跑车接电话分心,不安全。
第五天,小琴下不了床了。建军晚上十点多到家,看见她裤子上一片黄褐色的印子,那块地方已经破了,往外渗水。建军要打120,小琴说别,去急诊得一千多。建军说那也得去。最后是建军骑电动车带她去的区医院,路上小琴坐在后座,搂着建军的腰,说风有点凉。
急诊大夫看了,说这是坏死性筋膜炎,得马上住院。住院押金三千。建军卡里只剩一千四,是留着还房贷的。他给我三婶打电话,三婶从柜子底下摸出一个铁盒子,里面是六千三,用皮筋捆着。那是她攒了两年的养老钱,每个月从退休金里抠五百。
小琴住进ICU是三月二十一号。医生说感染已经扩散到深筋膜,得切开引流。手术做了四个小时,切掉巴掌大一块肉,深到能看见骨头。术后每天换药,一次三百八,不算药钱。建军把车停了,跟车队请了假,一天扣两百。他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睡了九天。
第九天,医生找建军谈话,说感染控制不住,建议转上级医院。救护车送到市里,又交了五千。小琴那时候已经不太清醒了,嘴里念叨着小儿子的名字,说校服费还没交。建军握着她的手,手背上的皮一按一个坑。
转院第三天,小琴的血压开始往下掉。医生用了升压药,一天一千二。建军把花呗额度用完了,一万八。又跟两个跑车的兄弟借了六千。三婶把金镯子卖了,那是她六十岁生日时三个闺女凑钱买的,卖了四千二。
小琴走的那天凌晨,建军给她擦身子。那块伤口已经烂到腹股沟的血管旁边,医生说不切血管就保不住命,切了血管腿也保不住。小琴没等到做决定。三点十七分,心跳停了。
后事花了八千。三婶说,收的礼金刚好够。小琴的蓝皮本子还在家里,建军没扔,放在床头柜抽屉里。上个月我去三婶家,三婶说建军又跑车去了,两个孩子一个送午托一个送晚托,每个月多花七百。三婶自己每天去超市买打折菜,下午五点以后去,能便宜一半。
我有时候想,那个疙瘩到底是个什么。医生说是毛囊炎引起的感染,细菌顺着淋巴管往上走,走到腹股沟淋巴结,堵住了,化脓了。挤那一下把细菌挤进了血管。但医生说,不挤也可能出事,只是没那么快。关键是别拖。三天,就三天。
小琴的同事说,她那几天上班一直站着,中午吃饭就坐在纸箱上,吃的是自己带的馒头和咸菜。她跟同事说,等这个月发了工资,想给大女儿买双运动鞋,孩子体育课要穿。那双鞋我看过,超市旁边的专卖店,打完折一百九十九。
三婶现在每天接送小儿子。大女儿自己坐公交。建军跑短途了,不出省,晚上能回家。他跟我说,现在每天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洗手,用肥皂搓两遍。他说以前小琴让他洗手,他总嫌烦。现在他洗,小琴看不见了。
那个蓝皮本子最后一页,小琴写的-416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是用铅笔写的,歪歪扭扭:建军说这个月跑两趟广州能多挣八百,够给老大买鞋了。那是她住院前三天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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