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如今的横店街头,那种扑面而来的冷清劲儿,让习惯了扎堆抢戏的群演们心里直发慌。
曾经二十四小时连轴转的影视造梦工厂,眼下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演员工会登记在册的十五万名群演里,大半的人已经连续十天半个月等不来一个通告。
然而这批被影视圈甩出来的年轻人并没有彻底散去,他们收拾行囊换了个片场。
在全国各大景区的城门下和古街里,他们穿上行头,重新找到了安放营生的活路。
镜头前的饭碗,怎么就被算法和寒冬抢光了?
往前倒推一两年,横店每天有几十个剧组同时开机还是寻常光景。
只要人勤快、肯吃苦,穿上戏服当个背景板,一天挣百十来块钱现结的生活费并不算难。
可到了二零二六年,横店摄影棚的空置率一路逼近八成,长剧开机量近乎腰斩,专门拍短剧的热门基地也是大片闲置。
比行业自然降温更致命的,是AI生成视频技术的全面爆发。
以往拍一部几十集的真人短剧,就算把伙食服装压到极致,少说也得花上五六十万元。
现在几个人坐在电脑前敲几行提示词,十几万元就能搞定一部高清短剧,每秒画面成本低至一块钱。
再加上平台大幅取消了真人短剧的保底补贴,投资人为了避险,资金像潮水一样涌向AI制作。
仅年初上线的微短剧中,AI生成的比例一度高达百分之九十五。
算法的挤压最先击穿了底层和腰部演员的生计。
有些演过上百部短剧的熟面孔,片酬从日入几千跌到一天三百块,甚至好几个月开不了工,只能收拾行李回老家租大棚种菜。
底层的群演更是无戏可演,日薪被压缩到八九十元,除去公会抽成,到手时薪还不如洗碗工。
很多抱着成名幻想的年轻人耗尽了青春,既没学到硬核的职场本领,又被剥夺了当背景板的资格,彻底被逼到了生存墙角。
现在的游客早已厌倦了单纯拍照看景的传统模式,大家更愿意为了情绪价值和互动体验自掏腰包。
死气沉沉的人造景观引不来人流,各大景区急需有血有肉的角色把现场气氛炒热。
开封万岁山武侠城凭借王婆等两千名NPC的火爆互动,半年综合营收就突破了九个亿。
长春动植物公园的雪饼猴,西安大唐不夜城的不倒翁,都成了现象级的吸金招牌。
尝到甜头的景区纷纷掀起NPC抢人大战,动辄开出几十万甚至上千万的招募预算。
就连演过爆款热播剧的专业演员,在无戏可拍的现实面前,也选择去景区扮演神话角色。
比起普通大学生,横漂们天然懂镜头、放得开、不怯场,而且常年在剧组打磨出了极强的接梗和即兴应变能力。
景区的商业账其实算得很明白。
只要NPC能把游客的情绪调动起来,把逗留时间从两三个小时拉长到大半天,二次消费的规模就能顺理成章翻上几番。
每天都要在线演,没合同的“永动机”能走多远?
然而从剧组转战景区,演员们面临的是一场全然不同的职业考验。
在影视剧组拍戏,大家最期盼的一刻是杀青,这意味着一个阶段的任务彻底定型结束。
但到了景区,他们却落入了一个永远不会杀青的庞大剧组。
只要景区大门敞开,演员每天就得顶着酷暑寒冬连轴转七八个小时。
这不仅是一份消耗体力的苦差事,更是一场高强度的情绪劳动。
哪怕嗓子喊哑、脚底磨泡,脸上的表情和人设也绝不能垮掉半分,必须时刻硬撑着向每一拨游客赔笑互动。
更现实的隐患,在于这份新职业背后的保障极度脆弱。
很多景区为了随淡旺季削减开支,绝大多数演职人员走的是劳务外包和临时工路线,既没有正规劳动合同,也没有社保托底。
在国家职业大典里,这个岗位至今还没有一个正式的名分,从业者卡在打工人与游民的夹缝中。
内容全长在演员自己身上,一旦有NPC个人账号爆火,景区与个人在流量归属、利益分配上的矛盾就会立刻激化。
对于这十五万曾经漂泊的群演来说,横店的造梦神话或许已经破灭。
但眼前这片没有摄像机、每天都要真实面对观众的辽阔天地,正等待着制度与内容的真正规范,好让他们把这份糊口的临时差事,变成一份有底气、有尊严的长久职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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