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儿子的台灯还亮着。光从门缝底下漏出来,窄窄一条,横在客厅地板上,像道门槛。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反复刷着同一个帖子。帖子里把2009年到2027年的出生人口和高考人数列了张表,我盯着最后那个数字看了很久——1600万。

准确说,2009年全国出生人口大约1600万。到2027年,这批孩子参加高考,按普高录取比例折算,坐在考场里的人不会有1600万,但竞争基数摆在那儿。

帖子里写的是"对应2027年高考人数将达到1400万",我后来查了一些数据来源,这个数字有争议,但趋势没什么可争的——比现在多,比任何一届都多。

我又往下滑,有人留言说2026年复读生已经超过两百万,2027年只会更多。

我把帖子关掉,又打开,关掉,又打开。

儿子在屋里翻了一页书,纸响了一声。

我和老婆商量过,不在这最后两年给他加压。他成绩中等偏上,够得着一本线,但也就是刚刚够。每次月考排名出来,他班主任在群里发成绩,我从上往下划,要划到第三屏才看见他的名字。

这个位置最难受——你说他没希望吧,他确实够得着;你说他稳吧,差一道题就能掉下去。

他不是不努力。每天早上六点十分闹钟响,我从卧室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把牙膏挤好了,书包拉链拉上了,站在门口等我。我送他到校门口,他推开车门之前总要说一句"爸,走了",然后头也不回地进去。

就是这样一个小孩。

我之所以开始研究2027年的事,是因为上周五我接了个电话。老刘打的,他儿子和我儿子同班。老刘在电话里劈头就问:"你看到那个数据没有?"

我说什么数据。

他说2027年高考人数,1600万。他声音里那种急,不是装的。老刘这人平时稳得很,在单位管后勤,什么事都是"不急,慢慢来"。

唯独他儿子的事,他急。他儿子成绩比我儿子好一些,排名稳定在年级前八十,按往年的录取情况,能摸到211的边。

"你算算,"老刘在电话里说,"1600万人,加上复读的,可能奔着1700万去了。一分一操场,一分万人坑,这种话以前是夸张,到咱这届成真的了。"

我没接话。他又说:"你家那个,一本线悬,你得想想后路。"

我说什么后路。

他沉默了一下,说:"我也在想。"

挂了电话之后,我就开始查。查的时候手心出汗,说不清是急还是怕。

我翻到一条消息,说辽宁还有单招这条路。单招,就是单独招生,一些高职院校自己组织考试,不走全国统考那条线。题目简单,录取概率大,毕业拿的也是全日制大专文凭,和参加高考录进去的一样。有些公办院校的单招,还能挑专业。

我盯着这条信息看了很久。

然后我又查了查2027年的整体情况。说实话,越查越慌。有人说这届考生是"史上最挤独木桥",有人说"低一分就是炮灰",各种说法都有。

有些写得太夸张了,我自动打了折扣。但人口基数这个东西,不是谁编的。2009年出生的孩子就在那儿,一个都跑不掉,到时候全得坐在考场里。

我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放下,又拿起来。老婆从卧室出来倒水,看见我坐在黑暗里,吓了一跳。

"你干嘛呢?"

"没事。"

"还不睡?"

"这就睡。"

她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她知道我最近睡眠不好,以为又是单位的事。我没跟她解释,这事跟她说了只会多一个人焦虑,没有用。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一个问题:要不要告诉儿子?

我的逻辑是这样的——如果他知道2027年有1600万人挤一根独木桥,他会不会更努力?也许会。但我更怕的是另一种可能:他知道了,反而崩了。

他现在这个状态,靠着"还能拼一拼"的念头撑着,每天六点十分起来,每天晚上十一点还在翻书。这口气要是泄了,不是多努力一分两分能补回来的。

有些孩子是越压越硬的,我儿子不是。他是那种知道路很远、就不敢迈步的人。我太了解他了。小时候带他去游泳,浅水区到深水区之间有一条蓝色的线,他站在那条线前面看了十分钟,最后说"爸,我今天就游到这儿"。我没逼他。后来他自己慢慢游过去了,但那是大半年之后的事。

高考不是游泳,没有大半年的缓冲。

第二天我找了老刘,约他在学校门口的面馆吃饭。他要了碗牛肉面,我要了碗素面,加了个蛋。

我把查到的东西跟他说了,包括单招那条路。

老刘听完,筷子停在碗里,半天没动。

"你的意思是,让你儿子不走高考?"

"不是不走,是留条后路。万一到时候差那么一点,不至于掉下去摔死。"

"那你怎么跟他讲?"

"我不跟他讲。"

老刘看着我,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认真的。

我说:"我现在跟他说,他第一反应是什么?他觉得我看不起他。他会觉得我认为他考不上,所以才给他找退路。这个念头一旦扎进去,他连前面的路都不想走了。"

老刘没说话,低头吃面。

我又说:"而且就算走单招,也不是说不努力了。这个事得从头规划,从现在开始就得把文化课和专业方向都摸清楚。不是到高考完了再抓瞎。"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自己先弄明白,到时候再决定告不告诉他。现在这个节骨眼,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老刘把碗里的面吃完了,汤也喝了,抬头说了一句:"1600万,我这个当爹的,到今天才知道这个数。"

我没接话。他说的是实话。我们这批家长,一直盯着月考排名、盯着模拟线、盯着班主任在群里发的每一条通知,但从来没往后退一步,看一眼整体盘面。等你退出来看,那个数字铺天盖地,像一堵墙。

吃完面我们往回走,路过学校围墙,里面传来上体育课的哨声。老刘说:"你说这帮孩子,有几个知道自己在往什么里挤?"

我说不知道。我儿子肯定不知道。

晚上回到家,儿子在客厅写作业。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问:"爸,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跟老刘叔吃了碗面。"

他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写。我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他的数学卷子翻到了最后一页,最后一道大题,空着。

"这道不会?"我指了一下。

"有点思路,但不确定。"

"那你先写,写完我帮你看。"

他点了点头。

我进了书房,把门关上,坐下来打开电脑。我开始查单招的报考时间、考试科目、录取规则,查辽宁省那些公办院校的专业列表,查三年录取分数线的波动范围。

我建了个文件夹,把有用的信息按院校分了子文件夹,每个文件夹里存了招生简章、考试大纲、往年录取数据。

我没告诉任何人,包括老婆。

后来的日子,我每天晚上花一个小时整理这些资料。白天上班,中午吃饭的时候在手机上看两眼,晚上回家先检查儿子的作业,等他睡了再打开电脑。

这件事慢慢有了雏形。我发现单招这条路确实比统考竞争小很多,但也不是没门槛,有些好专业的竞争照样激烈。而且,这条路要提前准备,等到高考完再想走,很多窗口已经关了。

有一次我在查资料的时候,儿子突然推门进来。我迅速切了屏幕,转到一个新闻页面。

"爸,明天家长会你去吗?"

"去。几点?"

"下午三点。"

他走了,门关上。我盯着那个切出去的新闻页面,看了半天,才把窗口切回来。

家长会上,班主任讲了这学期的安排,讲了模拟考的进度,讲了2025年的题型变化趋势。讲到一半的时候,他放了一张图,是近五年高考人数的趋势曲线。那个曲线到2027年有一个明显的上扬拐点。

全班家长都安静了一下。

班主任说:"这个图我放出来,不是吓大家。是想说,从现在开始,每一分都要争。"

我坐在座位上,看了一眼儿子的座位——第三排靠窗,桌上的书摞得快到肩膀了。他低着头记笔记,笔尖动得很快。

散会的时候,有个家长凑过来问我:"你看到那张图了吧?2027年,是不是很吓人?"

我笑了一下,说:"图是死的,人是活的。该准备的准备了,就不用慌。"

他说:"你怎么准备的?"

我说:"该干嘛干嘛。"

他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觉得我没说实话。我也确实没说实话。我凭什么告诉他,我给自己儿子准备了另一条路?告诉别人,就是给自己添堵。知道的人多了,竞争只会更挤。这不是自私,这是本能。

回家的路上,儿子坐在我旁边,突然问了一句:"爸,今天家长会,老师说什么了?"

"说了你们这届人多。"

"多多少?"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多。但没你想的那么多。"

他没再追问。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他的脸被光扫了一下,又暗下去。

我看着前方的路,心里想的是那个文件夹。那些院校的名字、专业代码、考试大纲,整整齐齐地排在我的电脑里,像一条暗河,从他的书桌底下流过去,他看不见。

到今天,我也没有告诉他。

不是没想过。有天晚上我打开文件夹,看了一会儿,又关上。我想了想,如果我坐下来跟他讲:"儿子,2027年有1600万人,我给你找了另一条路。"他会怎么反应?

他会说:"你是不是觉得我考不上?"

然后他会说:"别人都能考,为什么我不行?"

然后他会把那口气咽下去,从那天开始,每次做错题都会想起这件事。他会觉得自己背着一个"爸爸已经给你找好退路"的包袱往前走,这个包袱比1600万这个数字还沉。

所以我选择不说。

我把那个文件夹建好了,把路摸清楚了,把时间节点标在了我自己的日历上。到了该报名的节点,我会去替他操作。如果他统考考得好,这些资料就永远留在硬盘里,谁都不知道。如果他差了一点,这条路就浮出来,接住他。

至于"难不难"这件事——

如果你问我,我说不难。

你去走高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