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会议,不是一次杀气腾腾的会,而是一次热气腾腾的会。”

1982年4月1日,广州珠岛宾馆礼堂。

台下坐满了从全省各地赶来的县委书记们,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不少人连行李都带来了——做的是回不去的打算。此前两个多月,中央连续下达文件,矛头直指广东。有人说“广东这样发展下去,不出三个月就得垮台”,有人说特区“变了颜色,成了租界”。各地扣押广东物资,广东供销人员出差被搜身,有人建议开除任仲夷的党籍。广东的市场从门庭若市变成了冷冷清清。

任仲夷走进礼堂,走上讲台,扫了一眼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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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仲夷

开口第一句话,出乎所有人预料:“这次会议,不是一次杀气腾腾的会,而是一次热气腾腾的会。”

全场鸦雀无声。然后,他把广东的改革大局保住了。

任仲夷1914年生于河北威县,原名任兰甲。1935年,他在北平中国大学读书时,参加了一二·九抗日救亡运动,次年入党,先后担任中共中国大学党支部书记、北平西北区委书记。抗战时期,他在鲁西北打游击,当过抗日游击第三纵队司令部秘书长;解放战争时期,他任大连市委书记兼副市长。一个从学生运动、游击战争一路走过来的革命者,骨子里有一种东西是磨不掉的——敢在别人犹豫的时候拍板。

这种性格在辽宁就已经显露出来了。“文革”结束后,任仲夷1977年调任辽宁省委第一书记。当时“两个凡是”还压在全国头上,他第一个公开发表文章,旗帜鲜明地支持“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他还顶住压力为张志新烈士平反昭雪,这件事在海内外引起强烈反响。他在辽宁搞了一场“敢不敢富、能不能富、让不让富、会不会富”的大讨论,到1980年初,辽宁城乡基本解决了温饱问题,出现了“百万庄”这样的典型。

1980年冬,中央决定调任仲夷去广东。当时广东改革开放已经开局,习仲勋、杨尚昆调中央工作,谁来接棒?邓小平点了任仲夷。临行前,邓小平对他说了一句话:“广东要杀出一条血路。”

“特殊政策要真特殊”

到广东后,任仲夷遇到的第一个问题是:中央给了特殊政策,但很多干部不敢用。

他在省委工作会议上提出“三真”方针:“特殊政策要真特殊,灵活措施要真灵活,先走一步要真先走,不然还是空的。”又说:“中央给了我们这样大的权力,现在就看我们敢不敢用这个权力,会不会用这个权力。”

他最有名的是“三灯论”:“见了红灯绕道走,见了绿灯赶快走,没有灯要摸着走。”这话说得通俗,但道理很深——不跟体制硬碰硬,而是在缝隙里找空间。他还发明了“变通论”:中央政策像电流,到了地方要像变压器一样变压,使之适合本地实际。但他补了一句关键的话:“变通绝非变相,变通是因地制宜,变相是搞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他推行的改革在今天看来平淡无奇,在当时却每一项都是突破。广东在全国率先放开农副产品价格,1982年放开鱼价,1983年物价几乎全部放开。他主张“有些农副产品我们宁可贴钱供应北京,价格既然放开了,不能再收回”。到1985年他离休时,广东市场调节的物资已达到80%,深圳、佛山高达90%,在大陆各省市位居前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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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80年代初的广州

面对“万元户是资本主义倾向”的质疑,他说:“靠劳动致富是件大好事。”他提出“‘万元户’不算富,富了还要富”,给刚刚走上致富道路的专业户吃了定心丸。面对“特区除了国旗是红色的以外,已经没有社会主义味道”的非议,他在省委常委会上回答:“办特区是对主权的运用,是行使主权的表现。搞特区不是走资本主义道路,不会损害社会主义,而是大大地有利于社会主义。”

1982年:最关键的一仗

真正考验任仲夷的,是1982年。

那年1月,中央以2号文件形式下达《紧急通知》,矛头直指广东,言辞之烈让人心惊肉跳。2月,中央书记处召开广东、福建两省座谈会,会议在极其严肃的气氛中进行。会上印发了中央政策研究室编写的材料《旧中国租界的由来》:这个材料的暗示意味,在场的人都读得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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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前的上海租界

会上有人把广东的问题讲得很尖锐。中纪委一位领导说广东“见怪不怪,习以为常”,国务院有关领导说广东“放羊”了。有人说:“这场斗争,是资产阶级又一次向我们的猖狂进攻。”有人说:“广东这样发展下去,不出三个月就得垮台。”有人说:“宁可让业务上受损失,也要把这场斗争进行到底。”

会后,中央及有关部门把下放给广东的外贸进出口权收了回去。内地一些省市把广东运往各地的物资当作走私物品扣压冻结。广东的供销人员到外省市做业务,轻者被搜去证件,重者被无理扣押。有些省市明确表示不准供销人员去广东做生意。

更麻烦的是,会上明确指示要查处一批干部,有的中央领导建议对存在的问题进行大辩论以统一认识。

任仲夷坚信广东的干部绝大多数是清白的。他后来回忆说:“一搞大辩论,就会出偏差,弄不好就像过去政治运动一样,上纲上线,乱抓辫子,乱扣帽子。”

回广东前,任仲夷找到一位中央领导。他说:这次会议没有一个传达提纲,回去往下传达时不可能讲这么多。特别是有些话不宜往下传达。现在珠海码头附近,“文革”中的“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的大字标语还没刷掉,澳门那边看得清清楚楚。如果我们这次又提出这个口号,恐怕更会引起港澳和海外的疑虑,也会引起内地的人怀疑我们的政策变了。

这位中央领导回答得很干脆:“哪些话可以传达,哪些话不可以传达,由你自己定。”

任仲夷拿着这把“尚方宝剑”回到广州。他决定对那些不利于广东改革开放、不利于执行特殊政策、甚至容易引起党内外思想混乱的话,一概不往下传达。

回到广州后,他召开省三级干部会议。会前人心惶惶,不少县委书记准备做检讨、挨批评、受审查,有人连行李都带来了,做回不去的打算。

然后就是开头那一幕。任仲夷在总结讲话中明确了一条底线:不能把经济犯罪活动猖獗归咎于改革开放政策。他在讲话中讲了三方面内容,其中最关键的一条是:中央让广东实行先走一步的决策是正确的,既要清醒认识经济犯罪活动的严重性,也要清醒看到执行特殊政策和灵活措施的巨大成就。不认清前者,改革开放就不能健康前进;不认清后者,就会惊慌失措,迷失前进方向。

就这一句话,把广东的改革大局保住了。

他还专门对干部们说:“只要你们没有往自己的兜里装钱,不管犯了什么错误,都由省委负责,并主要由我来承担责任。”这番话让许多干部放下了思想包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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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经济特区

多年后,曾任任仲夷秘书的张岳琦说了一段很重的话:“如果当时广东不再坚持,全国就没有人再提改革开放了。如果广东退一步,内地将会退得更远。而有了广东的坚持,就有充分的例子说明改革开放的正确性。”

退下来之后

1985年,遵照中央关于年过68周岁的中央委员一律辞去职务的决定,任仲夷从广东省委第一书记岗位上退居二线,改任中央顾问委员会委员。但他并没有就此停步。1997年,83岁的他以高票当选中共十五大代表;2002年,88岁的他当选中共十六大代表。

2005年11月15日,任仲夷在广州逝世,享年92岁。灵堂设在他平日所用的书房里—:不张扬,不铺张,这是他的遗愿。

任仲夷晚年说过一句话:“只有国家和个人都富裕起来,才是真富。”这话朴素,但回看他的一生,从河北的学生运动到辽宁的平反冤案,从广东的价格闯关到1982年那个春天在珠岛宾馆的讲话,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把这句话从一个口号变成现实。

一个地方要往前走,总得有人在最难的时刻站出来说一句“我来顶着”。1982年的任仲夷,就是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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