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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抗战胜利七十周年。我突然意识到,那些亲眼见过日本兵、亲历过那场战争的人,如今都已八九十岁了。他们是那场战争最后的"在场者",是历史褶皱里最细微的见证人。可这一代人正像深秋的落叶般凋零,他们眼底的腥风血雨、耳畔的枪炮杀声,也在时光里悄然褪色。

于是我拿起DV机,以"你见过日本鬼子吗"为题,采访了十多位耄耋老人。他们声音沙哑,眼神里藏着岁月的沧桑,说起过往,或哽咽,或愤激。视频发到网上,反响出乎意料地大。也就是在那段日子里,另一个念头在我心里扎下了根——我的母亲,她这一生,又何尝不是一部未曾启封的家国春秋?

母亲向来能说会道,喜欢絮叨家长里短。可我们做子女的,忙着奔赴自己的人生,又有几次真正坐下来,听她把一段旧事讲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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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离世后,我心里留下了一个再也无法填补的空洞。我们知晓他的后半生——那个在岗位上操劳半生的基层干部;却对他的前半生一无所知。作为一个老八路,他经历过怎样的枪林弹雨?在生死关头做过怎样的抉择?他从不提,我们也从未问。终究,我们还是错过了他的一生。

不能再错过母亲了。我暗暗打定主意:趁她脑子还清楚,让她随便讲,想讲什么就讲什么;我要把这一切都录下来,留住那些即将被时光卷走的碎片。

给母亲录口述历史始于2015年,她八十三岁。如今,2026年,母亲已九十四岁高龄了。这十一年里,断断续续录了近百个视频,镜头见证了她的衰老,也凝固了她的记忆。母亲从沿街漫步、回头唤我快走,到如今搀扶着我、走得小心翼翼;从眼神清亮、絮叨不停,到如今常常重言复语,偶尔望着窗外沉默。近百段视频,藏着她一生的悲欢,也藏着一个时代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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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视频终究传播有限,也怕岁月侵蚀。我下定决心:把这些声音转成文字,印成书。如何转?我琢磨许久。一种法子,是录音原话转文字,她怎么说,我怎么记,最真实,却零碎单薄;另一种法子,是站在聆听者的角度落笔,融入我的感受与理解。母亲的讲述,是这段往事的骨骼,硬朗而真切;而我作为聆听者的追忆与补白,是附着在骨骼上的血肉与肌理。我用对那个时代的理解,为这些片段搭建起通往今日的桥梁——这,何尝不是一种亲情与生命的延续?

姥爷给我母亲取名"常梅荣"。如今想来,这名字里藏着一生的隐喻。这世上没有不经霜雪的梅花,那些风雪兼程的日子,那些枝干被压弯却未曾折断的岁月,就是母亲的一生——经历无数风风雨雨、坎坎坷坷,却始终坚韧向前,如寒梅傲雪,向荣而生。我将母亲九十载光阴写就的这部属于她、也属于这个时代的书稿,题名"寒梅向荣"。

2026年3月21日三稿

2026年7月16日四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