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六十八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褶子一道挨着一道。今天坐在这儿,想跟跟我差不多年纪的老伙计们掏心窝子说几句。要是你跟我一样,到了这个岁数,身上那点生理需求早就淡了,甚至没了,那我真心劝你一句:千万别盲目搭伙过日子。

这话不是我随口一说,是我拿自己三年的血泪换来的教训。

我叫老周,今年六十八。老伴儿五年前走的,心梗,走得很突然。那天早上她还跟我抢电视遥控器,说要看电视剧,我非要看新闻,俩人正拌着嘴呢,她手一松,人就歪沙发上了。我吓得魂飞魄散,打120,做心肺复苏,可人没救回来。

那阵子我整个人都是懵的。儿子在深圳安了家,一年回来一次。女儿嫁在本市,周末来看看我,但总不能天天守着我。家里空荡荡的,说话都带回声。吃饭的时候对面摆着碗筷,我下意识盛两碗饭,盛完才想起来人没了,那碗饭就那么搁着,凉透了也没动。

最难熬的是晚上。床那半边永远是凉的,我翻个身碰到凉席,心里咯噔一下,半天才回过神来。有时候半夜醒了,听见窗外风刮得呼呼的,屋里静得能听见钟摆响,那种孤独像水一样漫上来,把你整个人泡在里面,透不过气。

就这样熬了两年。邻居老刘看我可怜,总拉我去公园下棋。棋摊上认识的几个老哥们儿,有几个也是丧偶的,大家凑一块儿,互相劝慰。老刘说:"老周,你得往前走。人不能总活在回忆里,找个老伴儿搭伙过日子,互相照应,比一个人强。"

我一开始是抗拒的。六十多的人了,还找什么老伴儿?可架不住老刘天天念叨。他说现在老年人再婚的多的是,民政局门口天天有人排队领证。他还给我举例子,说对面楼的张老头,七十了,找了个后老伴儿,现在红光满面,天天有人给做饭洗衣,比亲儿子都强。

我动摇了。

说到底,不是因为什么生理需求。我这个岁数,那方面早就没什么想法了。就是怕孤独,怕生病没人知道,怕哪天死在家里都没人发现。老刘说的那些,戳中了我的软肋。

于是我开始相亲。

第一次相亲是老刘牵的线。女方叫王秀兰,六十五岁,退休前是纺织厂的工人。人长得挺精神,短头发,戴副老花镜,说话嗓门大,一看就是爽快人。我们在公园见面,坐石凳上聊了半小时。她问我退休金多少,有没有房子,儿女什么态度。我一一答了。她听完点点头,说:"周师傅,你条件不错。我呢,退休金少点,两千多,但我会过日子,洗衣做饭都行。我要求也不高,你管我吃住,我给你当保姆。"

这话听着实在,可我心里咯噔一下。什么叫"当保姆"?这不是找老伴儿,这是找雇工呢。

我没答应,但也没直接拒绝。回家想了几天,觉得人家说的也没错,各取所需嘛。可后来老刘又介绍了几个,一个比一个离谱。有个女的,见面第一句话就问:"你房子多大?写的谁的名?"还有个女的,带着个三十多岁的儿子一起来,那儿子全程不说话,就盯着我的脸看,看得我心里发毛。

我算是明白了,这哪是找老伴儿,这是找提款机。

可孤独这东西,像慢性病,不发作的时候你好好的,一发作就浑身难受。有天晚上我心绞痛犯了,自己爬起来找药,手抖得拧不开瓶盖。那一刻我怕了,真怕了。万一哪天我倒在屋里,没人知道,就这么孤零零地走了,那也太惨了。

就在这时候,我遇到了李桂芳。

李桂芳六十二岁,退休前是小学老师,老伴儿十年前因病去世,一个人拉扯大一个儿子,现在儿子在省城工作。她个子不高,圆脸,笑起来眼角有很深的鱼尾纹,看着特别和善。我们是在社区活动中心认识的,她教大家跳广场舞,我坐旁边看。她主动跟我搭话,问我怎么不跳。我说我这老胳膊老腿的,跳不动。她笑着说:"那您坐这儿看我们跳也行,凑个人气。"

后来我们慢慢熟了。她说话轻声细语的,不像之前那些女的,一开口就问房子存款。她跟我聊她以前教书的趣事,聊她儿子小时候多调皮,聊她养的一盆君子兰。我听着听着,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

她不提钱,不提房子,不提搭伙。她就是跟我聊天,陪我下棋,有时候给我带个自己蒸的包子。那种感觉,像春天的太阳,暖烘烘的,不烫人。

三个月后,她问我:"老周,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我说:"好。脾气好,人也实在。"

她说:"那咱俩处一处?不领证,就搭伙过日子。你不用管我吃住,我自己有退休金,有房子。我就是觉得,一个人太冷清了,想找个能说说话的人。"

我心动了。

没有那些赤裸裸的交易条件,没有算计,就是两个孤独的人想互相取暖。我答应了。

我们开始搭伙。她隔一天来我家住一天,隔一天回自己家住。她做饭,我洗碗。晚上一起看电视,她看她的电视剧,我看我的新闻,各看各的,但屋里有了人气,那种空荡荡的感觉没了。周末她儿子有时候回来,会带点水果,喊我一声"周叔",客客气气的,不亲热,但也不排斥。

头半年,一切都好。

可好景不长。

问题出在她儿子身上。她儿子叫建军,三十五六岁,在省城做销售,一个月回来一趟。一开始客客气气的,后来慢慢变了味儿。有次他回来,看见我穿了件新夹克,随口说:"周叔,您这衣服不错,多少钱买的?"我随口说三百多。他当时没说什么,可后来桂芳跟我说,建军背地里跟她嘀咕,说:"妈,你那老伴儿挺能花钱啊,一件衣服三百多,他那退休金够花吗?"

我听了心里不舒服。什么叫"你那老伴儿"?什么叫"够花吗"?我花自己的钱,碍着他什么事了?

可桂芳替儿子解释:"建军就这脾气,心不坏,就是嘴直。你别往心里去。"

我忍了。

后来建军回来得越来越勤,每次回来都带着媳妇孩子,一大家子在我那小屋里挤着。吃饭我掏钱,买菜我掏钱,连他孩子要买个玩具都冲我喊"周爷爷给买"。我一开始觉得,人家孩子嘛,买就买了。可次数多了,我受不了了。我跟桂芳商量:"能不能让他们少来点?咱俩过日子,老这么一大家子挤着,不方便。"

桂芳脸色变了:"建军是我儿子,他回来看我,我能不让他进门?再说了,你又不是没退休金,花点怎么了?"

我说:"不是花不花的问题,是这成了规矩了。他每次回来都冲我要东西,这算怎么回事?"

桂芳冷笑一声:"周师傅,你当初答应搭伙的时候,可没说这么小气。我儿子又没跟你借钱,就是买个玩具,你至于吗?"

这话把我噎得半天没说出话来。我什么时候小气了?我一个月退休金五千多,自己花不了多少,可架不住这么一大家子薅羊毛啊。

更让我寒心的事还在后头。

有天我下楼买菜,忘带手机了,回家取的时候,听见桂芳在阳台打电话。她压低声音说:"……房子的事你别急,等妈把这老头的家底摸清楚了,你再提。他那房子值不少钱呢,写了他儿子的名,但要是妈跟他领了证,那就有咱一份……"

我站在门口,浑身冰凉。

她没看见我,还在那儿说:"……别看你周叔现在大方,那都是装的。真到要钱的时候,他儿子那边卡得紧呢。你等着,妈慢慢来……"

我悄悄退出去,在楼下坐了俩小时。脑子乱得像一团浆糊。我不敢相信,那个每天给我做饭、陪我看电视、笑起来眼角有鱼尾纹的女人,背地里在算计我的房子?

可转念一想,万一我听错了呢?万一她在说别人呢?我给自己找了一堆理由,可心里那根刺已经扎进去了,拔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没提这事,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可从那以后,我看她的眼神变了。她给我盛饭,我接的时候手会抖;她跟我说话,我得反应一会儿才接茬。她察觉到了,问我怎么了,我说累了,没睡好。

日子就这么凑合着过。可纸里包不住火。

有天建军又来了,这次没带媳妇孩子,就他自己。他跟我坐下来,开门见山:"周叔,我妈跟你搭伙也有大半年了,你看这事儿怎么办?"

我说:"什么怎么办?"

他说:"我妈一个人也不容易。你要是真心对她好,就写个协议,把你的房子、存款分她一半。我也不是图你的钱,就是给我妈一个保障。万一哪天你走了,她什么都没有,那算怎么回事?"

我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心里一阵阵发冷。我那房子是老伴儿在世时一起买的,后来写了儿子的名,但那是我老周家的根。我活着的时候,这房子我说了算。他一个外姓人,凭什么来要我的房子?

我说:"建军,你这话就不对了。我跟桂芳是搭伙,不是卖身。我管她吃住,平时花钱也不少,怎么叫什么都没有?"

建军脸一沉:"周叔,你这就不实在了。你管我妈吃住?我妈天天给你洗衣做饭,那不也是劳动?再说了,你那退休金花不完,给我妈留点怎么了?你儿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一次,你病了死了,他不还是靠我妈?"

这话把我气笑了。我病了死了靠她?她要是真心对我,我自然不会亏待她。可现在这架势,明摆着是来讹钱的。

我说:"建军,你妈要真对我好,我不会亏了她。但你这么明着要,不合适吧?"

建军站起来,冷笑一声:"周叔,我敬你是长辈,才跟你好好说。你要是不识抬举,那我妈这大半年的辛苦,你总得给个说法吧?"

他摔门走了。

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桂芳从厨房出来,脸色不好看:"你跟我儿子说什么了?他怎么气成那样?"

我把建军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桂芳听完,没替我说话,反而埋怨我:"你也是,怎么说话那么冲?建军也是为我好。你跟我都这样了,给个保障怎么了?"

我说:"桂芳,我问你一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跟我搭伙,到底是因为喜欢我这个人,还是因为我那点退休金和房子?"

她愣住了,眼神躲闪,半天说不出话。

我笑了。不用她回答,我已经有答案了。

那天晚上她走了,没再回来。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完了。可没过几天,社区里传开了,说我老周薄情寡义,跟人家老太太搭伙大半年,最后把人一脚踹了。说我抠门,连个保障都不给。老刘也来劝我,说:"老周,你这做得不地道。人家一个老太太,跟你搭伙容易吗?你给个保障怎么了?"

我百口莫辩。我总不能跟人说,她儿子背地里算计我的房子吧?说出来谁信?人家只会觉得我小气,觉得我编故事。

那阵子我整个人都垮了。不想出门,不想见人,每天把自己关在家里。我想不通,我明明是想找个伴儿,互相照应,怎么就变成了这样?是我的问题吗?是我太抠门了吗?

有天晚上我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我想起老伴儿在世的时候,我们也会吵架,也会为鸡毛蒜皮的事拌嘴,可从来不会算计对方。她生病那几年,我伺候她,端屎端尿,没说过一句怨言。她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老周,下辈子还找你。"那时候我觉得,这辈子值了。

可现在呢?我拿真心对人,人家拿我当提款机。

我算是明白了,到了这个岁数,没有生理需求,没有那种非谁不可的激情,搭伙过日子就是一笔糊涂账。你图人家的温柔体贴,人家图你的房子退休金。大家各怀心思,凑一块儿,能过好才怪。

后来我又听说,李桂芳没过多久又找了个老头,条件跟我差不多,也是退休工人,有房子。不知道她儿子又在那边演什么戏。

我呢,慢慢从那件事里走出来了。儿子听说我的事,特意请假回来看我,陪了我一个星期。他说:"爸,你要是觉得孤独,就搬来深圳跟我住。我给您请个保姆,或者住养老院也行,别再找什么老伴儿了。"

我没去深圳。我在这城里住了四十年,街坊邻居都熟,搬走了不适应。但我听进去了儿子的话。我报了个老年大学的书法班,每周去两次,写写毛笔字,跟几个老伙计聊聊天。我还参加了社区的志愿服务队,帮着打扫卫生,给独居老人送送饭。忙起来,孤独感就没那么强了。

现在回头看,我想跟跟我差不多年纪的老伙计们说几句真心话。

第一,没有生理需求,千万别盲目搭伙。你以为搭伙是找个伴儿,互相照应,可人家以为你是找长期饭票、免费保姆。到了这个岁数,大家都是明白人,谁也不傻。你图人家的温柔,人家图你的房子,这买卖从一开始就不对等。

第二,别把搭伙当爱情。爱情是年轻时候的事,到了六七十岁,那点荷尔蒙早就退了。你跟一个老太太搭伙,她给你洗衣做饭,你给她吃住花钱,这本质上就是交易。交易就别谈感情,谈感情就别谈交易,可偏偏很多人把这两样搅在一起,最后弄得里外不是人。

第三,儿女的态度很重要。你要是儿女双全,他们孝顺,那搭伙之前一定跟儿女商量。别觉得这是你的私事,跟儿女没关系。你的房子、存款,将来都是儿女的。你找个老伴儿,万一闹出财产纠纷,最后受罪的还是儿女。你要是像我一样,儿女不在身边,那更得谨慎。孤独的时候最容易被人钻空子,你以为遇到真爱了,其实人家是冲你的钱来的。

第四,别怕孤独。孤独是老年人的常态,谁也逃不掉。可孤独不等于可怜,不等于非得找个人凑合。一个人也能过得好。我现在的日子就挺好,写字、下棋、做义工,忙得不亦乐乎。偶尔想老伴儿了,就看看她的照片,跟她说说话。那种孤独,是带着温度的,不像跟一个算计你的人凑在一起,那才叫煎熬。

第五,真要找,也得擦亮眼睛。别光看表面,得看人品,看家庭。像李桂芳那种,表面和善,背地里让儿子算计你的,多了去了。怎么看?多接触,多观察。看她跟你聊天的时候,是聊生活、聊兴趣,还是三句话不离房子存款。看她儿女的态度,是尊重你,还是把你当提款机。这些细节,装不出来。

我今年六十八了,经历了这些,算是看透了。人这一辈子,到老了,最重要的不是有没有伴儿,而是心里有没有底。那底气,不是靠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你有退休金,有房子,有儿女,有身体,这就是底气。别为了排解孤独,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

前几天老刘又来劝我,说他又给我介绍了一个,条件特别好,退休教师,有房有退休金,儿女都在外地,不图我的钱。我没答应。不是我不敢了,是我不想了。我现在这个状态,挺好。一个人,清清静静,不用看谁的脸色,不用防着谁算计,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去哪儿去哪儿。这种自由,是搭伙换不来的。

老伙计们,听我一句劝。到了这个岁数,没有生理需求,就别折腾了。搭伙过日子,看着美,实则苦。你以为找到了依靠,其实找到了麻烦。你以为遇到了真爱,其实遇到了算计。与其最后弄得人财两空、里外不是人,不如一个人,安安稳稳地过完这辈子。

孤独不可怕,可怕的是为了排解孤独,把自己弄丢了。

我今年六十八,头发白了大半,脸上褶子一道挨着一道。可我心里亮堂。我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这就够了。

愿咱们都能安安稳稳、清清白白地,走完这最后一段路。

老刘后来还是不死心,隔三差五往我这儿跑,一会儿说那个退休教师改主意了,一会儿又说又相中了一个。我一律不接茬。他急了,说老周你这是因噎废食,天下乌鸦一般黑,可也不全是,总有几个好的。我说老刘你别费劲了,我这根筋转不过来了,你就是把西施抬到我面前,我也没那个心思了。

他叹口气,说你这人,犟。

犟就犟吧。我这辈子犟的事多了,也没见哪件犟出大乱子。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我每天早起去公园遛弯,回来买菜,做饭,写字,下午去社区做义工。生活规律得像钟摆,一左一右,不紧不慢。有天社区主任找到我,说周师傅,咱社区有个独居老人,八十多了,儿女都在国外,最近摔了一跤,腿脚不便,你能不能每天去帮他买买菜、做顿饭?我说行,没问题。

这老人姓孙,叫孙德厚,以前是中学的语文老师,一辈子没结婚,无儿无女。他住在老式单元楼的五楼,没电梯,爬上去我直喘。开门的是个干瘦老头,头发全白了,拄着拐杖,一条腿打着石膏。他让我进去,屋里一股药味儿,茶几上堆着药盒和没洗的碗。

我挽起袖子,先给他收拾屋子,然后问他想吃什么。他说随便,你做什么我吃什么。我打开冰箱,里面空空荡荡,就几盒牛奶和半棵蔫了的白菜。我心里不是滋味。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摔了腿,家里连口热饭都没有。

从那天起,我每天上午去孙老师家,买菜、做饭、收拾屋子。他话不多,但很有学问,有时候我写完字拿给他看,他戴上老花镜,一笔一画地给我点评。他说老周,你这字有筋骨,就是太拘谨,放不开。我说孙老师,我都这岁数了,还放什么开。他笑,说写字跟做人一样,什么时候都不能把自己框死了。

我跟孙老师熟了以后,才知道他这一辈子。他年轻时候谈过恋爱,对象是个护士,两个人好了三年,后来那女的嫁了别人,他受了刺激,就再也没找。不是没人给他介绍,是他自己关上了那扇门。他说,人这一辈子,有些门打开了是福,关上了也是福。你非要去开那扇关上的门,门后面不一定是好光景。

我听着,想起李桂芳,想起建军,心里一阵阵发紧。孙老师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有天我去买菜,在菜市场碰见了李桂芳。她一个人在水产摊前挑鱼,还是那副样子,短头发,圆脸,笑起来眼角有鱼尾纹。可那笑不是冲我的,是冲卖鱼的小贩。她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继续挑她的鱼。我站在原地,心里没起什么波澜。不是我故作清高,是那根刺扎得太深了,拔出来之后,连个疤都不想留。

倒是她先开了口,喊了一声周师傅。我点点头,没停步。她追上来,说老周,我有话跟你说。我说你说。她支支吾吾半天,说建军跟他媳妇闹离婚了,闹得挺凶,她现在一个人住,建军搬出去了。我说哦,那挺不好。她说老周,以前的事是我不对,建军不懂事,我这个当妈的也没管好。你要是不生气,咱还能不能……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特别可笑。我说桂芳,你还没明白。不是我生不生气的事,是咱俩根本就不是一路人。你找的是一张长期饭票,我找的是个能说说话的人。这买卖从一开始就不对等,你非要把它拧成一路,拧得过来吗?

她脸色变了,说老周你这人怎么这么绝情。

我说不是绝情,是清醒。你回去吧,好好过你的日子。

说完我走了。没回头。

这事过去没多久,老刘又来了,这回不是给我介绍对象,是给我送请柬。他儿子结婚,请我去喝喜酒。我去了,在酒席上看见了不少老伙计,大家推杯换盏,聊得热火朝天。坐我旁边的是老赵,七十出头,也是丧偶,据说找了个后老伴儿,搭伙两年了,看着挺好。我问他,老赵,你这后老伴儿靠谱吗?

老赵喝了口酒,咂咂嘴,说靠谱不靠谱,全看你自己。我跟你说老周,我那老伴儿姓吴,以前是粮站的会计,退休金比我高,房子比我大。她找我,图什么?图我这个人。为啥?因为她儿女不孝顺,儿子在国外,十年没回来过,女儿嫁到外地,一年回来一次,回来就问她要钱。她一个人住,害怕,找我搭伙,是找个伴儿,不是找提款机。我呢,图她什么?图她脾气好,会照顾人。我俩搭伙,谁也不图谁的钱,各花各的,偶尔一起买个菜,AA制。这样多好,清清爽爽。

我听着,觉得有道理。可转念一想,这样的毕竟是少数。大多数人,到了这个岁数搭伙,谁心里没本账?你算计我,我防着你,这日子能过舒坦才怪。

老赵又说,老周,你别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好的有,不好的也有。关键是你得擦亮眼睛。你看我,找之前,我把丑话说前头。我跟吴老师说,咱俩搭伙,不领证,不混财产,各过各的,谁也别惦记谁的钱。她同意了,咱俩才开始的。现在两年了,处得跟老夫老妻似的,但钱的事,从来不掺和。

我点点头。老赵这人,我了解,一辈子精明,什么事都算得清清楚楚。他能把搭伙这事处理得明明白白,是因为他一开始就立了规矩。不像我,稀里糊涂就上了船,等发现不对劲了,已经陷进去了。

酒席散了,我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我想起老伴儿,想起她还在的时候,我们也会为钱吵架,但吵完就完了,从来不会记仇。那时候我们穷,一个月工资加起来不到一百块,可心里踏实。现在我有退休金,有房子,什么都不缺,可心里空落落的。

缺什么呢?缺一个能让你踏踏实实睡觉的人。不是搭伙的伴儿,是知冷知热、知根知底的那个人。可那个人,早就走了。

冬天来得早,十一月底就下了第一场雪。我去孙老师家,爬楼梯差点滑倒。他看我气喘吁吁的样子,说老周,天冷了,你别天天来了,我让社区找个人帮忙。我说没事,我身体硬朗,爬几层楼算什么。他说你这人,就是犟。我说跟您学的。他笑了,笑得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

有天我正在孙老师家做饭,手机响了,是女儿打来的。她说爸,我妈忌日快到了,我请了假,回去看看您。我鼻子一酸,说好,爸给你做你爱吃的红烧肉。

女儿回来那天,带着她五岁的儿子。小家伙长得很像我女儿小时候,虎头虎脑的。他喊我姥爷,脆生生的,喊得我心里暖洋洋的。女儿说,爸,你脸色不错,气色比上次好多了。我说那是,我每天忙得很,哪有时间想东想西。她说忙好,忙起来人就精神。

忌日那天,我们一家三口去了老伴儿的墓前。女儿摆上鲜花和水果,我点上香,说老伴儿,我来看你了。你在那边好不好?我挺好的,你别惦记。女儿在旁边抹眼泪,小外孙问妈妈怎么哭了,女儿说姥爷想姥姥了。小外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对着墓碑说姥姥我想你。

我站在墓前,风刮得脸生疼。可我心里不冷。我知道老伴儿在天上看着我,看我每天忙忙碌碌,看我写字、做义工、照顾孙老师。她要是能说话,一定会说老周你这人,就是闲不住。

女儿在家住了五天。这五天是我一年来最开心的日子。白天我带着小外孙在小区里玩,他骑着小自行车,我跟着后面跑,累得满头大汗,可心里高兴。女儿说爸,你搬来跟我住吧,我在本市,房子也够大。我说不去,我在这住惯了,街坊邻居都熟,搬走了不适应。她说那我每周都回来。我说不用,你忙你的,我没事。

女儿走后,屋里又空了。可这次我没觉得那么冷。因为我知道,有人在惦记我,有人在想我。这就够了。

腊月里,社区组织写春联,我写了几十副,分给街坊邻居。老刘拿了一副,说老周你这字越来越好了。我说还行吧,练了两年了。他说你这两年变化挺大,以前蔫头耷脑的,现在精气神十足。我说人嘛,总得往前看。

除夕那天,儿子从深圳打来视频电话,给我拜年。他身后放着烟花,噼里啪啦的。他说爸,过年好。我说好,都好。他说爸,我在深圳买了套大房子,三室两厅,您有空过来住。我说好,等开春了去看看。他笑着说爸,您要是愿意,就搬过来,我给您留一间朝南的屋子。我说再说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烟花。电视里春晚正热闹,可我没看进去。我想起去年除夕,我一个人坐在家里,连口热饺子都没吃。今年不一样了,女儿中午过来包的饺子,猪肉白菜馅的,我吃了两大盘。

正想着,门响了。开门一看,是孙老师,拄着拐杖,手里拎着个保温盒。他说老周,我让家政做了几个菜,给你送点来,大过年的,别一个人吃冷饭。我眼眶一热,说孙老师,您腿还没好利索,怎么自己跑下来了。他说没事,慢慢走,就当锻炼。

我把他让进屋,热了菜,俩人坐在桌前,倒了两杯酒。孙老师说,老周,新年快乐。我说孙老师,新年快乐。他喝了一口酒,说老周,你是个好人。我说孙老师,您也是。他说我活了八十多,见过的人多了,像你这样实心实意的,不多。我说孙老师,您别夸我,我就是闲得慌,找点事做。他笑了,说闲得慌的人多了,有几个像你这样,天天往一个孤老头子家里跑的?

我低下头,没说话。

窗外烟花炸开,照亮了半边天。我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光,心里突然特别平静。我想,人这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年轻的时候追名逐利,到老了才发现,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身边的人是不是真心对你好,你自己是不是活得踏实。

我六十八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褶子一道挨着一道。可我心里亮堂。我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我不再盲目地找什么搭伙的伴儿,不再为了排解孤独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我一个人,写字、做义工、照顾孙老师、陪外孙玩,日子过得满满当当。

老伙计们,听我一句劝。到了这个岁数,没有生理需求,就别折腾了。搭伙过日子,看着美,实则苦。你以为找到了依靠,其实找到了麻烦。你以为遇到了真爱,其实遇到了算计。与其最后弄得人财两空、里外不是人,不如一个人,安安稳稳地过完这辈子。

孤独不可怕,可怕的是为了排解孤独,把自己弄丢了。

我今年六十八,头发白了大半,脸上褶子一道挨着一道。可我心里亮堂。我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这就够了。

愿咱们都能安安稳稳、清清白白地,走完这最后一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