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妹过继给姨妈一年,姨妈生了儿子,当众把二妹的书包递回我娘手里,说二妹也领回去,户口和拆迁钱得留给我儿
姨妈把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递到我娘手里的时候,堂屋里正烧着炭盆,火苗子蹿起来,照得她半边脸通红。
她说,二妹也领回去,户口和拆迁钱得留给我儿。
那是腊月二十六,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我娘后来跟我念叨过无数遍,说她当时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秒针还在走,可屋里静得像是连炭火都不敢响了。
二妹站在姨妈身后,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桃酥。
那年二妹九岁,我十二岁。
姨妈是我娘的亲妹妹,嫁到邻村十几年没开怀,姨父姓周,在镇上开拖拉机给人拉砖,家里盖了两层楼,日子比我们家宽裕不少。我爹在建筑队摔了腰,躺了大半年,家里三个孩子张嘴等吃,我娘实在扛不住,就跟姨妈商量,让二妹过去住。
说是过继,其实也没办什么正式手续。
姨妈当时拍着胸脯说,姐你放心,二妹就是我亲闺女,以后我老了还得靠她端水呢。我娘抹着眼泪点了头。那天二妹被姨妈牵着手走,背的就是那个帆布书包,里头装着两件换洗衣裳,一本字典,还有我娘煮的六个红鸡蛋。
二妹在姨妈家待了一年零两个月。
头几个月,我娘每隔十来天去看一回,带点自家腌的萝卜干,或者蒸一锅馒头。姨妈每次都笑呵呵的,说二妹乖,说二妹会帮她烧火,说二妹夜里睡觉要搂着胳膊。二妹确实胖了点,脸上有肉了,穿的衣服也是新的,虽然大了一号,是姨妈把旧衣裳改了给她。
我娘回来就跟我说,你二妹过得好,比跟着咱强。
后来姨妈怀上了。
这事来得突然,村里人都说周家祖坟冒了青烟,四十出头还能怀上。姨妈头三个月见红,躺在床上保胎,我娘去伺候了四天。回来之后我娘就不怎么去了,我问为啥,我娘说,你姨妈现在金贵,你姨父不让外人多待。
我娘说这话的时候,手里在择韭菜,择着择着就停了,眼睛看着窗外。
二妹是那年秋天回来的。
那天我在院子里劈柴,听见门口有车响,探头一看是姨父的拖拉机。二妹从车斗里跳下来,书包在怀里抱着,衣服还是那件大了的碎花褂子,人瘦了一圈。姨妈坐在驾驶位旁边的副座上,怀里抱着个裹红被子的小娃娃。
姨父把车熄了火,姨妈就开了口。
她说,姐,你看我这身子也不方便了,二妹在这边也住不惯,天天晚上哭,闹得我儿睡不好。再说家里就三间房,以后我儿大了要单独住,实在腾不开。
我娘从屋里出来,手上还沾着面。
姨妈就把书包递过来了。
那个帆布书包,边角磨得起了毛,背带缝过两回,我娘认得。她没接,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姨妈又往前递了递,说,姐,户口还在你这边呢,粮食关系也没动,正好。
我娘问了一句,那这一年多,二妹在你家的开销,我回头……
姨妈打断她,说开销不提了,亲姐妹算这个干啥。就是拆迁的事,回头村里统计人口,二妹那份就算在我儿头上,反正她户口本来也没迁过来,就当帮衬我儿了。
我站在柴堆旁边,斧头卡在木墩上。
二妹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就那么站着,桃酥还攥在手里,碎渣掉在脚面上。她看了看姨妈,又看了看我娘,最后低头看那个书包。
我娘把面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走过去,接过书包,另一只手去牵二妹。二妹把手往后缩了一下,我娘就停住了。
姨妈说,那我们先回了,改天来坐。
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走,排气管冒出一股青烟。二妹站在我娘面前,个子刚到我娘胸口。我娘蹲下去,把书包给她背上,说,走,回家,锅里还有半锅小米粥。
二妹说,娘,粥我早上走的时候煮的,姨妈说不好喝,倒了。
我娘愣了愣,说,那咱重新煮。
那天晚上二妹喝了两碗小米粥,就着咸菜。她没哭,就是喝得慢,勺子刮着碗底,刮了很久。
我娘坐在灶前烧火,火光照着她脸,她也一句话没说。
后来我才知道,姨妈的保胎并不顺利,在床上躺了快两个月,生的时候大出血,孩子倒是保住了,是个儿子。满月酒摆了八桌,我们一家没去。我娘包了二百块钱礼金,让邻居捎过去的。
邻居回来说,姨妈在酒桌上跟人讲,说二妹在她家那一年多,吃她的喝她的,她都没计较,现在自己有了儿子,也算老天开眼。
我娘听了,把钱数了一遍,又放回柜子里。
过完年,村里果然传出了拆迁的消息。
说是镇上新修公路,要占我们村东头那片地,包括姨父家那两层楼,还有我们家老宅。拆迁款按人头算,一个人头八万七,另外还有安置房面积。我家户口本上五口人,我爹我娘,我,二妹,还有我小弟。
姨妈家户口本上本来两口人,添了儿子,三口。
可姨妈跑到村里去说,二妹的户口应该算在她那边,因为二妹在她家生活过一年,是事实上的过继。村里管户籍的老赵说,户口在哪就是哪,这个改不了。
姨妈又跑到我家来,这回是正月十五,提了一兜子橘子。
她坐在堂屋里,把橘子往桌上一放,说,姐,我也不绕弯子,二妹那份拆迁钱,你得分我一半。我养了她一年多,没功劳也有苦劳,再说我儿以后上学娶媳妇,处处要钱。
我娘说,户口本上二妹在咱家。
姨妈说,户口本算个啥,村里谁不知道二妹在我家住过。你要是不认,我就去找村委会评理,实在不行就上法院,当初可是你求着我收留二妹的。
我娘没说话,二妹从里屋出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张纸,是她在姨妈家时画的画,画上两个大人一个小孩,底下歪歪扭扭写着“我的家”。她把画放在姨妈面前,说,姨妈,这是我在你家画的,你说画得好,要贴墙上。
姨妈看了一眼,说,二妹听话,大人说事呢。
二妹把画拿起来,撕了。
撕得很慢,一条一条的,撕完扔在炭盆里,火苗蹿了一下,又暗下去。
姨妈脸沉了,站起来说,姐,你教的好闺女。说完就走了,橘子没拿。
我娘把那兜橘子放在门口,谁也没吃。过了三天,橘子冻坏了,我娘才扔了。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没想到二月底的时候,村委会真的来了人,说接到反映,要核实二妹的抚养情况。来的是个年轻姑娘,拿着本子问东问西。我娘把户口本、粮食本都翻出来,一样一样给人看。二妹躲在里屋没出来。
那姑娘走的时候说,阿姨你放心,我们按政策办。
可过了半个月,拆迁款下来的时候,我们家还是被扣了一部分。
村会计说,上面有交代,二妹这一份先扣着,等你们和姨妈家协商好了再发。扣了多少,我娘没说,我只知道她那天回来,把存折锁进了柜子最底层。
二妹照常上学,照常帮我娘做饭。
她再也没提过姨妈,也没提过那个书包。那个帆布书包她一直在用,背带断了又缝,缝了又断,最后是我娘用旧布条给她编了一根新带子。
有一天放学回来,二妹跟我说,哥,我以后要当律师。
我问为啥,她说,我要把户口本上的名字改回来,谁也拿不走。
我说,你名字本来就在咱家户口本上。
她说,那钱呢。
我答不上来。
后来我出去打工,在工地上搬砖,二妹给我写过一封信。信上说,姨妈家的弟弟得了肺炎,住了半个月院,姨父的拖拉机也卖了。她说哥,我不恨姨妈,她也不容易,四十多岁生个儿子,换谁都得攥紧了。
信的最后一行写着,可我就是想不明白,我到底算谁家的人。
那封信我揣在贴身口袋里,搬了三个工地都没丢。
前年我娘病了一场,二妹从学校请假回来伺候。我娘拉着她的手说,二妹,那笔钱娘给你存着呢,一分没动,等你出嫁的时候给你。
二妹说,娘,我不要钱,我就想听你跟我说一句,当初把我送走,你后悔不。
我娘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她说,后悔。
二妹就哭了,趴在我娘床边哭的,哭完又笑了,说,娘,你早说啊。
我娘也哭了,说,娘那时候没办法,你爹躺着,你小弟还小,你姨妈说能让你过好日子,娘就信了。
二妹说,那后来呢。
我娘说,后来你姨妈生了儿子,娘就知道你待不住了,可娘没本事,接你回来还得让你受苦。
二妹说,受苦我也愿意。
我娘说,娘知道,可娘不愿意。
那笔钱最后到底怎么处理的,我到现在也没完全弄明白。我只知道二妹上大学那年,我娘给了她一张卡,说这里头有八万七,是你那份。
二妹问,那姨妈那边呢。
我娘说,你姨妈来闹过两回,后来你姨父得病走了,她一个人带着孩子,村里照顾她,给她办了低保。那笔钱的事,她也就不提了。
二妹把卡收下了,可开学之前,她取了两万出来,让我陪着去了一趟姨妈家。
姨妈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坐在门口择菜。她儿子在屋里写作业,看见我们进来,叫了声姐。
二妹把两万块钱放在桌上,说,姨妈,这是给你和我弟的。
姨妈手抖了一下,菜叶子掉在地上。
她说,二妹,姨妈对不住你。
二妹说,姨妈,你没错,你只是想给你儿子留条路。
姨妈哭了,哭得直不起腰。
二妹没哭,她蹲下去把菜叶子一片一片捡起来,放在盆里,说,姨妈,以后我弟上学缺钱,你跟我说。
姨妈说,你不恨我?
二妹说,恨过,后来不恨了。
回去的路上,二妹跟我说,哥,其实姨妈当年把书包递回来的时候,我松了一口气。
我问为啥。
她说,因为我知道,我娘肯定会接。
她说,那一年多,我在姨妈家天天晚上装睡,听见姨妈跟姨父说,等有了自己的孩子,就把二妹送回去。我就想,我得记住路,记住回家的路。
她说,那个书包是我故意不背回来的,我想留个念想,可姨妈把它递回来了。
她说,哥,你说奇怪不,书包回来了,我才觉得我真回来了。
去年二妹大学毕业,真的当了律师。
她接的第一个案子,是帮一个老太太打赡养官司。老太太三个儿子,谁也不肯养,老太太在法庭上哭,三个儿子在底下吵。二妹说,她当时站在法庭上,忽然想起姨妈,想起我娘,想起那个炭盆。
她说,哥,我忽然想,要是当年姨妈没把书包递回来,我现在是不是就在她家,管她叫娘,管我弟叫弟,然后等着分那笔拆迁钱。
我说,那你愿意吗。
她说,不愿意。
她说,可我也不恨她。
二妹现在还在用那个帆布书包,背带是我娘编的那根,已经很旧了,磨得发亮。她每天背着它上班,里头装着案卷,水杯,还有一盒桃酥。
我问她为啥老带桃酥,她说,习惯了。
她九岁那年从姨妈家走的时候,手里攥着半块桃酥,没舍得吃,回家路上掉了。后来她就老觉得饿,包里总得放点吃的。
我娘现在身体还行,就是腿脚不利索,坐在门口晒太阳的时候,偶尔会提起姨妈。
她说,你姨妈也不容易,四十多岁生个儿子,男人又走得早,一个人拉扯孩子,比娘当年还难。
二妹就说,娘,你别老想那些了。
我娘说,不想了不想了,就是觉得吧,当年那书包,我要是没接,你姨妈没准就养你一辈子了,那你现在是不是就不用这么累。
二妹说,娘,我不累。
我娘说,你累,娘知道。
二妹就不说话了,把桃酥掰成两半,一半给我娘,一半自己吃。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们俩,想起那个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想起炭盆里的火苗,想起姨妈说的那句话,想起二妹手里的半块桃酥。
那个帆布书包现在挂在二妹房间的墙上,洗得干干净净,里头什么也没装。
有时候我去她房间,看见那个书包,就想起姨妈家那两层楼,想起那辆拖拉机,想起姨妈在满月酒上说的话。我不知道姨妈现在还记不记得那个书包,记不记得她曾经把二妹搂在怀里说,你就是我亲闺女。
二妹说,哥,你别老想这些了。
我说,我没想。
她说,你想了,你每次看那个书包,眼神都不一样。
我说,我就是觉得吧,人这一辈子,有些事说不清楚。
二妹说,那就别说了。
她把书包从墙上取下来,拉开拉链,里头掉出一张纸。我捡起来看,是那张画,画上两个大人一个小孩,底下歪歪扭扭写着“我的家”。就是她九岁那年撕掉的那张,被她用透明胶一条一条粘好了,粘得歪歪扭扭,可每个字都看得清。
我问她啥时候粘的。
她说,那天晚上,你们都睡了,我从炭盆里把碎片捡出来,一片一片拼的。
我问她为啥。
她说,因为那是我的家。
她把画重新放回书包里,拉上拉链,挂回墙上。然后她坐下来,拿起一块桃酥,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我,一半自己咬了一口。
她说,哥,你说姨妈现在吃桃酥不。
我说,不知道。
她说,我上次去看她,给她带了一盒,她没吃,给我弟了。
我说,那你下次再带。
她说,嗯,下次再带。
窗外有车灯从窗帘缝扫过去,又没了。二妹站起来去关窗,手停在窗帘上,停了一会儿,才把窗帘拉严。
我坐在那儿,咬着半块桃酥,忽然想起我娘说过的一句话。她说,二妹这孩子,心里有事,可她不记仇。
我想,这算不算认识一个人。
二妹转过身来,说,哥,你还不走。
我说,就走。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帆布书包。它挂在墙上,背带垂下来,在灯光底下投出一道细细的影子。
我关上门,听见二妹在屋里说,哥,路上慢点。
我下了楼,走到院子里,抬头看见二妹房间的灯还亮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
我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这事我讲完了,心里还是没底。姨妈当年把书包递回来,到底算不算狠心,我到现在也说不清。二妹说她不恨,可那张画她粘了一整夜,碎片是从炭盆里一片一片扒出来的。
换作是你,那句“户口和拆迁钱得留给我儿”,你能当成没听见吗。你们家里老人最后那段日子,或者兄弟姐妹之间,有没有为钱为户口红过脸的,后来是怎么过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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