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我拿备用钥匙打开主卧门时,代景珩和姜绾绾正慌慌张张往被子里钻。
我身后站着公婆、我爸妈,还有姜绾绾的亲妈。
婆婆郑佩兰冲上去,一巴掌甩在代景珩脸上:“你对得起曼颐吗?”
胡曼颐从没想过,自己三十岁这年会以这种方式站在自家主卧门口。
钥匙是出门前从鞋柜最底层翻出来的,指纹锁被代景珩换了密码,她试了三次都提示错误。那串备用钥匙还是结婚第一年婆婆郑佩兰硬塞给她的,说“万一哪天那小子犯浑,你至少还有地方去”。当时胡曼颐还笑婆婆太操心,把钥匙随手扔在玄关抽屉里,五年没动过。
她身后站着六个人。她爸胡建国,她妈许慧芳,公公代国栋,婆婆郑佩兰,还有姜绾绾的亲妈赵秀琴。
赵秀琴手里攥着一塑料袋橘子,是胡曼颐开车去接她时她在路边水果摊买的,说要给亲家尝尝。此刻那袋橘子还提在她手里,塑料袋勒得她手指发白。
胡曼颐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锁芯发出“咔哒”一声脆响,在凌晨一点半的走廊里格外刺耳。她听见主卧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代景珩压着嗓子说的那句“快穿”。
她推开了门。
床头灯没开,只有窗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线月光。代景珩半坐在床上,被子胡乱堆在腰间,赤裸的胸膛上还有几道红印。姜绾绾缩在他旁边,脸埋在枕头里,露出一截光裸的肩膀和散开的黑色长发。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胡曼颐熟悉的沐浴露味道,那是她上个月刚换的,白茶香型,代景珩说好闻。
“啪”的一声,郑佩兰从胡曼颐身后冲了出来,拖鞋在木地板上打出急促的声响。她一把掀开被子,代景珩还没来得及遮挡,脸上就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那声音脆得像掰断一根干柴,胡曼颐看见代景珩的左脸瞬间浮起五道指印。
“你对得起曼颐吗?!”郑佩兰的声音在发抖,手指着代景珩的鼻子,“我养你四十年,就养出你这么个畜生?”
代景珩捂着脸,嘴唇动了动,什么话都没说出来。他眼睛瞟向门口站着的胡曼颐,目光里有慌乱,有羞耻,但胡曼颐看得很清楚,没有愧疚。
姜绾绾终于从枕头里抬起头,满脸是泪,嘴唇肿着,不知道是哭的还是吻的。她慌乱地抓过被角遮住胸口,嘴唇哆嗦着喊了一声:“妈……”
赵秀琴手里的橘子“啪”地掉在地上,塑料袋破了,七八个橘子滚了一地,有一个滚到胡曼颐脚边,黄澄澄的,像一颗被剖出来的心脏。
“绾绾?”赵秀琴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干涩、沙哑,“你告诉妈,你不是自愿的,你告诉妈啊!”
姜绾绾只是哭,肩膀一耸一耸的,把脸又埋了回去。
代国栋站在门口,脸色铁青,两只手攥成拳头又松开,松开又攥紧。他看了代景珩一眼,又看了胡曼颐一眼,最后把目光移向墙壁,好像多看一眼自己的儿子都嫌脏。
胡建国往前迈了一步。他今年五十八,两鬓已经全白了,平时话不多,在厂里干了一辈子钳工,手上全是厚茧。他站在床尾,盯着代景珩看了足足十秒钟。
“小代,”胡建国的声音很平,平得让人发慌,“你叫了我五年爸,我就问你一句话,你跟她多久了?”
代景珩低着头,声音闷在胸腔里:“爸,我……”
“别叫我爸。”胡建国打断他,“回答我。”
“半年。”
两个字,像两颗钉子,一颗一颗钉进胡曼颐的胸口。她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指甲掐进木头里。半年前,代景珩开始频繁值夜班。半年前,姜绾绾来家里吃饭的次数突然变多。半年前,她还在跟姜绾绾说“景珩最近瘦了,我给他炖点汤补补”。
“曼颐,”代景珩终于抬起头看她,声音里带着哀求,“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胡曼颐开口了,她以为自己会哭,但是声音出奇地稳,“解释你怎么把她带回我们的家,睡我们的床?”
她笑了一下,嘴角扯得很勉强:“代景珩,你哪怕出去开个房呢。”
这句话比任何哭喊都让代景珩难受,他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许慧芳站在女儿身边,一直没说话。她从进门开始就在发抖,整张脸白得吓人。此刻她慢慢走到姜绾绾面前,弯腰把地上的橘子一个一个捡起来,放回塑料袋里。
“秀琴,”许慧芳把橘子递给赵秀琴,声音很轻,“带孩子回去吧。”
赵秀琴接过橘子,手抖得差点又掉了。她看着女儿,眼泪终于掉下来:“绾绾,穿衣服,跟妈回家。”
姜绾绾不动,只是哭。
“姜绾绾!”赵秀琴突然吼出来,声音尖利得刺耳,“你穿不穿?你不穿我替你穿!”
姜绾绾这才从被子里爬出来,手忙脚乱地抓过散落在地上的衣服。她的手在抖,扣子扣了三次才扣上。经过胡曼颐身边时,她停了一下,张了张嘴。
“别跟我说话。”胡曼颐侧过脸,没看她。
赵秀琴拉着女儿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着胡曼颐深深鞠了一躬。她的头发花白,腰弯下去的时候整个人像一把折了的尺子。
“曼颐,妈对不起你。”
胡曼颐别过头去。她不想恨赵秀琴,但她现在没办法看见任何跟姜绾绾有关的人。
代国栋终于开口了。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儿子,声音沉得像压路机碾过石子:“你从家里搬出去。今晚就搬。”
“爸——”
“我没有你这个儿子。”代国栋说完,转身往外走,经过胡曼颐身边时停了停,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只手很重,带着老茧的粗粝,拍了三下,什么都没说,走了。
郑佩兰还站在原地,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她突然握住胡曼颐的手,握得特别紧:“曼颐,是妈对不起你。妈没教好他。”
胡曼颐终于撑不住了。她靠在婆婆肩膀上,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把郑佩兰的棉袄洇湿了一大片。她闻见婆婆身上熟悉的味道,是檀香皂和厨房油烟混在一起的气息,结婚五年,每次回婆家都是这个味道。这个味道让她想起每次回去郑佩兰都给她炖排骨汤,想起郑佩兰骂代景珩“你要是欺负曼颐我第一个不饶你”,想起每年过年郑佩兰偷偷塞给她的那个红包。
“妈,”胡曼颐的声音闷在郑佩兰肩头,含糊不清,“我怎么办?”
郑佩兰抱紧了她,拍着她的后背,像小时候哄代景珩那样:“有妈在。妈给你做主。”
那一夜胡曼颐睡在次卧,门反锁着。她听见客厅里有动静,是代景珩在收拾东西。窸窸窣窣的声音持续了很久,中间夹着郑佩兰压低嗓子的骂声和代景珩偶尔的争辩。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也不想想听。
凌晨四点,大门关上了。整个房子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的运转声。胡曼颐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她以前从没注意到过。
她掏出手机,翻到相册。置顶的文件夹叫“我们”,里面三千多张照片,最早的一张是七年前在医科大门口拍的。那时候代景珩刚考上研究生,穿着白大褂站在校门口傻笑,她挽着他的胳膊,脸贴在他肩膀上。照片里的阳光很好,照得两个人的脸都亮堂堂的。
她往下翻,看到去年生日拍的。代景珩在切蛋糕,姜绾绾在旁边起哄让他亲一个,他笑着在她脸上啄了一口。那时候姜绾绾还叫她“曼颐姐”,叫代景珩“姐夫”。
胡曼颐把手机扣在枕头上,翻了个身。眼泪从右眼流进左眼,又从左眼流到枕头上,冰凉的。
天快亮的时候她做了一个决定。
早上七点,胡曼颐推开次卧的门,客厅已经被打扫干净了。郑佩兰在厨房熬粥,看见她出来,赶紧擦了擦手:“曼颐,妈熬了小米粥,你喝点。”
“妈,”胡曼颐靠在厨房门框上,声音有点哑,“我想离婚。”
郑佩兰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她背对着胡曼颐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过身来,眼睛红红的,但表情很平静:“想好了?”
“想好了。”
“那妈帮你找律师。”郑佩兰把火关小,粥锅咕嘟咕嘟冒着泡,“你代叔有个老同学在律所,专打离婚官司,人靠谱。”
胡曼颐点点头。
“房子是你俩婚后买的,首付你出了大头,这个妈心里有数。”郑佩兰的声音很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存款、车,该分的分。他要是敢跟你争,我跟他断绝关系。”
“妈,”胡曼颐走过去,从背后抱住郑佩兰,把脸埋在她后背上,“谢谢您。”
郑佩兰拍拍她的手,声音终于有了哭腔:“傻孩子,是妈该谢谢你。这五年,你对他、对这个家,没得说。是他不配。”
粥锅里的泡泡一个接一个地冒上来,又一个个碎掉。胡曼颐抱着婆婆的腰,闻着小米粥的香气,觉得这个早晨冷得刺骨,但又不至于完全没有温度。
离婚的事比胡曼颐预想的顺利。
代景珩没争房子,也没争车。存款对半分,他多给了胡曼颐十万,说是“补偿”。胡曼颐没拒绝,也没感谢。签协议那天,代景珩坐在律所的会议室里,整个人瘦了一圈,眼下乌青一片,白大褂里面那件衬衫皱巴巴的。
“曼颐,”签完字他叫住她,手在桌底下攥着笔,攥得指节发白,“我跟绾绾……断了。”
胡曼颐正在往包里装协议书,头也没抬:“跟我没关系。”
“我那天晚上本来想跟你说——”
“代景珩,”胡曼颐终于抬起头看他,目光很淡,像看一个陌生人,“你那天晚上想说什么不重要了。你把她带回家里,睡我们的床,这件事我过不去。”
“我知道。”
“你不知道。”胡曼颐拉上包的拉链,站起来,“你要是知道,就不会做了。”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以后跟谁在一起都跟我没关系。但是代景珩,别再找姜绾绾了。她妈那晚差点给我们跪下。”
代景珩没说话。
胡曼颐推开门走了。走廊很长,铺着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她走得很稳,一直到进了电梯,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她才靠在电梯壁上,仰头看着顶灯,把眼泪逼回去。
律所楼下有家奶茶店,胡曼颐进去要了杯热乌龙。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人来人往。手机震了一下,是郑佩兰发来的消息:办完了?回家吃饭,妈炖了汤。
胡曼颐打字:办完了。半小时到。
她把手机放下,捧着奶茶杯暖手。旁边桌坐着一对年轻情侣,女孩撒娇让男孩喂她喝奶茶,男孩笑着把吸管凑到她嘴边。胡曼颐别过脸去看窗外,玻璃上倒映出她自己的脸,三十岁,眼下有细纹,嘴角往下垮着。
她想起刚结婚那会儿,代景珩也是这样。她加班到很晚,他就端着切好的水果站在书房门口,叉一块苹果举到她嘴边,说“张嘴”。那时候她觉得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会有一个孩子,然后孩子长大,他们变老。
奶茶喝到一半,手机又震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曼颐姐,我是绾绾。能见一面吗?
胡曼颐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悬在键盘上。最后她回了三个字:不必了。然后把这个号码拉黑了。
她站起来,把剩下的半杯奶茶扔进垃圾桶,推开门走进风里。已经是十一月底了,街边的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她裹紧大衣,往地铁站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身进了旁边一家理发店。
“剪短。”她对理发师说,伸手在耳垂下面比了一下,“到这。”
理发师是个年轻男孩,染着一头黄毛,举着剪刀有点犹豫:“姐,你这头发养了挺久吧?舍得?”
“舍得。”
剪刀咔嚓咔嚓响起来,一缕一缕黑发落在地上。胡曼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越来越短,脸越来越清晰。她想起结婚那天代景珩摸着她长发说“以后就是代太太了”,想起姜绾绾每次见她都说“曼颐姐你头发真好”。
现在都剪掉了。
从理发店出来的时候,胡曼颐摸了一下后颈,空荡荡的,风直接灌进来,冷得她一激灵。但她没后悔。
她打了个车去婆婆家。郑佩兰果然炖了汤,玉米排骨,灶上小火煨着,满屋子都是香味。代国栋坐在客厅看报纸,看见她进来,点了点头,把报纸翻到下一页。
“剪头发了?”郑佩兰从厨房探出头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看,精神。”
胡曼颐笑了笑,把包放下,走进厨房帮忙端菜。两个人忙活了一阵,四菜一汤摆上桌。代国栋坐主位,胡曼颐和郑佩兰坐两边,跟以前一样,只是少了代景珩。
三个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代国栋突然放下筷子:“曼颐,以后这里还是你家。逢年过节,该回来回来。”
郑佩兰接话:“对,房间给你留着。那个混账的东西我全收起来了,你什么时候想过来住都行。”
胡曼颐低头扒饭,鼻子酸酸的。她扒了两口,闷声说:“谢谢叔,谢谢妈。”
“还叫叔?”代国栋瞪了她一眼。
胡曼颐愣了一下,改口:“谢谢爸。”
代国栋“嗯”了一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他夹了一块排骨放进胡曼颐碗里,什么也没说。
吃完饭,胡曼颐帮郑佩兰洗碗。水龙头哗哗淌着水,郑佩兰突然说:“曼颐,妈问你个事。”
“您说。”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胡曼颐把碗放进沥水架,想了想:“先好好上班。别的以后再说。”
“还找不找了?”
“不知道。”胡曼颐擦干手,靠在橱柜上,“妈,我现在不想想这些。先把日子过明白再说。”
郑佩兰点点头,把最后一个碗擦干放进柜子:“行。不急。你还年轻。”
胡曼颐没说话。她知道郑佩兰是好意,但她现在听见“年轻”两个字心里就堵得慌。三十岁,离异,没孩子,在一个不大不小的公司做会计,工资不高不低,日子不好不坏。这就是她现在的全部。
晚上胡曼颐回了自己家。推开门,玄关的灯亮着,是她走之前特意留的。客厅很安静,沙发上没有代景珩的靠垫了,茶几上没有他的水杯了,鞋柜里他那双拖鞋也不在了。代景珩搬得很彻底,连牙刷都没留下。
她换了鞋,走进主卧。床单被罩全换了新的,是郑佩兰昨天来帮她换的,灰蓝色格子,跟以前的米白色完全不一样。床头柜上原来摆着两个人的合照,现在换成了郑佩兰从家里拿来的一个陶瓷花瓶,里面插着两支干芦苇。
胡曼颐坐在床上,往后一仰倒下去。天花板上的裂纹还在。她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也是新的,蓬松柔软,闻起来是洗衣液的清香。
她掏出手机,点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名字:池雨潇。
池雨潇是她大学室友,毕业后去了隔壁市做律师,两个人一直有联系,但不算频繁。去年同学聚会见过一面,池雨潇还是老样子,短发,干练,说话又快又直。
胡曼颐拨了过去。响了三声就接了。
“曼颐?这么晚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
“雨潇,”胡曼颐的声音有点闷,“我离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池雨潇的声音变得很认真:“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刚签完字。”
“你现在在哪?”
“在家。”
“一个人?”
“嗯。”
池雨潇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把地址发我,我明天过来。”
“你明天不上班?”
“请个假的事儿。”池雨潇的语气不容商量,“你等着我,哪都别去。”
胡曼颐挂了电话,把地址发了过去。她把手机扔在一边,仰面躺着,眼泪从眼角滑进鬓发里。她想起池雨潇结婚的时候她去当伴娘,池雨潇扔捧花直接塞到她怀里,说“下一个就是你”。那时候代景珩站在台下冲她笑,她脸红得不敢抬头。
现在想起来像上辈子的事。
第二天中午池雨潇就到了。她开着一辆白色的小车,后备箱里塞了一箱牛奶、一袋水果,还有两盒自热火锅。
“你搬家呢?”胡曼颐站在门口看她往屋里搬东西。
“怕你饿死。”池雨潇把东西往厨房台面上一堆,转身打量她,“瘦了。头发也剪了。”
“好看吗?”
“好看。早该剪了。”池雨潇拉开椅子坐下,从包里掏出一罐咖啡,自己打开喝了一口,“说吧,怎么回事。”
胡曼颐坐在对面,把那天晚上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池雨潇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代景珩那个王八蛋。”池雨潇把咖啡罐往桌上一墩,“我当时就觉得他不对劲。你还记得去年同学聚会吗?他跟姜绾绾坐一块儿,两个人有说有笑的,你当时在跟别人聊天没注意。”
“你当时怎么不说?”
“我以为就是普通朋友。”池雨潇叹了口气,“姜绾绾不是你闺蜜吗?我哪想到……”
“我也没想到。”胡曼颐低头抠手指,“算了,都过去了。”
“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婚都离了。”
池雨潇看了她一会儿,突然问:“你要不要换个环境?”
“什么意思?”
“来我这儿。”池雨潇往前坐了坐,“我们律所正好缺个财务,工资比你现在的公司高,活儿也不多。你搬过来,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胡曼颐愣住了。
“你别急着回答。”池雨潇摆摆手,“你考虑几天。我就是觉得你待在这个地方,到处都是回忆,不好受。”
胡曼颐沉默了一会儿。她环顾这个客厅,沙发是她挑的,窗帘是她选的,阳台上那盆绿萝是她从公司扦插回来养的。代景珩搬走了,但这些痕迹搬不走。每个角落都有两个人生活过的影子。
“我考虑考虑。”她说。
池雨潇没再劝,站起来把自热火锅拆了:“先吃饭。我饿死了。”
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吃火锅,热气腾腾的,辣得胡曼颐眼泪直流。池雨潇递给她一张纸巾,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池雨潇住在她家。两个人挤在次卧的床上,像大学时候一样。池雨潇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平稳,胡曼颐听着她的呼吸声,心里莫名踏实了一些。她侧过身,看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路灯光,想着池雨潇的话。
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存款够付半年的房租,工作可以换,车可以卖掉。好像也没什么不能放下的。
天快亮的时候,胡曼颐做了决定。
胡曼颐搬去池雨潇那座城市那天,郑佩兰和代国栋都来送她。
郑佩兰往她后备箱里塞了两大袋东西,一袋是自家灌的香肠腊肉,一袋是各种干货药材。“你到了那边自己做饭吃,别老点外卖。”郑佩兰一边塞一边抹眼泪。
代国栋站在旁边,手里提着一个纸袋,等郑佩兰塞完了才递过去:“拿着。”
胡曼颐打开一看,是一台新的笔记本电脑。她之前那台用了五年多,开机要两分钟,她一直念叨想换但没舍得。
“爸,这太贵了——”
“拿着。”代国栋打断她,把纸袋往她怀里一塞,“旧的卖了,别留着。”
胡曼颐抱着电脑,嘴唇抿得紧紧的,怕一张嘴就哭出来。郑佩兰走过来,把她和电脑一起抱住,拍了拍她的后背:“到了那边好好的。有事给妈打电话。”
“嗯。”
“要是那个混账去找你——”
“他不会。”
“他敢!”郑佩兰瞪眼,“他要是敢去骚扰你,你告诉妈,妈打断他的腿。”
胡曼颐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她抱了抱郑佩兰,又抱了抱代国栋。代国栋被她抱得有点僵,但没躲,抬起手在她肩膀上拍了拍。
“走吧。”代国栋说。
胡曼颐上了车,发动引擎。后视镜里,郑佩兰和代国栋站在原地看着她,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两个模糊的点。她拐上高速,打开车窗,风灌进来,吹得短发乱飞。
四个小时后,她到了池雨潇的城市。
池雨潇给她租的房子就在律所旁边,一室一厅,不大,但干净敞亮。阳台上能看到一条河,河边种着柳树,这个季节叶子全掉了,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晃。
胡曼颐把行李搬上楼,打开箱子,最先拿出来的是一张照片。那是她和郑佩兰、代国栋的合影,去年过年拍的,三个人站在婆家客厅里,郑佩兰搂着她肩膀,代国栋站在旁边,表情有点严肃。她想了想,把照片放在床头柜上。
代景珩的东西她一件都没带。
新工作上手很快。律所的财务比公司简单,人也不多,除了池雨潇,还有三个律师和一个行政。行政叫岑念,是个二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圆脸,爱笑,第一天就拉着胡曼颐去楼下奶茶店,说“曼颐姐你想喝什么我请你”。
胡曼颐要了杯热乌龙。岑念点了一杯芋泥波波,吸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曼颐姐你之前做什么的?”
“会计。”
“那你怎么想到来我们这儿的?”
胡曼颐想了想:“换个环境。”
岑念“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她是个聪明的姑娘,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胡曼颐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做饭,周末跟池雨潇去逛街或者在家看剧。池雨潇偶尔拉她去参加律所的聚餐,她去了两次,坐在角落里安静吃饭,有人搭话就应两句,没人搭话就低头刷手机。
“你不能老这样。”池雨潇有一次喝了点酒,靠在沙发上说她,“你得往前看。”
“我在往前看。”
“你没在。”池雨潇眯着眼看她,“你就是在过日子,一天一天地熬。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胡曼颐没说话。她知道池雨潇说得对。
“那个代景珩,”池雨潇突然说,“我听说他跟姜绾绾又在一起了。”
胡曼颐的手顿了一下。
“你还在意?”
“不在意。”胡曼颐低头看着杯子里的茶水,“就是觉得有点恶心。”
“你要是在意,我找人收拾他。”
胡曼颐笑了:“你一个律师,说什么收拾不收拾的。”
“律师怎么了?律师也有朋友。”池雨潇拍拍她的肩,“反正你记住,你后面有人。”
胡曼颐点点头,把茶水喝完。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掏出手机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姜绾绾的朋友圈。姜绾绾的头像换了,换成了一只猫。最新一条动态是三天前发的,一张咖啡杯的照片,配文是“新的开始”。底下有一个赞,是代景珩点的。
胡曼颐盯着那个赞看了很久,然后把姜绾绾也删了。
她翻了个身,把手机扔到床尾充电,拉过被子蒙住头。床头的照片在黑暗中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郑佩兰的笑容看不太清了,但胡曼颐知道她在笑。
“会好的。”她对自己说。
声音闷在被子里,谁也听不见。
转眼到了第二年春天。
胡曼颐在律所干了四个月,工资涨了一次,人也胖回来几斤。池雨潇说她气色好了很多,胡曼颐照镜子的时候也觉得,脸上的肉把眼下的细纹撑平了一些。
三月中旬的一天,岑念神神秘秘地凑过来:“曼颐姐,你知不知道陆律师最近老看你?”
胡曼颐正在对账,头也没抬:“哪个陆律师?”
“陆辞远啊!咱们所那个最年轻的合伙人。”岑念压低声音,“他前两天还问我你有没有男朋友。”
胡曼颐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知道。”岑念眨眨眼,“不过曼颐姐,我觉得陆律师人不错。长得帅,脾气好,而且从来没见他跟谁乱来过。”
“小念,”胡曼颐无奈地笑,“你别瞎操心。”
“我没瞎操心!”岑念急了,“是陆律师自己问的!他还问我你喜欢吃什么——”
“岑念。”一个男声从背后传来。
岑念猛地闭嘴,转头看见陆辞远站在茶水间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杯子。他三十三四岁的样子,戴一副细框眼镜,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他看了岑念一眼,岑念缩了缩脖子,端着杯子溜了。
茶水间里只剩下胡曼颐和陆辞远。
“胡曼颐,”陆辞远走过来,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岑念说的那些话,你别介意。”
“没事。”
“但我确实问了。”陆辞远看着她,目光坦荡,“我想知道你有没有男朋友。”
胡曼颐愣了一下。她跟陆辞远共事四个月,见面次数不算少,但交流不多,基本都是工作上的事。在她印象里,陆辞远话不多,做事利落,对谁都客客气气的。她从来没往那方面想过。
“陆律师,”她斟酌着开口,“我离过婚。”
“我知道。”
胡曼颐意外地看他。
“池雨潇是我大学同学。”陆辞远解释,“她跟我提过你的事。但我是先对你这个人感兴趣,才去问她的。”
胡曼颐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桌上的账本,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陆辞远站起来,把杯子放进水槽,“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慢慢想。”
他走出茶水间,脚步很轻。胡曼颐坐在原地,心跳得有点快。她伸手按住胸口,感觉到掌心里心脏扑通扑通地跳。这种感觉很久没有过了。
晚上回家她跟池雨潇说了这件事。池雨潇正在敷面膜,听完“噌”地坐起来,面膜都歪了:“陆辞远?他跟你表白了?”
“不算表白,就是说他对我感兴趣。”
“那就是表白!”池雨潇拍大腿,“胡曼颐你知道吗,陆辞远在我们那届是出了名的高冷,追他的人能从教学楼排到食堂,他一个都没看上。毕业这么多年也没听说他谈过恋爱。”
“那你怎么没告诉我他在这儿?”
“我哪知道你们能看对眼!”池雨潇把面膜扶正,“不过说真的,陆辞远人靠谱。他家里条件一般,全靠自己拼出来的,人品没得说。”
胡曼颐靠在沙发上,抱着一个靠枕。池雨潇凑过来:“你怎么想的?”
“不知道。”胡曼颐把脸埋进靠枕里,“我觉得我还没准备好。”
“什么没准备好?”
“再相信一个人。”
池雨潇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揉了揉她的短发:“那就慢慢来。他又不着急。”
胡曼颐闷在靠枕里“嗯”了一声。
第二天上班,她在走廊里碰见陆辞远。他冲她点了点头,跟平时一样,没有多余的表示。胡曼颐松了口气,又有点说不清的失落。她回到工位上,打开电脑,收到一封内部邮件,是陆辞远发来的,关于上周那个案子的财务汇总。邮件最后附了一句:昨天的事不用有压力,我们还是同事。
胡曼颐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嘴角弯了弯。
她回了一个字:好。
日子继续过。陆辞远没有刻意接近她,但胡曼颐开始注意到一些细节。她加班的时候,桌上会多一杯热茶;她随口说打印机不好用,第二天就换了一台新的;她感冒请假那天,陆辞远让岑念给她带了药和粥。
池雨潇说:“这不就是温水煮青蛙吗?”
胡曼颐嘴上说“别瞎说”,但心里那堵墙,确实在一点一点松动。
四月的一个周末,胡曼颐回了趟婆家。郑佩兰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炖了鸡汤,包了饺子,还做了胡曼颐爱吃的红烧肉。代国栋去车站接她,一路上话不多,快到家的时候才问了一句:“在那边习惯吗?”
“挺好的。”
“工作呢?”
“也挺好的。”
代国栋点点头,没再问。到家门口的时候,他突然说:“上个月那个混账回来了一趟。”
胡曼颐拿行李的手顿了一下。
“我没让他进门。”代国栋把车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眼睛看着前方,“他在门口站了两个小时,我跟你妈都没开。”
“爸——”
“你不用说什么。”代国栋转过头看她,目光很平静,“我就是告诉你,这个家永远站你这边。他做错了事,就得认。”
胡曼颐低下头,把行李箱的拉杆握得紧紧的。
进了屋,郑佩兰迎上来,拉着她左看右看:“瘦了点,但精神挺好。头发长长了。”
“嗯,没剪了。”
“长发好看。”郑佩兰拍拍她的脸,“吃饭吃饭,菜都凉了。”
饭桌上三个人聊着家常。郑佩兰问她在那边吃得好不好,租的房子怎么样,同事好不好相处。胡曼颐一一答了,说到岑念的时候笑了:“有个小姑娘比我小六岁,天天拉着我喝奶茶。”
“你少喝点奶茶,不健康。”郑佩兰给她夹菜,“对了曼颐,妈问你个事。”
“您说。”
“你那边……有没有合适的?”
胡曼颐筷子停了一下。她知道郑佩兰迟早会问这个。
“妈,”她想了想,决定说实话,“有个同事,对我挺好的。但我还没答应。”
郑佩兰眼睛亮了:“什么样的人?”
“律师,比我大四岁。人挺踏实的。”
“律师好啊。”郑佩兰念叨,“靠谱。你慢慢处,别急,看清楚再说。”
代国栋在旁边咳了一声:“你少说两句,让孩子自己拿主意。”
郑佩兰瞪了他一眼:“我这不是关心曼颐吗?”
胡曼颐看着老两口拌嘴,心里暖暖的。她低头扒了一口饭,觉得今天的红烧肉格外香。
从婆家回来的路上,胡曼颐坐在高铁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手机震了一下,是陆辞远发来的:回来了吗?明天有个新案子,需要你提前看一下资料。
下面紧跟着一条:如果不方便,后天也行。
胡曼颐打字:在高铁上,晚上到家。资料发我邮箱吧,我今晚看。
陆辞远秒回:好。别太晚。
胡曼颐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退出对话框,点开池雨潇的聊天窗口,打了一行字:我觉得我可以试试。
池雨潇回得飞快:陆辞远?
胡曼颐:嗯。
池雨潇:恭喜你,终于想通了。
胡曼颐没再回。她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融融的,落在她脸上。她想起去年冬天那个凌晨,站在主卧门口的自己。那时候她觉得整个人生都塌了,站在废墟上不知道往哪走。
现在她知道了。
【5】
胡曼颐和陆辞远在一起的事,在律所传开得很快。岑念最高兴,拍着手说“我早就知道”,被陆辞远看了一眼,立刻捂着嘴跑了。
两个人谈恋爱谈得很低调。上班各忙各的,下班偶尔一起吃饭,周末去看个电影或者逛逛公园。陆辞远话不多,但很细心。他记得胡曼颐不吃香菜,记得她每个月月底会偏头痛,记得她下雨天膝盖会酸。他从来不问代景珩的事,只是有一次胡曼颐自己提起来,说“我前夫是个医生”,他“嗯”了一声,说“我知道”,然后就换了话题。
“你不好奇吗?”胡曼颐问他。
“不好奇。”陆辞远说,“那是你的过去,你想说自然会说。我不想逼你。”
胡曼颐看着他,觉得这个人真是跟代景珩完全不一样。代景珩以前总想知道她所有的社交密码,说是“夫妻之间不该有秘密”。陆辞远从来不问她的手机,也不问她的行踪。
“你就不怕我骗你?”她有一次故意问。
陆辞远推了推眼镜:“你要是想骗我,我问也没用。你要是不想骗我,我不用问。”
胡曼颐笑了。她觉得跟陆辞远在一起很轻松,不用时刻紧绷着,不用怕哪句话说错了惹他不高兴。这种感觉很踏实。
六月份的时候,池雨潇过生日,在家里办了个小型聚会。胡曼颐和陆辞远都去了。池雨潇喝了不少酒,拉着胡曼颐的手说:“曼颐,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
“什么?”
“你从来没在别人面前哭过。”池雨潇舌头有点大,“那个王八蛋出轨,你离了婚,一个人搬到这儿来,从头到尾你都没哭过。”
胡曼颐愣了一下。她想起那天晚上在婆婆肩膀上掉的眼泪,想起在理发店里的那个决定,想起高铁上那些一个人的时刻。
“哭过。”她说,“你没看见而已。”
池雨潇用力抱了她一下,抱得她差点喘不过气来。
聚会结束的时候,陆辞远送胡曼颐回家。两个人走在河边的步道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六月的晚风带着热气,吹得柳枝哗哗响。
“你前夫,”陆辞远突然开口,“他是什么样的人?”
胡曼颐想了想:“是个好人。”
陆辞远偏头看她。
“真的。”胡曼颐说,“他对病人很好,对同事也很好。我婆婆说他从小就听话,学习好,工作努力,谁都说他是个好儿子、好医生。”
“但是?”
“但是他管不住自己。”胡曼颐看着河面,路灯的倒影碎在水里,一闪一闪的,“他想要一个安稳的家,又想要新鲜感。他什么都想要,最后什么都丢了。”
陆辞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不会。”
胡曼颐转头看他。
“我这个人很简单。”陆辞远停下来,站在路灯下看着她,“认准了一样东西,就不会变。”
胡曼颐看着他,他的眼睛在镜片后面很亮,表情平静但认真。她想起代景珩求婚那天,也是这样站在路灯下,举着戒指说“我会一辈子对你好”。那时候她信了。现在陆辞远说“认准了就不会变”,她也信。
“我知道。”她说。
陆辞远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他的手掌干燥温暖,指节上有薄薄一层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胡曼颐没有挣开。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手牵着手,影子在路面上交叠在一起。
【6】
八月底的一天,胡曼颐接到一个电话,是赵秀琴打来的。她看着屏幕上那个号码,犹豫了很久才接。
“曼颐,”赵秀琴的声音听着很疲惫,“妈给你打电话,是想跟你说件事。”
“阿姨,”胡曼颐打断她,“您别自称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好。”赵秀琴的声音低下去,“曼颐,绾绾病了。”
胡曼颐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抑郁症。”赵秀琴说,“上个月确诊的,中度。医生说她这个情况有半年多了。她跟代景珩分手之后就不对劲,把自己关在家里,班也不去上,整天哭。”
胡曼颐没有说话。
“曼颐,妈不是来求你原谅她的。”赵秀琴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就是……我就是不知道该跟谁说。她爸走得早,我就这一个闺女。她现在这样,我心里难受。”
胡曼颐靠在墙上,闭了闭眼睛。她想起姜绾绾以前的样子,扎着马尾,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每次来家里都抢着帮她洗碗。那时候姜绾绾叫她“曼颐姐”,叫代景珩“姐夫”,三个人一起去看电影、吃火锅、去郊外野餐。
她恨姜绾绾。但听到这个消息,她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快。
“阿姨,”她开口,声音很平,“您带她好好看病。会好的。”
“嗯。”
“还有,”胡曼颐停了停,“别让她再找代景珩了。那个人靠不住。”
赵秀琴在电话那头哭出声来:“我知道,我知道……曼颐,是绾绾对不起你,是我们家对不起你……”
“阿姨,”胡曼颐打断她,“过去的事就算了。您保重身体。”
她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车流。暮色正在一点点漫上来,天边的云烧成一片橘红。她站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了,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陆辞远给她发消息问晚上吃什么。她回:随便,你定。
然后她拨通了郑佩兰的电话。
“妈。”
“曼颐?怎么了?”
“没事。”胡曼颐靠在阳台栏杆上,声音很轻,“就是想跟您说说话。”
郑佩兰在那头笑了:“说吧,妈听着。”
胡曼颐把赵秀琴打电话的事说了。郑佩兰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绾绾那孩子……也是可怜。”
“您不恨她?”
“恨过。”郑佩兰说,“那阵子我恨死她了。但是后来想想,一个巴掌拍不响。代景珩要是不愿意,她一个小姑娘能怎么样?”
胡曼颐没说话。
“曼颐,”郑佩兰说,“妈不是替他们说话。妈就是觉得,你心里别揣着恨。恨人太累了。你过好自己的日子,比什么都强。”
“嗯。”
“那个陆律师,对你好不好?”
“挺好的。”
“那就行。”郑佩兰的声音轻快了一些,“什么时候带回来给妈看看?”
胡曼颐笑了:“再等等。”
“行,妈不急。你慢慢来。”
挂了电话,胡曼颐回到屋里。陆辞远已经来了,站在厨房里煮面,袖子卷着,围裙系得歪歪扭扭的。他听到动静转过头:“回来了?面快好了。”
胡曼颐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把脸贴在他后背上。陆辞远愣了一下,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怎么了?”
“没事。”胡曼颐闷声说,“让我抱一会儿。”
陆辞远没再问,把火关小,手覆上她环在他腰间的两只手,轻轻拍了拍。
面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厨房的窗玻璃。胡曼颐闭上眼睛,闻见面汤的香气和陆辞远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她想起很多年前,她也这样抱过另一个人。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7】
九月中旬,胡曼颐和陆辞远一起回了趟老家。这次是正式的,见家长。
先去的是代家。郑佩兰提前三天就开始大扫除,代国栋特意去买了一瓶好酒。陆辞远提着两盒茶叶和一束花,站在门口有点紧张。
“你紧张什么?”胡曼颐小声问他。
“你爸妈喜欢什么样的?”
“我离婚了,”胡曼颐看了他一眼,“他们不是我爸妈了。”
陆辞远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那也是长辈。”
胡曼颐笑了,按了门铃。郑佩兰开门,看见陆辞远,上下打量了一圈,笑得合不拢嘴:“这就是小陆吧?快进来快进来,外面热。”
陆辞远把花递过去:“阿姨好,这是给您的。”
“哎呀还带什么花,太客气了。”郑佩兰接过花,转头冲屋里喊,“老代,人来了!”
代国栋从客厅走出来,跟陆辞远握了握手。他个子不高,站在陆辞远面前要仰着头看,但气势一点不输:“坐吧。”
四个人坐在客厅里,郑佩兰端茶倒水,问了陆辞远一堆问题。家里几口人,父母做什么的,在律所干了几年,以后有什么打算。陆辞远一一答了,不卑不亢。代国栋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句“嗯”或者“好”。
午饭很丰盛,郑佩兰做了八个菜,鸡鸭鱼肉全齐了。席间代国栋开了那瓶好酒,跟陆辞远碰了一杯。
“小陆,”代国栋放下酒杯,“我跟你明说,曼颐在我们家,比亲闺女还亲。她前头那段婚姻吃了亏,你要是对她不好,我第一个不答应。”
“爸!”胡曼颐皱眉。
陆辞远却认真地点头:“叔叔您放心,我不会。”
代国栋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又碰了一下杯。
吃完饭,郑佩兰拉着陆辞远在沙发上看相册,一页一页翻给他看。翻到胡曼颐结婚那页的时候,郑佩兰的手顿了顿。
“妈,翻过去吧。”胡曼颐说。
陆辞远看了一眼照片上穿婚纱的胡曼颐,又看了一眼旁边穿西装的代景珩,什么都没说,伸手翻到了下一页。
郑佩兰悄悄抹了一下眼角,继续往下翻。
从代家出来,胡曼颐带陆辞远去看了看她爸妈。胡建国和许慧芳住在老城区,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胡建国见了陆辞远,问了几句工作上的事,就坐在阳台上抽烟去了。许慧芳拉着胡曼颐的手进了卧室。
“这个看着靠谱。”许慧芳压低声音,“比那个强。”
“妈,别这么比。”
“怎么不能比?”许慧芳撇嘴,“那个看着油头粉面的,我早就觉得不踏实。这个小陆多好,话不多,看着就稳重。”
胡曼颐没接话,走到客厅,看见胡建国跟陆辞远在下棋。胡建国抽烟抽得凶,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三个烟头。陆辞远不抽烟,但一点没嫌弃,认真看着棋盘,偶尔走一步。
“将军。”胡建国把马跳过去,得意地笑了笑。
陆辞远推了推眼镜,思考了一会儿,把车挪过去:“叔叔,您再看。”
胡建国低头一看,笑容僵住了。他挠了挠头,想了半天,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再来一局。”
胡曼颐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嘴角翘了翘。
晚上回酒店的路上,陆辞远问她:“你爸喜欢抽烟?”
“嗯,抽了几十年了,戒不掉。”
“我下次买两条好烟带过来。”
胡曼颐看他:“你不抽烟,不难受吗?”
“不难受。”陆辞远说,“那是你爸。”
胡曼颐心里软了一下,伸手挽住他的胳膊。陆辞远低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弯了弯。
【8】
十月,胡曼颐生日。
陆辞远提前订了一家餐厅,靠窗的位置,能看到江景。胡曼颐到的时候,陆辞远已经在了,桌上放着一个蛋糕和一个小盒子。
“生日礼物。”他把盒子推过来。
胡曼颐打开,是一条项链,细细的银链子,坠着一颗小小的珍珠。简单,精致,不张扬。
“喜欢吗?”
“喜欢。”胡曼颐拿出来,陆辞远接过去帮她戴上。他的手指碰到她的后颈,凉凉的,胡曼颐缩了一下脖子。
“痒。”
陆辞远笑了一声,把扣子扣好,坐回去。
菜一道一道上,两个人边吃边聊。吃到一半,胡曼颐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老家。她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喂?”
“曼颐,是我。”
代景珩的声音。
胡曼颐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她看了陆辞远一眼,陆辞远正低头切牛排,好像没注意到她的表情。
“什么事?”
“今天是你的生日。”代景珩的声音听着有点哑,“生日快乐。”
“谢谢。”胡曼颐的声音很平静,“还有别的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曼颐,我想见你一面。”
“没必要。”
“就一面。”代景珩急急地说,“我有话想跟你说。就十分钟,行吗?”
胡曼颐闭了闭眼。她想起去年那个凌晨,想起滚在地上的橘子,想起婆婆那记响亮的耳光。想起代景珩坐在床上,赤裸着胸膛,脸上五道指印,什么都没说。
“代景珩,”她开口,声音很稳,“我去年生日那天,你在干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在值夜班。”胡曼颐说,“但是你那天晚上其实没班,你跟我说有急诊。那天晚上姜绾绾也在。”
代景珩没说话。
“所以别说什么生日快乐了。”胡曼颐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但很快又平了下去,“你当时但凡想起来那天是我生日,都不会做那种事。”
“曼颐——”
“我挂了。”胡曼颐说,“以后别再打了。”
她挂断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手有点抖,杯子里的水晃出来几滴,落在桌布上。
陆辞远放下刀叉,看着她。
“他打来的?”
“嗯。”
“你要回去吗?”
“回去干什么?”胡曼颐放下杯子,看着他,“我在这儿。”
陆辞远看了她几秒,伸手把她面前那杯晃出来的水擦干净,把自己的牛排换到她面前:“先吃饭。蛋糕一会儿要化了。”
胡曼颐低头看着盘子里切好的牛排,鼻子突然一酸。她拿起叉子,叉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
“好吃。”她说。
“嗯。”陆辞远把她的那份拿过去,自己接着切。
餐厅里有人在弹钢琴,弹的是《月亮代表我的心》。胡曼颐吃着牛排,听着琴声,脖子上的珍珠坠子贴着皮肤,凉凉的,很舒服。
她忽然觉得,三十一岁的生日,挺好的。
【9】
冬天来的时候,胡曼颐收到了法院的传票。
代景珩把她告了。
理由是她擅自处理了两人婚后共同财产中的一笔基金。胡曼颐看着传票上的内容,觉得又荒唐又可笑。那笔基金是当年她用自己的年终奖买的,代景珩当时说“你自己的钱自己管”,现在却反咬一口说那是共同财产。
“他疯了?”池雨潇把传票拍在桌上,“他自己出轨净身出户,现在来告你?”
“他可能缺钱了。”胡曼颐把传票收好,“我听说他跟姜绾绾在一起之后,姜绾绾一直没上班,全靠他养。”
“那是他的事!”池雨潇气得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你放心,这个案子我来打。我不把他扒层皮我不姓池。”
陆辞远知道这件事之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案子相关的资料全部整理了一遍,晚上陪胡曼颐加班到很晚。
“你信我吗?”胡曼颐问他。
“信。”陆辞远头也没抬,继续翻文件,“你是什么人我清楚。”
“你就不怕我真的是……”
“你是什么人我清楚。”陆辞远重复了一遍,抬头看着她,“这句话我说两遍了。”
胡曼颐笑了,把脸埋进文件里。
开庭那天,胡曼颐在法庭上见到了代景珩。他瘦了很多,白大褂换成了深色西装,领带系得歪歪的,头发也长长了,垂下来遮住半边脸。他站在原告席上,目光躲闪,不敢看胡曼颐。
姜绾绾坐在旁听席上,戴着口罩,整个人缩在椅子里。胡曼颐只看了她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庭审过程不长。池雨潇把代景珩的诉求一条一条驳了回去,拿出了当年胡曼颐购买基金的银行流水和代景珩签字确认的财产分割协议。法官问代景珩有没有异议,代景珩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说“没有”。
走出法庭的时候,代景珩追了出来。
“曼颐!”
胡曼颐停下脚步,转过身。陆辞远站在她旁边,没有走开。
代景珩看着陆辞远,又看着胡曼颐,嘴唇动了动:“你……你们在一起了?”
“跟你无关。”胡曼颐说。
“曼颐,我那时候——”
“代景珩。”胡曼颐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今天告我,是因为你缺钱。你缺钱是因为你跟姜绾绾在一起之后,她一直没工作,你一个人养两个人。对不对?”
代景珩的脸色变了。
“你当初出轨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怎么样?”胡曼颐看着他,“你没有。你只想着你自己。现在你缺钱了,又来找我。代景珩,你什么时候能想想别人?”
代景珩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这是最后一次。”胡曼颐说,“以后别再联系我了。”
她转身走了。陆辞远跟在她旁边,一句话没问。走了很远之后,胡曼颐才开口:“你刚才怎么不说话?”
“没什么好说的。”陆辞远说,“你都说完了。”
胡曼颐偏头看他,他表情平静,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她忽然有点想笑,就真的笑了出来。
“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怎么了?”
“没什么。”胡曼颐挽住他的胳膊,“挺好的。”
【10】
第二年春天,胡曼颐和陆辞远订婚了。
订婚宴办得很小,只请了两家人和几个好朋友。郑佩兰和代国栋来了,胡建国和许慧芳也来了,池雨潇当的司仪,岑念在旁边帮忙拍照。赵秀琴没来,但托人带了一个红包,胡曼颐收了。
宴席上,郑佩兰拉着陆辞远的手说了很多话,说着说着就哭了。代国栋在旁边递纸巾,板着脸说“今天是高兴的日子”,但眼眶也红红的。
胡建国跟代国栋坐一桌,两个老头喝了不少酒。胡建国喝高了,拍着代国栋的肩膀说:“老哥啊,咱俩都是没福气的人。”
代国栋“哼”了一声:“怎么没福气?闺女不是还在吗?”
胡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闺女还在。”
胡曼颐坐在陆辞远旁边,看着两家人热热闹闹地吃饭聊天,心里满满的。她端起酒杯站起来:“我敬大家一杯。”
所有人都看过来。
“谢谢爸妈,”她看着胡建国、许慧芳,又看着代国栋、郑佩兰,“谢谢你们一直站在我这边。”
她又看向池雨潇和岑念:“谢谢朋友。”
最后她低头看着陆辞远,陆辞远也看着她,目光温和。
“谢谢你等我。”她说。
陆辞远站起来,跟她碰了一下杯:“不客气。”
一桌人都笑了。池雨潇起哄:“亲一个亲一个!”被陆辞远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那天晚上散席之后,胡曼颐和陆辞远走在江边。四月的风暖融融的,带着江水的气息。路边的樱花开了,花瓣飘下来,落在胡曼颐肩膀上。
“陆辞远。”
“嗯?”
“你说你认准了一样东西就不会变。”胡曼颐停下来,看着他,“你认准我什么了?”
陆辞远想了想:“你这个人。”
“具体点。”
“你被伤了那么深,还是愿意相信人。”陆辞远伸手把她肩膀上的花瓣拿掉,“这一点很难得。”
胡曼颐低下头,看着脚尖。她想起来到这个城市的第一个晚上,一个人躺在陌生的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相信任何人了。
“其实我那时候不信。”她说,“是你让我信的。”
陆辞远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樱花落在他们身后,铺了一地。
【11】
那年夏天,胡曼颐收到一封信。
信是郑佩兰转寄过来的,寄件人是姜绾绾。信封里只有一张照片和一张纸条。照片是三个人在很多年前拍的,胡曼颐、代景珩、姜绾绾,在一家火锅店里,三个人举着杯子对着镜头笑。那时候胡曼颐还留着长发,姜绾绾的虎牙露出来,代景珩搂着胡曼颐的肩膀。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曼颐姐,对不起。祝你幸福。
胡曼颐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上的三个人笑得那么开心,好像永远不会有烦恼。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小字,是姜绾绾的笔迹:2017年春。
2017年,五年前。那时候她刚认识代景珩,姜绾绾是她最好的朋友,三个人经常一起吃饭。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有爱她的丈夫,有贴心的闺蜜,有健康的父母,有一份稳定的工作。
后来一切都变了。但不是一瞬间变的。是一点一点,像墙上的裂缝,今天多一条,明天多一条,最后整面墙轰然倒塌。
胡曼颐把照片放进抽屉最底层,跟那张全家福放在一起。她没有回信,也没有联系姜绾绾。有些事可以原谅,但回不去了。
她把纸条烧了,灰烬冲进下水道。
那天晚上她跟陆辞远吃饭的时候提了一句:“姜绾绾给我寄了封信。”
“说了什么?”
“道歉。”
陆辞远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她碗里:“你怎么想?”
“没什么想法。”胡曼颐扒了一口饭,“过去了。”
陆辞远点点头,没再问。
吃完饭两个人去超市买东西。胡曼颐推着购物车,陆辞远在旁边往车里放东西。走到零食区的时候,胡曼颐突然停下来,看着货架上一排排的薯片。
“怎么了?”陆辞远问。
“姜绾绾以前最爱吃这个。”胡曼颐指了指其中一包,“黄瓜味的。她说别的味道都不正宗。”
陆辞远看了一眼那包薯片,没说话。
“买一包吧。”胡曼颐伸手拿了一包扔进购物车。
陆辞远看她。
“我吃。”胡曼颐推着车往前走,“跟她没关系。”
陆辞远笑了笑,跟上去。
结完账出来,天已经黑了。超市门口有人在卖花,陆辞远停下来买了一束雏菊。胡曼颐接过来,白瓣黄蕊,用旧报纸包着,很朴素。
“为什么买这个?”
“觉得你会喜欢。”陆辞远提着购物袋,“走吧,回家。”
胡曼颐抱着花跟在他后面。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
【12】
又是一年冬天。
胡曼颐和陆辞远搬进了新家。房子不大,两室一厅,阳台上能看到那条河。搬家那天池雨潇和岑念都来帮忙,四个人忙活了一整天,晚上累得瘫在沙发上点外卖。
“你们这房子不错。”池雨潇环顾四周,“就是窗帘颜色太丑了。”
“我选的。”陆辞远说。
“当我没说。”
胡曼颐笑着去厨房烧水。她打开橱柜找茶叶,在最里面翻到一个盒子。打开一看,是一套茶具,白瓷的,薄得透光。盒子底下压着一张卡片,上面写着:祝曼颐和小陆新婚快乐。落款是代国栋和郑佩兰。
胡曼颐捧着茶具站了一会儿。这套茶具她在婆家见过,是郑佩兰一直舍不得用的那套,说是她母亲留给她的。
她拿出手机给郑佩兰打电话。
“妈,茶具收到了。”
“喜欢吗?”
“喜欢。”胡曼颐的声音有点闷,“太贵重了。”
“什么贵重不贵重的,”郑佩兰在那头笑,“放着也是放着,你们年轻人用正好。小陆爱喝茶嘛。”
“嗯。”
“曼颐,”郑佩兰的声音轻了一些,“好好过日子。妈看着你现在这样,心里高兴。”
“我知道。”胡曼颐低头看着手里的茶具,白瓷上绘着淡淡的青花,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妈,谢谢您。”
“傻孩子。”郑佩兰笑了,“行了,去忙吧。改天带小陆回来吃饭。”
挂了电话,胡曼颐把茶具洗干净,摆在茶几上。陆辞远走过来看了一眼:“好看。”
“婆婆送的。”
“我知道。”陆辞远拿起一个杯子对着灯看了看,“她上次打电话跟我说了,问我们缺什么。我说缺套茶具。”
胡曼颐看他:“你什么时候跟她这么熟了?”
“你每次打电话我都在旁边。”陆辞远把杯子放回去,“听着听着就熟了。”
胡曼颐没说话,靠在他肩膀上。客厅里池雨潇和岑念在吵吵嚷嚷地点外卖,电视开着没人看,阳台上晾着刚洗好的床单,在风里轻轻晃。
窗外又下雪了。细小的雪粒打在玻璃上,沙沙响。胡曼颐看着窗外,想起去年冬天她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看车流,想起前年冬天那个凌晨,站在主卧门口的自己。时间过得真快。
“陆辞远。”
“嗯?”
“我觉得我现在挺好的。”
陆辞远低头看她,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嗯。我也是。”
胡曼颐闭上眼睛,听着外面的雪声和屋里的笑声,觉得自己终于站到了对的地方。
引子里的那个凌晨已经过去很久了。主卧的裂缝,滚在地上的橘子,婆婆的巴掌,那些画面她偶尔还会想起来,但已经不那么疼了。像一道结了痂的疤,不碰就不疼,碰了也只是痒一下。
她现在有新的房子,新的家人,新的生活。旧的那些,就留在旧的地方吧。
窗外雪越下越大,客厅里暖融融的,火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胡曼颐睁开眼睛,站起来:“吃火锅了。”
池雨潇和岑念欢呼着跑过来,陆辞远跟在后面。四个人围着茶几坐下,筷子伸进翻滚的汤里,抢着捞肉片。
“这块是我的!”池雨潇喊。
“我先夹到的!”岑念不甘示弱。
胡曼颐笑着看她们抢,自己慢慢捞了一片白菜。陆辞远在旁边给她倒了一杯茶,茶水冒着热气,袅袅升起来。
窗外雪花纷飞,屋里热气腾腾。胡曼颐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温的。刚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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