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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圈儿

01

1980年7月,王建安在北京去世,七十二岁。

追悼会没有开。花圈没有送。向遗体告别没有组织。他生前的那些老战友、老部下,一个也没有接到通知。

消息是过了一个月才慢慢传开的。有人知道了消息,第一反应是不信,接着互相打听:建安同志什么时候走的?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问来问去,回答都是:不知道。还有人埋怨他的夫人牛玉清,这么大的事,怎么也不通报一声。

牛玉清没有解释太多。这是王建安自己定的。他病重那段时间,一遍一遍交代过:不要开追悼会,不要送花圈,不进八宝山,骨灰撒回老家的地里。

一个打了一辈子硬仗的人,把自己身后这件事安排得尽可能轻。他不要人送,不要人哭,不要人白跑一趟。后来《解放军报》专门为这件事写了一篇评论员文章,题目叫《赞丧事新风》。

要弄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做,得看这个人一辈子是怎么对待“特权”的。

02

王建安是湖北黄安人,就是今天的红安。家里穷,小时候给人家放牛,是个放牛娃。

1927年8月,他参加了中国共产党。同一年,黄安爆发农民暴动,他参加了。第二年,他加入了中国工农红军。他个子不高,一身力气,认得字不多。

他在红四方面军里一步一步往上走。红四方面军是红军三大主力里最苦的一支:从鄂豫皖苏区出发,一路往西、往北,翻雪山,过草地,一直走到陕北。这一路走过来的人,身上大都带着几样东西:几处伤,几个死在路上的熟人,还有几个能把命托付出去的兄弟。

王建安在这一路上做到了团政委。这个位置是拿仗换来的,红四方面军的干部大多是这样的人:从田里出来,从士兵里出来,能吃苦,也能咬牙。

黄安那个县后来出了两百多位将军,是全军有名的地方。王建安是这些人里的一个。他身上有一样东西,就是在这一路上定下来的。

03

过草地的时候,发生了这样一件事。

草地是长征路上最难走的一段。那不是路,是一片望不到边的沼泽,脚要先试着踩,试错了人往下陷。部队走得很慢,粮食早就吃完,能吃的都吃掉了,剩下的是草根和煮过的皮带。

红四方面军第二次过草地的时候,天冷,雨大,脚下是没到小腿的泥沼,一步一陷。行军途中,王建安看见前面有几个战士正扶着一个伤员艰难地挪动。他赶过去一看,认出来了:是陈锡联。

陈锡联走不了路,人已经撑不住了。王建安让人牵来一头驮东西的骡子,把陈锡联抬上骡背。可陈锡联坐不住,一颠就往一边倒。王建安找来一根绳子,把他捆在骡背上,不让掉下来。

就这样,一步一步,骡子走一段,人扶一段,陈锡联被带出了草地。后来他常跟人说起这件事,说这条命是王建安捡回来的。

两个人从此成了生死之交,这份交情一直持续到王建安去世。

04

抗战开始以后,王建安在山东打仗。

他先后任山东纵队第一旅旅长、鲁中军区司令员。山东那一片是敌、伪、顽三方搅在一起的局面,部队天天在夹缝里过日子,一仗接着一仗,队伍是从小到大一块一块做起来的。他和许世友就在这一带并肩打了很多年。

1948年,济南战役。这一仗的分量,当时的中央看得很重:济南是国民党军在山东一处重兵设防的大据点,城墙又高又厚,守军十万出头,城外的援兵也已经在路上。攻城这一摊,交给了山东兵团。许世友是司令员,王建安是副司令员。

打了八天。内城被炮火轰开,守军全线崩溃,济南解放。山东省主席、第二绥靖区司令官王耀武化装突围,跑到寿光被认出来,当了俘虏。济南解放以后,山东境内的国民党军再没有能站住脚的地方。

打下济南以后,王建安没留下多少话说。他这个人,一辈子的力气多半用在两件事上:把仗打好,把规矩守住。

05

对“特权”这件事,他的态度很早就定型了。

先说他自己。他一辈子穿布衣布鞋。1977年调到北京以后,他一直住在老式的单元房里,卧室里没有地毯,没有沙发,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床。那张床是几根条木拼起来的硬板床,下面用两条长凳子支着。

再说他对别人的要求。他下部队检查工作,向来不打招呼,直接往连队走。看见报上来的成绩表样样是优,他会把成绩表放到一边,去看训练场、看伙房、看战士的被褥。有人在他面前把话说得漂亮,他当场就把话顶回去。

他后来担任中央军委顾问,还做过中共中央纪律检查委员会的常务委员。那几年送上来的材料,他都要亲自看。有人托关系来找他说情,想让他把某件事压一压,他一概不见。

有人劝他,说话做事留点余地,别把人都得罪完了。他的回答是那一套老话:有问题就要说出来,不说,问题还在那里。

06

这么一个人,到头来把自己也管进了那份“不许搞特殊”的名单里。

他病重的时候,有一天在病房里跟夫人牛玉清和工作人员一起看电视。屏幕上放的是一位外国政府首脑的葬礼,场面很大。他看完,说了一段话:现在有的追悼会越开越大,花圈越送越多,在人力物力上造成很大浪费。我死了以后,就不要开追悼会,不要送花圈,把骨灰撒到老家的土地上肥田。

这段话他不是说了一次。后来病更重了,他又反复交代过好几回。

他去世的当天,牛玉清就向组织上反映了他生前的这个嘱咐。几个孩子从外地赶回来,一家人坐在一起开了个家庭会,定下五个“不”:不开追悼会;不送花圈;不组织向遗体告别;不通知生前好友;不请负责同志护送遗体火化。

一个多月以后,《解放军报》以《赞丧事新风》为题发表评论员文章,说王建安同志和他的家属对办理丧事树立了一个新风,值得学习提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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