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德国,老一辈人脑子里闪过的词是现成的。严谨。精密。火车准点。工程师拧螺丝都带着一股较真劲儿。欧洲这台大机器之所以能转起来,很长一段时间就靠这台发动机。
2025年12月31日,德国《世界报》刊出一篇评论,署名约瑟夫·乔菲(Josef Joffe),标题干脆就四个字,《德国病人》。乔菲这个名字在德国舆论圈不算陌生,他曾长期执掌《时代周报》,也在哈佛和斯坦福挂过教席。
这篇稿子一出来,德国国内的媒体圈小震了一下。原因很简单,他把德国的病根,摊到桌面上来讲了。
一张病危书,写在德媒版面
乔菲开篇讲了个老故事,不长,却扎人。二战那阵子,盟军白天把德国铁路轰成一堆废铁,晚上德国人就能连夜接起来,第二天照跑。
那种修复力,当年让对手都头疼。可到了今天,没有炸弹,也没有战争,德国铁路(DB)自己就趴下了。
长途列车准点率已经掉到让人不敢直视的水平。乔菲说,这不是单纯的交通问题,是一个国家肌肉松弛的隐喻。
真正把人心敲凉的,是大众。2026年9月4日,德国之声和多家德媒同步报道了一个消息,大众集团管理层和工会签字确认,到2030年底之前,全集团累计砍掉大约10万个岗位,相当于全球员工的15%。
这个数字什么概念?2009年通用汽车破产重组,砍了2.1万人。大众这一刀,是通用那次的两倍。往前翻几个月,大众公布的2025年财报也不好看。
集团净利润从124亿欧元缩水到69亿欧元,跌了约44%,营业利润几乎腰斩。亏在哪?
美国关税、中国市场的激烈竞争、保时捷转型的巨额开销,三头都在流血。宝马、奔驰、保时捷、博世、采埃孚,没一家躲得过。
奔驰干脆把德国本土七成多员工的奖金推到2027年再发,还提议把每周工时从35小时拉回40小时,而且不加钱。
全险国家病,捆住德国手脚
乔菲给这病起了个很德国的名字,Vollkasko-Staat。翻过来叫全险国家。意思是,国家像买了份顶配车险,什么都保,从摇篮到坟墓,一样不落。
1900年前后,欧洲国家从GDP里拿走的大概就一成,剩下的九成留给市场自己长肉。虽然粗糙,但有股子蛮劲。到今天,这个数字飙到了一半以上。政府拿走一半,一大块往哪流?
福利。从上世纪六十年代到现在,德国福利支出占GDP的比重差不多翻了一倍。福利不是坏事。坏在哪?坏在当它的膨胀速度长年跑赢经济增速,这盘账迟早崩。
还有个事儿,老外经常念叨的刻板印象,德国人勤劳,南欧人懒散。德国雇员平均每周工时已经不到35小时,希腊人反而干到41小时以上。标签和现实,早就对不上号。
国际能源署(IEA)在2026年初发布的《电力2026》报告里写得很清楚,欧盟工业用电价格,2025年平均是美国的两倍以上,比中国贵了差不多五成。德国家庭电价在欧洲排得靠前,就算工业有补贴,工厂的电表也压不下来。
做制造业的,电费贵对手一倍,这仗怎么打?所以巴斯夫把新厂建到了广东湛江。所以一些重工业产线悄悄往外搬。乔菲用了个词,叫空心化。
百年未到头,病夫帽子谁戴
“欧洲病夫”这顶帽子,德国不是第一次戴。1999年6月,《经济学人》第一次把它扣到德国头上。那时候两德统一没多久,税制僵、失业高、福利沉。德国人很不乐意,但事儿就在那摆着。
后来是上一位施罗德总理,顶着压力推“2010议程”,削福利、松绑劳动力市场,自己丢了选票,背了骂名,才把德国从病床上拽起来,换回二十一世纪头十来年的黄金期。
到了2023年8月,《经济学人》封面又把德国搬了出来,加了个问号,“又是欧洲病夫了吗?”今天这个问号,大概可以摘掉了。
德国联邦统计局的数据,2026年二季度GDP环比增长0.3%,一季度环比增长0.4%。表面上止跌了,但那是连续两年负增长之后的低位反弹,底子薄。
默茨2025年5月上任后,组了黑红联合政府。到现在差不多16个月,联盟党和社民党加一块的民调支持率,已经低于当年大选的得票。右翼的另类选择党(AfD)稳居全国第一大党。
想动刀改革,没票。不动,更没票。乔菲在文末怀念施罗德,怀念的不是人,是那种敢顶着民意往长远走的政治家。他说,现在的德国政坛,不管哪一派,都少了点这个劲儿。
文章讲的是德国,可读完之后,中国人心里的味道会复杂一些。“病夫”这两个字,压在近代史最深的那层。
从十九世纪末到二十世纪上半叶,这顶帽子被外部世界反反复复扣在中国人头上。那段屈辱花了几代人、将近百年才一点点甩掉。
今天,一个德国人在德国报纸上,用“病人”这个词形容他自己的国家。角色这就换了。
一百年,还不到。当然,把德国说成已经“沉”了,为时过早。它的技术底子、工业积累都还在。但乔菲那套诊断,值得放在旁边细读。
当一个国家开始迷恋过去的辉煌,当福利的膨胀跑赢生产的增长,当审批和监管一道道捆住企业的手脚,当“稳”成了唯一的政治正确,衰退就不是会不会来,而是哪一天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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