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徐杨
编辑|张月
出品 | 腾讯新闻 谷雨工作室
失意者江湖
小海偷别人的手机被当场逮住了。在长沙五一广场附近的一家洋快餐店,他无辜地解释自己是从座位上捡的,人已经走了,没想到马上又返回来了。警察很是恼怒,问他为什么不把手机交给工作人员?谁不知道你心里的小九九?他的回答滴水全漏:“我是个流,流,流浪者,肯,肯,肯定见,见,见,见利忘,忘义啵!”
这句话和店里的监控一起,立时成为呈堂证供,使得小海被判了7个月有期徒刑。那是2023年夏天的事,三年后,我在长沙的地衣之家见到他,这是一家救助流浪者的公益组织,发起人朱聪对小海很无奈:“你还挺硬气,好像是流浪人员就应该拿一样的,你还表现你的口才!”
和多数流浪者一样,小海常年混迹于3公里外的城市CBD五一广场。这里是长沙流浪者们的水草丰美之地,因此地衣之家就坐落在这片商场背后的城中村小巷。租金每个月只要2000块。这使得它既能最大限度被包括在流浪者的脚程范围内,租金又足够的低。
价格低廉的前提下,一切就变得可以忍受。这间昏暗的窄屋里有时会渗进隔壁苍蝇馆子的油烟味,出门就是公共厕所。散步的小强,大摇大摆路过的杰瑞,它们和人类哪边数量更大还没有定论。墙上贴着一张纸,提醒曾经住在这里的流浪者小熊:1.出门要锁门;2.食物饮料要放冰箱;3.洗碗要放洗洁精。——这反映了流浪者们的普遍社会化程度。有时候朱聪必须教他们一些基本的规则,比如“去别人家里做客,要买点东西带去”,甚至“被帮助的时候,要说谢谢”。
朱聪在2017年创办了地衣之家。她三十多岁,常年留着利落的短发。看起来是个雷厉风行、不惮于拍桌子干架的女人。实际上她声音柔软,似乎理解一切。她理解黑的也理解白的,理解流浪者也理解他们的父母,理解小偷小摸,也理解抓他们的警察。在不熟悉的场合,她常常展现出一种孩子般的局促不安。有一次,一群了解到地衣之家的女网友从外地来访,其中有传媒工作者,有律师,有网站工程师。当她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如何尽己所能帮助地衣之家的时候,朱聪反而成了沉默的那个。后来她告诉我,她知道如何应对被伤害,但“别人对我释放善意的时候,我会觉得手足无措”。
常有人问她的救助对象是流浪狗还是流浪猫,她说,是流浪人。除了建立一个小小的庇护所,地衣之家尝试为流浪者提供更多的救助,提供吃穿洗澡和理发等基本生活保障,也希望帮助他们脱离流浪,重新社会化。
地衣之家也有规则,禁止吸烟,禁止喝酒,禁止骂人,禁止斗殴。毕竟来这里的相当一部分人曾蹲过局子,是显而易见的“社会不安定分子”。很久以前,曾有八个有“前科”的流浪者,和朱聪一起住在机构里。意识到这一点时,她感到一阵心惊。但近十年过去,她还没有从流浪者身上受到伤害。
在地衣之家待上一天,你总能随机刷新出一些失意的人,复杂的人,无法从社会上找到位置的人,游走在灰暗边缘的人,在这里来来又走走。无论有着怎样的过去,总之他们现在都成为了流浪的人。朱聪说,流浪是一个人在所有社会关系、所有社会资源都消耗殆尽的情况下的综合结果。一个人支点越多,越不可能流浪。而流浪者则是一个支点也没有。
虽然这里的流浪者是一群个性强到无法形成群体的人,但总的来说还是有几种类型。小海大概可以划分到“打野帮”,他们是过日子的好手,知道哪个时间点会出现什么试吃,哪家连锁快餐店更有“人情味”,不会把他们赶走。甚至能一边顺点免费食物,一边靠在沙发上给手机充电。小海的眼睛就是尺,这天他刚走进地衣之家,就搜索出几个喝光的饮料瓶。他熟稔中奖规则,拿手机一扫瓶盖,扫出好几个一元换购,跑到小卖部去兑饮料,慷慨地分给了在场的人。
当然了,打野的手段有时候并不那么光彩,“捡剩的”和“小偷小摸”的界限比想象中更暧昧。人和钱越是多的地方,越是天然地适合顺手牵羊。在座的流浪者中,小海是忽而有底线忽而没底线的骑墙派,眼镜和梦龙则是另外一种,他们只捡不偷。对于偷,眼镜说自己有信仰,他“佛道双修”,笃信命运自有定数。朱聪认为这是他道德标准较高的原因。而梦龙是纯粹觉得麻烦。做工和偷要付出力气,他都不愿意。
至于阿刘,他以小偷小摸为主。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主动递来一个橘子。过了一会,又过来给我发烟。后来他这样描述那个橘子的来历:“在‘里面’(超市)拿出来,没有买单的。”“一盒有5个,不知道多少钱一盒。”我说你倒是挺大方的,“本来这东西就是用来吃的,用来分享的。”阿刘无所谓地说,“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而“拾荒帮”作为流浪者中最为弱小无害的一类,拉着板车重复而沉默地行动一天,能从这里搜罗到价值三十几块的空瓶子、废纸壳,卖一卖,让自己活下去。我很少见到这样的人来到地衣之家,朱聪会到街头去给他们发一支烟,问问需要什么帮助,然后送点饭和衣服过去。他们通常在夜里窸窣作业,被驱赶也只是默默听话地挪走。
还有一些已经不在这里的人。比如小龙,他结束了自己长达40年的黑户生涯,过起了满足踏实的劳动生活。比如兵兵,他在流浪中找到了爱恋的婆娘,虽然她比他大20岁,但他义无反顾地沉入爱河,决定跟她走。比如怀化,因为是怀化人,大家都这么叫他。有天津来的捐赠人大哥带怀化去浙江打工,他现在已经买了一辆摩托车。并且无论小海给他打多少电话,他都不再搭理。他把微信名改成“曲终人散”,看起来要和流浪的岁月坚决划清界限。
“他现在已经有工作了,是吧?他超过我了。”小海对此耿耿于怀,甚至也被勾起一些焦虑,开始格外努力地找工作。朱聪说,马云的财富无法使他们动容,但是一起流浪过的伙伴的成功却能让他们揪心。还有小熊,他反复地流浪,人类的无力和脆弱在他身上作用格外显著,一位捐赠人大哥帮他开了一个煎饼摊,手把手教他摊煎饼。甚至帮他租了房子,买了手机和手机卡。然而大哥回天津短短几天,小熊就不愿再出摊,把一箱鸡蛋都放坏了。
说到这里,小海比朱聪还要忿忿不平,他说要是有人愿意这样帮他,他完全能坚持下去。他觉得小熊烂泥扶不上墙,并说自己不是烂泥,即使他常常对外宣称要将打流(湖南方言词汇,意思是流浪)进行到底,但毕竟每年还工作几个月,“他们有些人一年到头都不工作。”朱聪点头认可,她夸小海是佼佼者。
要找工作,要自力更生
地衣之家的WIFI密码是“自食其力”的全拼,这充分体现了朱聪对于流浪者们的期待。
她曾经给一个流浪者歪歪找过工作,由于缺乏门路,使用的是最传统的土法,找了自己小区的物业,问“能不能让他来试一下?”后来歪歪在这里干了半年保洁。家人打电话来说怕他偷别人东西。但事实证明,他没有再偷过东西,捡到东西还会还给别人。“其实没有人不想变好,如果有一个新的开始,新的环境,他应该会好好珍惜。”
流浪者的状态是阶段性的,最近很有可能被怀化刺激到了,小海成了最积极上进的那个。我连着几天都在地衣之家见到了他。
小海36岁,眼神里大半还是一种孩子气的天真,小部分是一点狡黠。2岁时得了小儿麻痹症,他的手脚变得蜷曲迟钝,讲话也磕磕巴巴,但他比许多流浪者聪明且谨慎。他头脑清晰,还在当老师的姑姑谋划下读过大专,虽然因为学不下去没拿到毕业证。他使用手机,这本身就是社会化的重要象征,他研究国际政治以及“甄嬛如何登上权力之巅”,为《平凡的世界》里的田晓霞意难平,还要收看好几档法制节目,他说法制节目里的故事跌宕起伏,还能顺道研究法律。
三年前小海第一次来到地衣时,朱聪觉得他是一个热情洋溢、显得过于活泼的男孩。“我尴尬地告诉他,我们是为流浪者提供服务的,而他看起来并不像流浪者,他笃定地回答说,他就是。”
见到小海之后,我很能理解朱聪当时的疑惑,因为小海显然是个得体的社会人。他会在晚上等保洁阿姨下班以后,从一家熟悉的电竞酒店后门溜进洗衣房洗衣服,身上总带有淡淡洗衣液的香味。看到酒店有房间开着门,他就偷偷进去洗个澡。干净是他混社会的入场券,在商店里拿免费试吃、在网吧和酒店大堂蹭沙发睡的时候,能更容易显得像正常顾客而不至于被人赶走。
为此他斥49块巨资购入了沐浴露,洗发水59块,去头皮屑的。为了避免汗脚给老板留下坏印象,他换掉放纵自己时一直穿的拖鞋,套上稳重的帆布鞋和网购来18块钱50双的一次性袜子,说这样能在找工作时显得沉稳。“要找工作,不能光靠聪姐。”他对我说,也像是给自己鼓劲,“要找工作,还是要自力更生。”
但人总有时运不济的时候,小海在找工作上连连碰壁,来地衣之家的地铁钱还是问朱聪要的。上次工作在6月,他偷偷溜进长沙的酒店,往门缝里塞色情小卡片。一天200块,只用干4个小时。为安全起见,老板神龙见首不见尾,小卡片是快递发货的。老板要求小海每个房间都塞到,说会喊朋友随机开个房查岗,他毫无保留地相信,“偷奸耍滑耍不得的呀。”其实他也不知道老板到底查没查过。总之他勤勤恳恳、尽职尽责。
发了半个月,他被行政拘留两次。第二次,逮他的警察无奈地说:“你怎么又来搞这个呀?”他一如既往坦诚:“我要吃饭呀,警官,没办法。”“再没办法,你搞点正当门路,去捡纸壳子都可以啵。”
小海带我去因《守护解放西》大火的坡子街派出所打卡,我问,这就是抓了你两次的地方?他有些自豪地纠正:三次!并表示要常回家看看。某次出来以后,警察还曾经给他介绍过工作,让他去一个景区饭店里收拾桌子。虽然也没干多久,但后来看到警察,他不觉得恐惧或仇恨,反而感到亲切。
晚饭后,大家在地衣之家兴致勃勃地为小海的工作问题支招。朱聪先是提出,小海适合做网管,有空调,老板也不怎么管,很自由!工作时还能摸鱼玩手机。小海一会觉得太无聊,没有挑战,一会又嫌要对台账太麻烦。至于做保安,小海的身体条件不太够格,捐赠人春江哥在物业上班,他说小海可以去坐监控室,小海不置可否。
朱聪又提议,小海可以去卖彩票。彩票几乎可说是小海的某种执念,十几年前,他刚开始买彩票,每期10块钱,机选,半年就中了二等奖,9万块,从此被深深套牢。当时他正在一个餐厅洗杯子,没来得及辞职直接跑路了。大半年过去,奖金挥霍一空,他开始流浪。如果没有这一遭,他应该还在过三点一线的日子,上班、下班、睡觉,说不准领了工资还能往家里面打钱。不过,奶奶去世后,他失去了最后一个回家的理由。
对于小海来说,最理想的工作是洗碗。这份工作最大的优势是不用动脑子,撸起袖子就行。简单粗暴地干,干完了就完了。这也是他过往干得最多的工作。不仅“翻台”之类的专业术语张口就来,还说作为一个资深洗碗工,必须“心里有数,眼里有活”“动作要快,姿势要美”。来地衣之家吃完饭,他主动积极地要求洗碗,表示自己是专业的。朱聪认为这是一种路径依赖,“因为以前洗过,你就以为你只能胜任洗碗的工作。”
这些天,小海又开始寻找一份洗碗工作。为了省月租费,他没有办手机卡,在五一广场到处蹭WIFI,找工作时留的也是朱聪的号码。电话打到朱聪手机上,经过一番曲折的联络,小海成功面上试。但明明先前朱聪曾说过,面试人“是我弟弟”,小海也和店家通过微信电话,却在见面后被以“我们这里只要女生”为理由委婉地拒绝了。
小海此次工作的目标是攒钱回老家湘西补办残疾证,这样坐地铁公交不要钱。他的残疾证去年年底丢了,他觉得是被人偷了。
“要是下个月带你回去(湘西),你去不?”朱聪问。小海很懊恼:“我没有钱了呀!”又有人问:“你要攒够多少钱呢?”他答2万块。“天呐!那是你不想回。”朱聪大为震惊,“我存2万都难!”
“最起码要给家里面买点礼物。”小海陷入了沉思,他大概幻想着拿一沓钞票砸在桌上,扬眉吐气,“大概过年吧,还要给那些小的给点红包,就叫叔叔啊伯伯啊......”他经常做些不切实际的梦,梦到自己发财了去消费,有时候也梦见回老家,我猜应该是像爽文里写的那样衣锦还乡了。
“要不要身份证?我有啊!”
阿刘的上一份工作是跟着包工头全国各地跑,去村子里安装农用烘干机,一天200块,他没做多久就不做了,嫌包工头太啰嗦,总是骂骂咧咧。有一次去找工作,就因为人家多看他一眼,他把那一眼解读成了一种看不起。与此同时,他还觉得捡饭毫无尊严。朱聪说,在流浪者身上,“性格决定命运”这句话真的很淋漓尽致。
阿刘重新回到街头流浪,于是朱聪让他把活介绍给小龙。小龙在干了一个月之后,评价是很满意,为此押了1000块给包工头打算长干,因为包工头虽然啰嗦却十分大方。
8月中旬,我和朱聪去湘潭一个村子里看小龙。他对我们的到来很重视,下午提前了一个半小时收工,在镇上最高级的两层酒楼订了一桌菜,圆桌,能转的那种。又跑到村口迎接,带我们到小卖部,雪糕和饮料随便挑,不准要矿泉水。前一天,他跟包工头得瑟,“我妹要过来看我”,请求支他400块工资请客吃饭。包工头很爽快,“400怎么够?要有点底气。”手一挥转了2000块,说你妹妹来了,大方一点。
晚夏,村口的池塘里仍然开满了荷花。他骑着东家的电动车,一路上经过板栗树、柚子树、豆角、辣椒、鸡鸭鹅和稻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熏腊肉的味道。他们要在这个村里装10台烘干机。每天早上6点起床去镇上吃早餐,7点出工,晚上6点半收工,在手机上看看短剧,一天挣200块,过着一种忙碌而踏实的生活。
除了工作,还有了女朋友,他前几个月在长沙一个公共厕所充电认识的。女孩每天也无所事事在街头混迹,因为养父动不动就骂她是赔钱货。后来他对女孩说我爱你,女孩说我也爱你,俩人就这样在一起了。一起在长沙租住着一间小屋,有厨房,有厕所,有空调。那种感觉是不一样的。有时候,小龙会给女朋友转个三十五十买饭吃,还帮她找了份酒店的兼职工作。朱聪说,不管未来怎样,这对于小龙是一种责任。
“其实我们状态很低的时候,看到小龙每天都生龙活虎的,还是会有一些感染。感叹不管世道怎么变化,他都是昂扬的。”朱聪看着他大摇大摆的背影说,“打流的时候他也昂扬,他每天都这样。”
你很难看出小龙曾经是一个因偷窃入狱八次的罪犯。母亲被父亲打跑以后,他跟着云游的杂耍团跑出来,从广东虎门一路北上到东北,又扒火车来到长沙,成了没有身份的黑户。他打过零工,捡过垃圾,最后成了惯偷,一开始偷拆迁房里的铁皮,被劳教了三年,后来混成了技术流,学会撬汽车后备箱。
一入贼行深似海,那时他买最新款的手机,网吧里一充钱就是两千块,一把游戏神器888,一买买七把,无限风光,也无所畏惧。十年里,小龙入狱七次。2023年出狱后,他在步行街认识了朱聪。
小龙有一个简单的愿望,他想办张身份证,因为他去工地找工,人家说“你一个连身份证都没有的人,你配来找工作吗?”恨得他想上去给那人两个大嘴巴子。但他已经离家三十年,早已忘记老家具体在哪里,只记起来那是江苏高邮的一个村子,读音是“yazhou”,记得村里有一个变电站,还有预制板厂。他对朱聪承诺,这一次出来以后,再也不会犯事了。虽然还不知道家在哪里,但他确信,只要找到家,落了户有身份证,从此就能好好做人。
对于流浪者来说,回家是一个如此理所当然,又如此艰难的动作。比如小海,父母在他2岁时离婚,把他丢给奶奶养。后来他们又各自再婚,他有了后妈生的弟弟,又有了妈妈和后爸生的两个双胞胎妹妹,说到这里,他的脸上出现了一贯的那种纯良而戏谑的笑容,说他们也算是个大家族了。小海上次和妈妈联系是在五年前,他阳了,管她借了500块钱。爸爸在县城开的士,他过年时会打电话给他拜年,“让他知道还有个儿子活在长沙。”他们的聊天对话是一片绿色,这表明爸爸从来没有主动联系过他。
朱聪说,把一个人的身体送回家,只是回归的第一步。“政府在救助上花了大量经费,但有一次我们看到送一个流浪者回家,工作人员还没返回,流浪者就已经回到了他流浪的地方。因为他需要的不单单是一张车票,而是回家的支持系统。因此业内人士认为,现在的救助工作,大部分属于重复性的拉抽屉式救助。”朱聪写道,“据业内统计,在送返的流浪者中,七成以上最终二次流浪。”
她告诉我,地衣之家的目标不仅仅是支持流浪者就业或返乡,而是让他们在此之后不再二次流浪。
她决定开车带着小龙回家,因为他既坐不了火车,也住不进旅馆。路上,胡子拉碴、额头上添了一道新疤的小龙讲起他在监狱里的事,说他在里面看了三遍《肖申克的救赎》,并把这部电影推荐给朱聪。朱聪感到震惊,“在监狱还可以看越狱的电影啊?”小龙说可以,又唱起来:“我歌唱每一座高山,我歌唱每一条河。袅袅炊烟,小小村落,路上一道辙。”说这是在监狱里必须得学的歌,越唱越跑调。
出发前小龙信誓旦旦表明自己一定能找到回家的路,“再建设,那个地方永远不会变。”然而他低估了30年对于一座城市的分量,他熟悉的建筑都已经改造。朱聪带他去派出所,站在派出所门口,他有点想哭,说这里变化好大。不知道是期盼还是怯弱,他说,已经到高邮了,回家的路只是一步之遥而已。
在小龙无措的时候,朱聪显得理性许多,把头埋进手机里,试图从地图上搜索他口中那个“yazhou”。最终他们辗转找到小龙小时候生活过的雅周村,但事情并没有到此结束,因为父亲拒绝让他落户。他这才知道自己不是父亲亲生的,母亲的户口还在村里,但人已经不知所踪。弟弟拒绝了小龙的微信好友申请,他说:“我没有恨你,我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你。”
朱聪觉得那之后小龙陷入了一种复杂而混乱的感觉。当意识到“复仇对象”跟自己没有血缘关系,他反而对那个人产生了一种谅解和迷失,不怪他了,但是又该怪谁呢?在2023年的冬天,小龙在南京又干了一票盗窃,然后回到长沙,从地衣之家被带走,被判了1年零8个月。
小龙入狱期间,朱聪没有放弃,又跑了几趟雅周,帮小龙推进落户的事。最终,在去年年底,也是和他入狱时一样的冬天,小龙拿到了自己的身份证,户口落在村主任家里。
小龙拿到身份证时,表情淡漠,直到朱聪带他去办手机卡,他追着工作人员问:“要不要身份证?要不要身份证?我有啊!”12天后,他在捐赠人三三的帮助下顺利入职物流园。
一张身份证的重量大概在6.4克到6.8克之间,但有时人所不能承受的恰恰是生命中那些最轻的东西。从此,他像被电击雷劈一般,决心做个清清白白的人。
“你多大?”如今38岁的小龙吸了一口烟,突然问坐在对面的我。我告诉他我生于1999年,“99年,”他手里夹着烟,眼睛望到天上:“我99年来长沙的。27,差不多来长沙27年了。”
“99年我来到长沙的时候,长沙好乱的。”他重复着这个年份,又突然说,“我11岁,你才出生。我跟你这样子说,我很羡慕你们的,你们有爸妈疼,我什么都没有。连我亲生父亲和我妈现在在哪里,我都不知道。”
“你见过亲生父亲吗?”我问。
“没见过。”小龙摇摇头。
小龙的故事后来被一群艺术学院的学生拍成了一部纪录片,名字叫《地衣》。海报上,密密小小的地衣覆过小龙的侧脸,变成他的眉毛和胡须。朱聪曾经在公众号里写过“地衣”的意义:“他们顽强,如地衣——高寒之下,灸日之下有他们;他们匍匐在地表,如地衣——你看不到他们,除非低下头找一找;他们分布之广,如地衣——高山之上,沙漠之中、两极之下,赤道之间,都有地衣分布。”地衣是一种如此渺小、普遍而又复杂的生命存在,就像流浪者一样。
在茫茫的人海里,我是哪一个?
小海还在找工作,他站在店门口踌躇,最后给朱聪发消息说他饿了,他没有底气进去。朱聪转了30块钱,让他买碗面吃。借钱给服务对象在社工操作手册里是危险的,理论上她应该和他们保持相当的距离,但地衣之家不是一个标准化的机构。
她借钱给小海,一是小海正在找工作,正是需要鼓励的时候。二是之前有一次借钱,隔了两三年,小海突然给她转了200块回来,她从小海身上看到了希望。她不借钱给阿明,因为他是“跑站帮”,专门到救助站去薅羊毛蹭物资的,但会带他去看病。
朱聪总是慷慨,但事实上,她的经济状况可能比这些一无所有的流浪者还要糟糕。很多流浪者不负债,他们不用身份证,不用银行卡。得过且过在此时成为一种优势,他们甚至不抱着黑掉征信的“野心”。比如小海从来不用支付宝,除了没有手机号,他也怕不小心染上花呗,“尽量靠自己劳动创造嘛。”朱聪跟一个流浪者开玩笑,“你现在你没有一分钱网贷,我羡慕你,你已经跑赢了百分之多少的人了,再找个工作买个社保,我的天!你能退休了。”
地衣之家已经成立十年,中间因为经费问题,经历过三次关闭和重建,现在已经是4.0版本。但每次关掉,朱聪都知道,可能半年一年之后地衣之家又会重启,一重启她就会发个朋友圈,“大不了从头再来”。这条朋友圈发过好几次,“每次关的时候我就想,要赶紧发那条朋友圈,赶紧发。”
地衣之家时常显现出摇摇欲坠的模样,但朱聪身上那种盲目的乐观没有被磨灭。她总觉得未来一定会好,因为她还在做事,没有放弃。目前机构只有朱聪一个全职员工,志愿者都是一些社会化程度较高的流浪人员,比如小海。他会在朱聪出门的时候守在地衣之家,接待一下过来求助的流浪者。
《地衣》开始放映以后,更多人知道了地衣之家,但每月月捐也只能维持房租。他们偶尔会接一些外部的公益项目,赚点钱来补贴。去年有媒体报道之后,她一次性收到过两万多块的巨额捐款,来自一位自媒体博主和他的粉丝,这笔钱够他们再维持大半年。过去几年,为了机构正常运转,朱聪断续借了几十万投进去,拆东墙补西墙。信用卡逾期以后,面对催收,她跟银行做了协议,每个月还500块。
地衣之家的每个人都是穷光蛋,但不太为此焦虑。朱聪有时候会从流浪者身上学到一些东西,比如最重要的是,不管人生到哪一个地步,都要继续生活,“他们可以继续生活,那我也可以。”她手机上有几个闹钟,每天进入不同的负债者互助交流会。大家就在里面交流怎么调整心态,怎么规划生活。
离开长沙前,我陪小海又找了一天的工作,仍然徒劳无功。他有点沮丧,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他,但他反倒安慰起我来,“哎,没事没事,小意思。”应聘时,他在表格上留下我的手机号,叮嘱我有后续一定通知他。
那天晚上,小海带我从五一广场一直走到湘江边。在地铁站里他骄傲地说,这里他闭着眼睛都能摸出去。我们就这样像两只老鼠一样在这个五颜六色的巨大垃圾场穿行,抬头看看,在那么高的大楼和那么拥挤的人群里,人会感觉到一种渺小。他唱起一首在看守所里学来的歌:“在茫茫的人海里,我是哪一个?在奔腾的浪花里,我是哪一朵……”
他从手机壳里掏出一张最新的彩票给我看,这表明他对世界仍然保留着一些美好的幻想:要是中了500万,就先买个房子、娶个老婆成家,“还有300万,看看地衣之家有什么发展头。”比如说搞一个大锅,再请个厨师做饭。
我至今没有接到那个电话。但不管人生到哪个地步,生活要继续过。小海最近有了新的事做,他跟着朱聪四处抛头露面,穿上西装和黑色小礼帽,在地衣之家的流浪艺术展上发言。作为志愿者,他陪着朱聪去浏阳看望一位脚踝打钢板的流浪者,说他最近脚踝很肿,像是发炎了,“如果需要住院,我就留下陪护。”他对此充满了责任感,“都是天涯沦落人,互相帮助。”(来源:腾讯新闻)
◦ 头图、封面图及配图均由讲述者提供。
◦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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