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满脸冷笑
那天他站在门口,满脸冷笑地看着我,嘴里吐出的话像冬天的冰碴子:“你伺候我六年,不就是盼着我早点死吗?现在我偏不让你如意,你走吧!”我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刚给他剥好的橘子,愣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就那样被推出了门,连我的行李都是他让邻居从窗户扔下来的。六年的日子,就这么给一个冷笑画了句号。
我叫秀兰,今年五十二,老家是河北一个县城边上的村子。男人死得早,一个人拉扯儿子长大,好不容易供他上了大学,我手里也欠了好几万块钱的账。那时候听镇上的人说,城里找保姆挣钱多,管吃管住,一个月能落三千块。我心一横,就托人介绍,进了城。第一次见到李大爷,是在他家那个老式小区里。他七十一岁,个头不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但腰板挺直,眼睛也亮。他老伴走了两年,儿女都在外地,一个是建筑工程师,一个是大学老师,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趟。他每个月退休金有六千多,却舍不得请正规护工,就经人介绍找了我这种“看着利索的乡下人”。
起初那段日子,真不好过。李大爷脾气犟,嘴巴毒,我做饭咸了他把筷子一摔,我擦地没擦干净他也要数落半天。有回我偷偷抹眼泪,他看见了,冷冷地说:“哭什么哭,干不了就走,城里的保姆多的是。”但我没有走,我欠着债,儿子等着学费,我得忍着。后来我发现他其实是个外冷内热的人。他每天早上五点就起来,自己煮一碗稀饭,就着腐乳吃,然后把剩下的菜热在锅里给我留着。我感冒发烧那回,他一声不吭地出去给我买了药和水果,放在我床头,还别扭地说:“别躺着装死,起来吃药。”那会儿我有点心酸,觉得这老头儿跟个刺猬似的,扎人,但肚皮是软的。
日子就这么过着,我给他洗衣做饭,帮他量血压,陪他去医院。他每个月十五号准时给我微信转三千块钱,紧跟着发三个字:“收着吧。”有一回他说:“秀兰,你就在这踏实住着,咱俩搭个伴,等我死了,这房子留给你。”我当时吓得直摆手:“大爷,您可别说这种话,我伺候您是拿工资的,不能贪您房子。”他哼了一声:“你懂什么,我那些儿女,一年到头连个电话都没有,还不如你一个外人。”我没接话,但心里还是觉得他是在说气话。
时间过得快,转眼五年过去了。儿子大学毕了业,在省城找了份工作,欠的钱也还清了。按理说我可以回老家享清福了,可我舍不得李大爷。他没儿没女在身边,血压高,腿脚也一天比一天不利索,走两步就喘。我要是走了,他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邻居张婶也常打趣:“秀兰,你就跟老李领个证呗,你俩这不就是老来伴吗?”我脸一红,说:“婶子,我就是一个保姆,人家是退休干部,哪能高攀。”李大爷听见了,也没说啥,只是转过头去抽烟,烟雾里看不清他的表情。
真正让我觉得有盼头的是去年冬天。那天下了大雪,李大爷突然拉着我的手,说:“秀兰,我这辈子除了我老伴,也就是你对我最实在。等开春了,咱俩去把证领了吧,以后我每月工资都给你,你也有个养老的地方。”我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说不出是高兴还是难过。我说:“大爷,我照顾你不是图你工资,我是真把你当家人。”他点了点头,握着我手的力气大了些。
可谁能想到,还没等到开春,事情就变了。先是李大爷的儿子李平突然回来了,还带着一个年轻女人,说是他女朋友。一进门就东瞅瞅西看看,话里话外阴阳怪气:“爸,您这房子倒是挺干净,就是不知道保姆费花了多少?我们听楼下说,您每月给保姆转三千?还住了这么多年,这可不像普通保姆啊。”我端着茶的手抖了抖,李大爷脸一沉:“秀兰在我家干了六年,她什么样我清楚,轮不到你来说。”李平哼了一声:“爸,您老糊涂了,现在那些干这行的,哪个不是冲着您那点退休金和房子来的?我看她就是看着您孤身一人,故意赖着不走。”
那天晚上,李大爷气得饭都没吃,我劝他:“大爷,您别生气,孩子们也是担心您。要不我……我还是走吧,省得让人说闲话。”李大爷瞪了我一眼:“你走什么走!这个家我说了算!”可话虽这么说,从那以后,李大爷就像变了个人。他不再跟我有说有笑,吃饭也不说话,我给他买的护膝他扔进了柜子,转钱也变成了直接把现金扔桌子上,连正眼都不看我。我问他怎么了我做错了什么事,他就不耐烦地挥手:“没事,你少管。”
我心里堵得像塞了块棉花。每天夜里,听着他在隔壁屋咳嗽,我想去给他倒杯水,他却把门锁得紧紧的。有天早上,我起来发现他坐在沙发上,眼睛红红的,桌上放着一张纸,见我来,飞快地收进了口袋。我问他:“大爷,您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他冷笑一声:“我身体好得很,倒是你,整天装模作样的,不累吗?”我当时就愣住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没掉下来。
半个月后,李平又来了,这回还带着他妹妹李晓。两人跟李大爷关在屋里说了大半天,出来的时候,李大爷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对我说:“秀兰,你收拾收拾走吧。以后不用你照顾了。”我浑身发凉,问:“为什么?我做错了什么?”李大爷背过身去,声音硬邦邦的:“没什么为什么,我不需要你了。这房子我儿子要卖,你在这住着不方便。”我急了:“可是说好开春领证的……”李大爷突然转过身来,满脸冷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说:“领证?你还真信?秀兰,你也不想想,你一个农村女人,没文化没本事,我堂堂一个退休干部,每月给你三千块,管你吃管你住,你以为我真图你什么?我就是图你伺候我!现在我儿女回来了,有人管我了,你就该走了。”他说完这句话,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腿一软,差点摔地上。
李平在旁边假惺惺地说:“秀兰阿姨,我爸话糙理不糙,这些年您照顾他也辛苦了,这三千块就当工资,谁也不欠谁的。您还是回去吧。”我看了李大爷一眼,他嘴唇抿得紧紧的,眼角的皱纹一抽一抽的,但就是不看我。我明白了,这就是人家家里人商量好的,要赶我走。我什么都没说,回屋收拾了行李,其实我行李也简单,就一个旧皮箱,装着我来时带的几件衣裳,还有这些年他给我买的一件棉袄,我没舍得穿,一直叠得整整齐齐压在箱底。
走出那扇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李大爷背对着我,肩膀微微抖着,李平和他妹妹一左一右站在他旁边,像两个门神。我咬着牙下了楼,眼泪这才止不住地往下掉。六年的光阴,三千块钱一个月,换来的就是一句“我就是图你伺候我”。我恨自己太傻,竟然相信一个七旬老人的甜言蜜语,竟想着跟他领证做伴,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回到老家后,我病了一场。儿子打电话来,我也不敢跟他说实话,只说年纪大了不想干了。我每天坐在院子里发呆,想着那个老头儿现在有没有人给他做饭,是不是又天天吃咸菜。我觉得自己真是贱,被人那么糟践,还惦记着人家。
这样过了大概两个多月。那天下午,我正蹲在菜地里拔草,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我接起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是秀兰阿姨吗?我是李律师,李国栋先生生前委托我……”我脑袋嗡的一声:“生前?李大爷……他怎么了?”律师沉默了一下:“李国栋先生于上周去世了。他立了一份遗嘱,指定将他名下的那套房子留给你,另外还有一张存折,里面有十二万块钱,是他这些年攒的退休金。他让我务必亲手把一样东西交到你手里。”
我整个人都懵了,手抖得手机差点拿不住。第二天我就坐车回了城,到了律师事务所,李律师交给我一个旧信封。信封鼓鼓的,我打开,里面是一张银行卡,还有一封写满字的信。信纸皱巴巴的,有些字都被水渍晕开了,也不知道是眼泪还是汗。
信上写着:“秀兰,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我知道你恨我,恨我那天对你冷笑,恨我狠心赶你走。可我没办法。开春前我查出了肺癌晚期,医生说最多还能撑半年。我不想让你看着我死,也不想让你白白伺候一个将死之人。我知道你心眼实,真要告诉你实情,你肯定不会走,还会拿出你攒下的钱给我治病。我不想拖累你,更不想让你被我那两个儿女逼得难堪。我故意让他们回来,故意当着他们的面把你赶走,就是想让所有人以为是我对你无情,这样你就解脱了。那三千块钱,是我退休金里能拿出的全部,我每个月都转给你,就是怕我走了以后,你手里没钱。存折上的十二万是我年轻时存的,本打算给我老伴养老的,可她走得早。现在留给你,你拿着,回老家开个小卖部也好,贴补你儿子也好,总比跟着我一个糟老头子强。房子是我唯一的家当,儿女们都有自己的日子,不需要这个破房子。可你需要,你一个人半辈子,没个落脚的地方。秀兰,这世上我亏欠的人不多,除了我老伴,就是你。你对我的好,我都记在心里。下辈子,要是还能遇上,咱俩好好做一回真正的夫妻。别恨我,也别哭,我走的时候是笑着走的,因为我知道你在外面过得很好。李国栋,绝笔。”
我读完信的时候,脸上早就满是泪水。我赶到殡仪馆的时候,他的遗体已经火化了。他儿子李平站在门口,脸色难看,看见我,哼了一声:“你来干什么?我爸的遗嘱我们都看了,房子给你就给你吧,反正我们也不差这个。”我没有理他,看着那一盒骨灰,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有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冰凉的地板上。
后来我才从李律师那儿知道,李大爷为了逼我走,自己把子女叫回来演了一出戏。他早就把遗嘱公正好了,就放在李律师那儿,等我走了才通知他们。他女儿李晓其实并不想争房子,是她哥李平一直闹腾,李大爷干脆用这招断了他们的念想。而李平他们在那两个月里,也慢慢知道了老爷子的苦心,后来还去给我道了歉。
现在,我住在那套老房子里。每天早晨,我还是习惯五点起床,煮一碗稀饭,放两碟咸菜,然后对着墙上他的遗像说一会儿话。他笑得还是那样,嘴角微弯,眼睛亮亮的。我告诉他,我把房子改成了一家小饭馆,门脸不大,生意还行。儿子也调回县城工作了,隔三差五来看我。我说:“大爷,你留给我的钱,我一分没乱花,存着将来给我儿子娶媳妇。你放心吧。”
有时候想想,这一辈子缘分真的说不清楚。我跟他非亲非故,就凭着一碗热饭、一件棉袄、六年的朝夕相处,就比过了那有血缘的一对儿女。他给我的哪里是房子和钱呢,分明是他藏在冷笑背后的那颗又沉又热的心。每到这个时候,我就觉得心里又酸又暖,酸的是他走得太早,暖的是我这一生,到底遇见了一个真心待我的人。虽然我们没能真正领证,可在我的心里,我早就是他李家的媳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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