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城里人还是乡下人,都在享受着由文明进步所带来的幸福和快乐,同时又在承受着由文明的异化所带来的种种困惑和焦虑。
——题记
德国当代作家伯尔,在他的一篇《优哉游哉》文章中讲述了这样一个故事:一名游客来到海边,见到一位渔夫悠闲地坐在那里,便问他为什么不出海打鱼。渔夫回答他打的鱼已经够今天生活的了。游客听后很惋惜,便开导渔夫说:你如果多打一些鱼,便可以多卖一些钱;积累了更多的钱之后,便可以买更好的船;有了更好的船之后,便可以打到更多更多的鱼;然后可以办渔业加工厂、托拉斯,然后......游客越说越兴奋,激动得有点缓不过气来。渔夫一边轻轻地拍着游客的背,一边问:“然后又怎么样呢?”游客眨了眨眼:“然后,你就可以优哉游哉地坐在海边,看看大海,看看落日。”“可是我已经这样做了。”渔夫说。
显然,那位游客是来自那种充满功利算计和激烈竞争的都市。尽管高度发达的都市给城里人提供了发展和物质需要的一切,靠着现代技术可以获得生活的很多方便和舒适,但他们还是要到海边来寻求一种东西,那就是离开城市的感觉。要不,到了双休日和节假日,城里人像赶大集似的走出喧嚣的闹市,不辞辛苦地奔波在海边、山岭、森林、草原、古城乃至穷乡僻壤和戈壁大漠。就其运动量和体力消耗来看,他们的旅游根本谈不上什么“休闲”,简直就是“赶点”和“拉练”,但执著的城里人还是乐此不疲。
就人与大自然的关系而言,人其实永远是植物性存在。是的,城市的确是文明的象征,但在越来越拥挤的钢筋水泥构筑的文明工事中,城市生活无论多么方便和舒适,却难以摆脱与生存竞争活动相伴的紧张感和压抑感。只有到了乡间和大自然中,人们才能找到那种“陌上花开缓缓归”的诗意感觉。
事情的发展,有时与人的初衷相悖。当城里人走近大自然时,大自然实际上已经远遁了。比如,云南丽江古城,自从开发为旅游点之后,它已经不是原来意义上的古城了。不说城里街道人满为患,原来的青堂瓦舍大都改为商店、客栈,很难找到“小桥流水”的感觉,单就整个古城而言,它已经是上海、北京、南京、济南等其他城市的延续了,或者可以说已成为昆明市的一个角落,一个新的“连锁店”,一个新的消费娱乐场。
人们就是这样,一面寻找着自然,不断地设法保护自然,一面又确确实实地增加着对自然的破坏和污染。所以在一定意义上说,城里人走出城市,一步步走向自然的同时,自然也在一步步后退。“清凌凌的水,蓝莹莹的天”越来越少了。这使我想起一句流行歌词:星星在文明的天空中再也看不见。
就在城里人扶老携幼冲出“围城”,沿着乡间小路去寻找桃花源梦的时候,乡下人却扛着大包小包背井离乡,拥拥挤挤地向五光十色的都市挺进,去寻求幸福的天堂。
摩天大楼与灯红酒绿的诱惑,确实令成千上万的乡下人动心。他们发现,人生还有另一片新天地,生活不能永远像祖辈们那样,脸朝黄土背朝天,只是累其筋骨,养家糊口,要走出田野,冲出贫穷、落后和封闭的山乡村寨,告别心爱的乡亲父老,去换另一种生活方式。尤其那些读了几年书的青年,更是带着绿色的梦想,渴望从文明的边缘走进都市,走进那政治、经济和文化的中心,进行一翻鼓浪弄潮。这时的背井离乡,已不再是历史上“走西口”的苦难象征,而成为一条通向未来的金光大道;也不是一种孤单凄惨的个别行为,而已形成一股强大的、滚滚而来的文明洪水。
是的,乡下男女进城“打工”,同城里人下乡“看景”一样,都是文明发展带来的一道风景线。但谁能担保这就是乡下人的幸福源泉呢?这使我想起一位作家在《鱼缘》中的一段描写:在一个刚开发的游览区,“我又看到久违的小鱼儿。这些鱼,在清浅的山溪里,一副可怜的样子,大概由于水太清,没有什么养料,所以这些鱼单薄得如纸,半透明的身体像病佳人的皮肤,其中的食腺清晰可见......当我们随手向水里扔些面包时,鱼儿则群集过来,但它们吃的力量很弱,稍大一点的颗粒,就像要呛住似的,这真是可怜的主儿,苦命的主儿”。读罢这段描写,我心中生出一种无尽的惆怅。
其实,随着文明的进步,城里人与乡下人的界限越来越模糊了。无论城里人还是乡下人,都在享受着由文明进步所带来的幸福和快乐,同时又在承受着由文明的异化所带来的种种困惑和焦虑。大家都在忙碌着,忙碌得像一只只觅食的小鱼,何去何从,鱼儿很难选择。无论乡间别墅有多少诗情画意,它无法替代一个城里人在城市生活中所获得和所需要的一切,城里人下乡,也只是“看看大海,看看落日”而已,他们并不打算长久地住下去。而乡下人呢,他们带着梦想进了城,也只能成为进了城的农民。
如同城里人不一定都比乡下人幸福一样,而进了城的农民也许有的还不如未进城的农民。我这样想。
2003年3月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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