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蒙古有多落魄呢?平均每五个女性里就有一个守寡
这句话放在别处,可能只是一句感叹。可放在那片草原上,放在那些灰扑扑的城市边缘,就是很多人家里的情况。蒙古国人口不多,满打满算三百来万,女人比男人多出一截。多出来的那些,不是剩下的,是留下的。男人走得早,走得多,走得急。留下女人,留下孩子,留下没还完的债和没盖完的房子。
乌兰巴托往北,有一片一片的蒙古包区。说是区,其实就是山坡上散落的棚子。铁皮顶,木框子,冬天透风,夏天漏雨。住在这里的女人,很多是一个人带几个孩子。男人去哪了,说法不一样。有的说在矿上,有的说去国外打工了,有的说离了,有的说没了。问急了,女人就摆摆手,说别提了。然后转身去拎水,去生火,去管孩子。日子不会因为少一个人就停下来。
蒙古的男人爱喝酒。这是老话,也是实话。天冷,活少,闲下来就喝。喝多了就出事。有的冻死在路边,有的打架打没了,有的骑车撞了。还有的喝坏了身子,四五十岁就走了。女人劝过,吵过,哭过。劝不住,吵不过,哭完了还得给他收尸。收完了,擦干眼泪,接着过。孩子还小,羊还得放,冬天还得熬。
矿上也是。蒙古地下有煤,有铜,有金子。外国公司来挖,本地男人去干活。活重,钱少,安全没保障。塌方、透水、瓦斯,一样不少。出了事,赔一笔钱,人没了。那笔钱在城里买不了房,在牧区添不了多少牲口。女人拿着那笔钱,不知道该恨谁。恨矿,矿是饭碗。恨男人,男人已经没了。最后只能恨自己命不好,然后把这笔钱存着,给孩子上学用。
路上也吃人。蒙古地广人稀,路远,车旧,冬天路面结冰。跑长途的司机,一出去就是几天。家里人等着,等回来的是一辆车和一个坏消息。也有骑马摔的,放羊遇上暴风雪的,掉进河里的。草原看着安静,可安静底下藏着东西。男人在外面讨生活,女人在家里提心吊胆。提心吊胆的日子过久了,就变成了认命。
这些女人,不叫自己寡妇。这个词在蒙古语里有点重,她们更爱说“一个人过”。一个人过,听着轻,可过起来重。早上天不亮就得起来,生火,做饭,打发孩子上学。然后去干活。牧区的女人,一个人放几百头羊,骑马,赶牛,剪羊毛,挤奶。零下三四十度的天,也得出去。脸冻裂了,手冻肿了,回来还得做饭。城里的女人,在市场上摆摊,卖菜,卖袜子,卖从中国倒过来的小商品。一站一天,脚肿了,嗓子哑了,晚上回去数钱,数来数去就那几张。
孩子是最大的牵挂。蒙古孩子多,一家三四个不稀奇。男人在的时候,两个人养。男人不在了,一个人养。学费,书本费,校服费,冬天的棉衣,夏天的鞋。哪一样都要钱。女人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把钱省下来给孩子。孩子争气的,考上大学,去了乌兰巴托,或者去了国外。女人高兴,也发愁。高兴的是孩子有出息,愁的是学费从哪来。有的女人把羊卖了,把首饰卖了,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卖完了,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包里,看着外面的草原,不说话。
也有孩子不争气的。早早辍学,去城里混,喝酒,打架,跟他们的父亲一样。女人管不住,说了不听,打了没用。最后只能由他去。夜里睡不着,想着孩子在外面会不会冷,会不会饿,会不会也走上那条路。想完了,天亮了,起来干活。日子不会因为担心就停下。
乌兰巴托的棚户区,冬天烧煤,空气呛人。女人带着孩子挤在铁皮屋里,烧一炉子煤,屋里暖和一点,屋外全是烟。孩子咳嗽,女人也咳嗽。咳嗽完了,还得去捡煤,去劈柴,去排队接水。水管冻了,就得去远处打。一桶水拎回来,手勒出红印子。这些活,以前是男人干的。男人不在了,女人自己干。
也有女人再嫁的。可不容易。带着孩子,带着债,带着一身疲惫。年轻点的还好,岁数大点的,就难了。蒙古男人少,好男人更少。剩下的,不少是喝酒的,打人的,不干活的。女人嫁过去,从一个火坑跳到另一个火坑。跳了几次,就不跳了。一个人过,至少没人打,没人骂,没人把家里的钱拿去买酒。孤单是孤单,可安稳。
节日的时候,这些女人会穿上最好的衣服。蒙古袍,靴子,首饰。首饰有的是结婚时留下的,有的是母亲传的,有的是自己攒钱买的。她们把头发梳好,把脸擦干净,去参加那达慕,去庙里拜。在人群里,她们跟别人一样,笑着,说着,吃着。没人看得出她们家里的难处。笑完了,闹完了,回到自己的包里,脱下新衣服,换上旧衣服,生火做饭。节日就过去了。
邻里之间互相帮。谁家没男人,邻居帮着修棚圈,帮着拉草,帮着赶羊。女人们也互相帮。你帮我看孩子,我帮你挤奶。你借我一碗面,我还你一块茶。这些帮衬,不要钱,可要心。草原上的人,心是近的。离得远,可心近。谁家出了事,不用招呼,人就来了。来了也不多说,干活。干完了,喝碗茶,走了。下次你家有事,我再过来。
也有些女人,去了韩国,去了中国,去打工。在餐厅洗碗,在工厂流水线,在人家家里做保姆。挣的钱寄回来,养孩子,养老人。几年回一次家,孩子都长高了,不认识她了。她抱着孩子哭,孩子躲。哭完了,把带回来的东西拿出来,衣服,鞋,糖。孩子慢慢认了她,叫一声妈。她笑着答应,转过身去,眼泪又下来了。过几天,又得走。不走,就没钱。没钱,孩子就上不了学。
这些女人,不抱怨。或者说,抱怨也没用。她们不怨天,不怨地,不怨命。怨谁呢。怨男人走得太早,怨自己没本事,怨国家不好。可怨完了,日子还是得自己过。她们不指望谁来救,也不等着谁来帮。她们的手粗,脸黑,背驼,可她们站着。站着把家撑起来,把孩子养大,把日子一天一天往前推。
有人说蒙古落魄。落魄这个词,放在国家身上,是经济,是政治,是数字。放在这些女人身上,是每天醒来的第一口气,是晚上躺下的最后一声叹。可她们不觉得自己落魄。她们有羊,有孩子,有包,有茶。有太阳升起来,有草长出来,有雪化掉。这些东西不 rich,可也不空。她们的日子,比数字厚。
城里的女人,有的在机关上班,有的在学校教书,有的在医院当护士。男人不在了,她们照样上班,照样开会,照样把工作干好。下班接孩子,买菜,做饭。周末去看老人,去庙里。日子排得满满当当,没时间想别的。想多了,就干活。干活累了,倒头就睡。睡醒了,又是一天。
牧区的女人,有的一个人管着几百头羊,几匹马,几头牛。天不亮就出去,天黑了才回来。中间渴了喝口凉水,饿了啃块干粮。羊跑了,骑马去追。狼来了,放狗去咬。病了,自己扛。扛不住了,才去城里看。看完了,开了药,又回来了。羊还在等着,草还在长着,日子还在走着。
孩子是她们的指望。孩子考了好成绩,女人笑。孩子拿了奖状,女人贴在墙上。孩子说妈我以后挣了钱给你买大房子,女人说不用,你过好就行。孩子长大了,走了,女人站在包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完了,回去,生火,做饭。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响。她坐在火边,想着孩子,想着以后,想着想着,睡着了。
这些女人,有的还年轻,三十来岁,带着两三个孩子。有的五十多了,孩子大了,一个人守着包。有的六十多了,还在放羊,还在捡煤,还在干活。她们的手,粗得像树皮。脸,黑得像土。可她们的眼睛,亮。那种亮,不是高兴的亮,是活着的亮。活着,就得往前看。往前看,就有路。
蒙古的草原,夏天绿,冬天白。女人在草原上走,像一棵草。风吹过来,弯一下。风过去了,直起来。一棵草不管用,可一片草,能把地盖住。这些女人就是那片草。一棵一棵,连在一起,把家盖住,把日子盖住,把孩子盖住。盖住了,就不散。
外面的世界,知道蒙古有煤,有铜,有羊绒,有草原。可外面的人,不知道这些女人。不知道她们早上几点起来,不知道她们晚上几点睡。不知道她们的手,不知道她们的腰。不知道她们在零下四十度的天里,一个人骑着马,赶着羊,脸被风吹得像刀割。不知道她们的孩子,在铁皮屋里,借着炉子的光,写作业。不知道她们把最后一块肉留给孩子,自己喝汤。不知道她们夜里,一个人躺着,看着包顶,想那些不在了的人。
这些事,她们不说。说了没用,说了也没人听。她们的日子,不是给别人看的。她们活着,就是活着。一天,一天,一天。孩子大了,她们老了。老了,还是一个人。一个人过,过到过不动为止。
可她们不觉得自己惨。惨这个词,是外面的人安的。她们有手,有脚,有心。有心,就能活。活,就有盼头。盼头不大,就是明天比今天好一点。孩子比昨天好一点。自己比去年好一点。好一点,就好。
所以你说蒙古落魄。落魄不落魄,得看站在哪说。站在数字上说,是。站在草原上说,不是。那些女人,就是答案。她们在,蒙古就在。她们站着,蒙古就没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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