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3月，零跑B10这款车上市，起步价11.98万元，车顶上顶着一颗禾赛的ATX激光雷达。
往前倒三年，这么一颗东西在国外供应商那里报价能到五千美元，只有几十万元的旗舰车才舍得装。如今它成了十万级家用车的标配。
按市场研究机构Yole的统计，2024年中国厂商供应了全球乘用车市场九成以上的激光雷达，灼识咨询的数据也显示禾赛连续三年是全球收入第一的供应商。
可翻开账本是另一回事：禾赛2023年净亏4.76亿元，速腾聚创到2025年上半年还亏着1.486亿元。做成了全球第一，钱却没进兜里，外界看着像是赔本赚吆喝。
但亏钱和亏钱不一样，得看钱花哪儿去了。禾赛2022年营收12.03亿元，研发投入5.55亿；2023年营收18.77亿元，研发7.91亿；2024年营收20.77亿元，研发8.56亿。
三年研发占营收的比例分别是46.2%、42.1%、41.2%。换句话说，客户每付十块钱，有四块多当场就走进了实验室，压根没在利润表上停留。
这么烧，2023年那笔净亏其实不难理解。同一年，速腾聚创的研发投入是6.35亿元，比上一年翻了一倍还多。
两家全球排名前二的公司，不约而同把最该赚钱的年份，用来买设备、招工程师、流片。这里的流片，简单说就是把自己设计的芯片拿到工厂试产一版，一次就是几百上千万，失败了钱打水漂。
它们赌的是同一件事：把激光雷达里成百上千个零件，塞进自己设计的几块半导体里。这个赌注有多大？
禾赛从2017年就开始做激光雷达专用芯片，六年累计研发投入约29.5亿元。对一家营收还只有十几亿的公司来说，这等于把未来几年的利润提前预支出去，赌一件当时谁都不敢打包票的事。
赌输了，公司就成了行业笑话；赌赢了，整条成本曲线会塌下来。中国这几家选了后一条路，代价就是财报连年挂着红字。
要理解它们为什么非这么干不可，得看看早年欧美那批激光雷达长什么样。机器里塞满透镜、反射镜、发射器和接收器，几百个精密零件靠老师傅拿着镊子一点点调校对齐，一台机器调好要花不少工时。
这不是厂商傲慢故意卖贵，是真便宜不下来。产能上不去，良品率也不稳，成本自然压在那儿下不来。
中国企业换了个思路：能集成进芯片的，全部集成进去。禾赛做到第四代芯片平台，把激光发射器、探测器、驱动器、信号放大电路、模数转换、数字信号处理和控制器这七大核心部件全部自研，是行业里唯一一家做全的。
速腾走的是另一套自研路线，2025年先后拿出代号＂凤凰＂和＂孔雀＂的两款芯片，搭载＂孔雀＂的产品已经量产。芯片一上，造法就彻底变了。
原来最贵的那道人工调校工序被删掉，取而代之的是机器的贴片头。禾赛自建产线的核心工序自动化率做到100%，差不多每10秒就能下线一台。
老师傅的镊子换成了机器的手臂，产能和成本这才有了往下砸的空间。这是一条很笨也很重的路，前期要砸厂房砸设备，但一旦跑通，边际成本会很低。
砸的结果很直接。2024年4月，禾赛发布ATX，定价200美元，约合1451元人民币，是上一代AT128价格的一半，明确面向十万元起步的车型。
速腾同期的MX定价也压到200美元以下，比此前五百美元那一代成倍下降。速腾用于辅助驾驶的产品均价，从2020年每台22500元，降到2024年第四季度的2578元。
开头那台11.98万元的车，就是这么来的。对照着看，美国的Luminar走的是完全相反的另一条路。
它坚持用1550nm波长方案，探测距离和性能确实漂亮，但代价是要用一种叫InGaAs的材料，成本是主流905nm方案的五倍以上。
它不打价格战，靠高价、高毛利养一支精英团队，2020年通过借壳上市，市值一度超过30亿美元，沃尔沃既是最早的投资人，也是最大的买家。高毛利的前提，是得有人肯一直付高价。
可规模一直起不来，这条路就越走越窄。2023年Luminar收入6970万美元，净亏损5.713亿美元，亏掉的钱是收入的八倍还多。
到2025年第三季度，运营层面每做一块钱生意要倒贴近三块，账上背着4.29亿美元债务，手里现金只剩7400万美元。没有百万台的量摊薄研发，高毛利只是把亏损做得体面一点。
压垮它的最后一步来自沃尔沃。2025年11月14日，沃尔沃向媒体确认彻底终止合作，理由是对方未能履行合同义务、存在供应链风险，表示2026款车型起不再配备这家的激光雷达。
失去最大客户后，Luminar的处境急转直下。2025年12月15日，它向美国得州南区破产法院递交了Chapter 11破产保护申请，这些时间点和细节，均有optics.org、TechCrunch等外媒的公开报道可查。
随后它把激光雷达业务作价2200万美元卖给了MicroVision，半导体子公司则以1.1亿美元卖给了量子计算公司QCi。创始人罗素本人也卷进了一系列法律纠纷。
按破产程序走完，这家曾经的明星公司最终会不复存在。倒下的不止它一家。
此前Velodyne被Ouster并购，Quanergy退市，曾给奥迪配套的德国老牌企业Ibeo早早进了破产程序。这些公司共同的问题，是高成本路线缺少足够的出货规模去摊薄研发投入，一旦大客户动摇，现金流立刻绷断。
所谓＂赔本赚吆喝＂的质疑，如果真要应验，第一个撑不住的恰恰是这些坚持不打价格战、看上去账面更体面的公司。而中国这边的拐点，来得比不少人预期的要早。
2024年，禾赛在非美国通用会计准则口径下首次实现全年盈利，净利润1370万元，成为全球首家全年盈利的上市激光雷达企业，这一点财新网等媒体都有报道。
到2025年第二季度，它在更严格的GAAP口径下净利润4410万元，同比扭亏为盈，一季度的净亏损此前已经同比收窄了八成多。支撑这些数字的，说到底是量。
2025年中国乘用车前装激光雷达装机量达到324.84万台，同比翻了一倍多。前几年砸进芯片和产线的那些钱，被这三百多万台一分摊，单位成本就自然掉了下来。
价格战确实把毛利率磨薄了，这是实打实的代价，但摊薄成本的速度跑得比降价更快，一来一去，账就慢慢转正了。更值钱的是第二条腿——机器人。
速腾2025年机器人激光雷达卖了30.3万台，同比增长超十倍，坐上全球第一；第四季度机器人及其他产品的收入已经和辅助驾驶业务基本持平，而这块业务的毛利率明显更高。
禾赛也类似，车上练出来的芯片和产线直接搬进机器人，全球前十大Robotaxi公司里有九家选了它做主激光雷达。当年为造车烧出来的本事，正好派上了新用场。
把时间拉到2026年，这个趋势还在延续。按禾赛披露的数据，2026年上半年归母净利润已达到8886.5万元，保持着连续多个季度的盈利。
速腾也在2025年第四季度实现了首次单季盈利。当然，这里要讲清楚不确定性：价格战仍在打，辅助驾驶那块的毛利并不厚，海外市场也有变数，盈利能不能长期稳住，还得看后面几年的出货和竞争格局，不能把一两个季度的好数据当成永久的结论。
回头看这十来年，道理其实简单。中国企业前几年亏掉的那些钱，不是打了水漂，而是换成了芯片、产线，以及把一颗激光雷达定到一千多块的能力——这些是别人拿不走的东西。
坚持不肯亏、守着高毛利的那家，最后把股东权益亏成了零。亏在哪、怎么亏，比亏多少更要紧。所以那句嘲讽里的两截，现在得连起来读。
＂全球九成多乘用车激光雷达来自中国＂和＂中国厂商年年亏上亿＂，看着矛盾，其实是一件事的两面：正因为前面几年肯实打实地亏，肯把利润提前砸进实验室和产线，才有了今天那台11.98万元的车，顶着一颗中国芯片的激光雷达，稳稳开出4S店。
吆喝没白赚，赚的是一整条产业链的主动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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