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凌晨三点的背影**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凌晨一点四十分。
周明远拖着黑色行李箱走出航站楼,南城十二月的风裹着湿冷往领口里钻。他本该明天下午才回来,但项目谈得比预期顺利,甲方当场签了合同,他改签了最近一班航班。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妻子苏晚发来的微信:“明天回来路上注意安全。”
他没回。他想给她一个惊喜。
出租车在小区门口停下,周明远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他轻手轻脚地打开家门,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来,又很快暗下去。客厅里一片漆黑,只有卧室门缝下透出一线微弱的暖光。他放下行李箱,换上拖鞋,往卧室方向走。
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的那一瞬间,时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苏晚背对着他站在衣柜前,身上只穿着一条浅灰色的内裤,正伸手去够挂在衣架上的睡衣。床头灯的光打在她身上,勾勒出他无比熟悉的轮廓。她听到声响,猛地转过头,脸上的表情从惊愕迅速转为慌张,双手下意识地捂住胸口,又慌慌张张地去扯睡衣。
“你……你怎么回来了?”她的声音发紧,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颤抖。
周明远站在门口,没有动。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床头柜上。那上面放着一杯水,和一板吃了一半的药片——不是家里常备的那种感冒药,药名他从来没听说过。
“项目提前结束了。”他说,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你也不说一声……”苏晚已经套上了睡衣,手指还在扣扣子,扣了好几次才扣上。她的脸颊绯红,不知道是因为慌乱还是别的什么。
周明远没有追问。他退后一步,拉上门,转身走进了卫生间。冷水泼在脸上的时候,他盯着镜子里那张四十三岁的脸——眼角的皱纹,鬓角的白发,下巴上冒出来的胡茬。他听见卧室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苏晚急促的脚步声走到门边,又停住了,没有推开。
他刷了牙,洗了脸,在卫生间里待了足足十分钟。出来的时候,卧室的灯已经关了。他推开客房的门,和衣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凌晨三点的黑暗里,他听见主卧传来翻身的声响。苏晚没有过来。
他没有问。他不敢问。
那一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结婚十七年,他从来没有翻过她的手机,从来没有查过她的行踪,从来没有怀疑过她。但就在刚才,她背对着他换内裤的那个画面,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他的眼睛里,拔不出来。
他想起了三年前公司聚餐时同事老赵喝多了说的话:“老周啊,你这常年出差,一个月在家待不了几天,你老婆就这么放心?”当时他一笑了之,还替苏晚挡了回去:“我们彼此信任。”老赵拍拍他的肩,没再说什么,但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他此刻突然想起来了。
客房很冷。暖气片是凉的。他这才想起来,今年入冬前苏晚跟他说过,主卧的暖气不太热,让他找人来看看。他答应了,然后出差走了,忘了。
他翻了个身,枕头上有一种久无人用的霉味。他就这样睁着眼睛,熬到了天亮。
第二章 药板上的陌生名字
早上六点半,周明远听见厨房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
他起床,在客房的穿衣镜前整理了一下衣服,把昨夜没脱的衬衫领子翻好。镜子里的人面色发青,眼眶发黑,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餐厅里,苏晚已经盛好了两碗小米粥,煎了鸡蛋,还切了一碟咸菜。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粉色家居服,头发随意扎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看见他出来,她低头摆筷子,轻声说:“吃饭吧。”
周明远坐下来。粥很烫,他低头吹了吹,余光扫过她的脸。她眼下也有一层淡淡的青色,显然昨晚也没睡好。沉默在两个人之间铺开,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
“昨天那个药,”他终于开口,语气像是随口一问,“吃的什么?”
苏晚的筷子顿了一下。“胃药。最近胃不太舒服。”
“什么胃药?我看那药盒不是常见的。”
“就……医生开的。”她喝了一口粥,没有看他,“你什么时候走?”
周明远心里一沉。以前他出差回来,苏晚总会说“刚回来就问什么时候走”,带着撒娇的嗔怪。今天她的语气里只剩下一种急切的驱逐。
“这次休三天。”他说。
“哦。”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周明远低头把粥喝完,起身说去公司一趟。苏晚站起来要给他拿外套,他说不用,自己从玄关的衣帽架上取下大衣。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苏晚站在餐桌旁,手里还端着碗,望着他的方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他关上门,听见里面传来碗放进水槽的声响。
他没有去公司。
他在小区门口的早餐店里坐了一个小时,透过落地窗看着自家单元楼的出口。九点十分,苏晚出来了。她穿了一件他没见过的新大衣,驼色的羊绒款,头发披着,手里提着那个他去年生日送她的深蓝色托特包。她没有往公交站走,而是走向小区后门的方向。
周明远付了钱,跟上去。
保持五十米左右的距离,拐过两个街角,苏晚在一家社区医院门口停下来。她进去的时候左右看了一眼,周明远躲在一棵梧桐树后面,看着她推开玻璃门走进去。
社区医院。胃药。他松了半口气,但那半口还没完全吐出来,就看见苏晚没有去一楼的消化科,而是直接上了二楼。他等了两分钟,跟进去,在楼梯口的科室指示牌上看到二楼只有两个科室:妇科和理疗科。
他在一楼大厅的塑料椅上坐下来,盯着墙上的健康宣传画。画上是一家三口手拉手的卡通图,旁边写着“定期体检,健康全家”。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椅子扶手。
四十分钟后,苏晚从二楼下来。她走得很慢,一只手按着小腹,脸色比进去的时候更白了几分。她没有看见他,径直出了医院大门。周明远没有追。他站起来,上了二楼。
妇科诊室的门开着,一个年轻的女医生正在整理病历。他站在门口问:“大夫,刚才出去的那位,苏晚,她是什么情况?”
医生抬头看了他一眼,警惕地说:“您是?”
“我是她丈夫。”
医生的表情闪过一丝复杂,犹豫了几秒说:“患者的情况我们不方便透露,您还是直接问她本人比较好。”
“她没告诉我。”周明远的声音低下去。
医生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只能告诉您,建议您多关心关心您爱人。她的情况……需要家属的支持。”
周明远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手是抖的。医生那句“需要家属的支持”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什么病需要家属的支持?他不敢往下想。
回到家,苏晚已经在厨房里忙午饭。她换回了那件粉色家居服,驼色大衣挂在玄关,吊牌还没剪。周明远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切菜的背影,忽然发现她瘦了很多——家居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腰身细得不像话。
“你瘦了。”他说。
苏晚手一停,刀落在砧板上。“是吗?可能最近胃口不好。”
“多久了?”
“什么多久了?”
“胃口不好,多久了?”
苏晚把刀放下,转身去开冰箱。“有一阵子了。你工作那么忙,跟你说你也不一定记得。”她从冰箱里拿出两个西红柿,背对着他说,“我炖了排骨汤,你中午多喝点。”
周明远看着她把西红柿放在水池里洗,水流哗哗地响。他想问的话堵在喉咙口——你去的为什么是妇科?那药到底治什么?你身上的疤是怎么回事?但他一个都没问出来。他怕。他怕那个答案会把他十七年的婚姻连根拔起。
那天下午,苏晚午睡的时候,周明远打开了主卧的衣柜。他不知道自己想找什么,也许是那件他没见过的驼色大衣的购物凭证,也许是那个陌生药盒的说明书。他在衣柜最下层的收纳箱里翻到了那件驼色大衣的吊牌,价格是三千八百块。苏晚平时买衣服很少超过五百块,这件大衣对她来说太贵了。
吊牌下面压着一张折叠的纸。
他展开,是一张医院收费单。日期是上周三,项目栏里列着长长一串检查名称,他看不懂,但最下面有一个数字他看得很清楚——总金额:四万七千三百二十元。付款方式:银行卡。
四万七。他们家每月的房贷是六千,女儿周念的大学学费一年两万,苏晚在社区服务中心的工资一个月四千出头。四万七对他们来说不是小数目。她从哪里来的钱?为什么他完全不知道?
周明远把收费单叠好,放回原处。他坐在客房的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画面——昨天凌晨,苏晚背对着他换内裤的样子。那道疤。那种慌乱。那板他不认识的药。
下午三点,苏晚出门去买菜。周明远等她走远,拿起她的手机。密码还是女儿的生日,没变。他翻到微信,置顶聊天里除了他和女儿周念,还有一个名字:陈医生。聊天记录被清空了,只留下最新的两条——“下次复查时间:12月18日上午9点。”“好的,谢谢陈医生。”
陈医生。就是那个妇科诊室的女医生?周明远退出来,翻开通讯录,找到了一个他从来没注意过的备注名:陈哥。没有聊天记录,但通话记录里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上周的。他点开那个号码,归属地显示是本地的,没有更多信息。
周明远把手机放回茶几上,坐回沙发里。电视没开,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他把头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十七年。从二十六岁结婚到现在,他扪心自问没有对不起苏晚的地方。工资卡交给她管,出差回来给她带礼物,逢年过节去岳父岳母家从来没空过手。唯一的不足就是太忙,陪她的时间太少。
但这就够了吗?够让她去外面找人吗?
那个“陈哥”是谁?为什么从来没听她提过?
五点半,苏晚买菜回来。周明远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一杯凉透的水。她换鞋的时候看了他一眼,说:“怎么坐在这儿?也不开灯。”她伸手去按墙上的开关,客厅亮起来。
“苏晚。”他叫她名字。她回头。
“你今天去社区医院了?”
苏晚手里的塑料袋晃了一下,里面的西红柿滚出来一个,骨碌碌滚到周明远脚边。她没有说话。
“我跟着你去的。”他弯腰把西红柿捡起来,放在茶几上,抬眼看她,“为什么去妇科?那个陈医生是谁?”
苏晚的嘴唇动了动,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白得几乎透明。她把手里的袋子放在地上,走到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
“你都知道了?”她问,声音轻得像一片纸。
“我知道什么了?我什么都不知道。”周明远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你告诉我,苏晚。你告诉我那个药是什么药,你身上的疤是怎么回事,那四万七的收费单是哪来的。你告诉我。”
苏晚低下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了脸。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周明远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周明远,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生病了?”
“什么病?”
“宫颈的问题。”她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医生说是癌前病变,需要做锥切手术。上周三做的。”
周明远的脑子嗡了一声。癌前病变。锥切手术。四万七。疤痕。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站起来,声音大了些,“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又能怎样?”苏晚也站起来,眼眶里的泪终于落下来,“你在新疆,工地上信号都没有,我给你打电话打了七个,一个都没接。等我打通的时候,你已经到甘肃了,我跟你说我肚子不舒服,你说‘去医院看看,我这边忙着呢,回头给你打’。周明远,你回头打了吗?”
周明远愣在原地。他想起来了。上个月在新疆的项目,信号确实不好,他每天只来得及给苏晚发一条“到了,平安”的微信。有一个晚上她连打了七个电话,他全都没接到,第二天早上回过去的时候她只说没事。他信了。
“那四万七……”他的声音低下去。
“我找陈哥借的。”苏晚擦了擦眼泪,“陈哥是咱们楼下开超市的,他老婆去年也得过这个病,治好了。我不好意思跟亲戚朋友开口,就跟他借的。他帮了我很多,陪我去医院,帮我找医生。你不在,周明远,你女儿在大学里回不来,我一个人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连个签字的人都没有。”
周明远觉得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往前一步,想抱她,苏晚退后了一步。
“那个陈哥,你们……”
“你在想什么?”苏晚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失望,“周明远,你觉得我跟他有什么?你觉得我半夜换内裤是因为什么?我手术的伤口还没好利索,纱布每天要换,你凌晨两点突然回来,我还没来得及把纱布藏起来,只能背过身去假装换衣服。你看见了,一句话没问,转头就走。第二天就开始查我手机,查我账户,查我去的医院。你有没有想过,你查来查去,查的全是我怎么一个人扛过这场病的?”
周明远的喉咙紧得说不出话。他看着苏晚站在客厅中央,睡衣领口露出锁骨上方的皮肤,那里有一小片淤青——是打针留下的。他这才发现她瘦得厉害,手腕细得骨头都凸出来。
“我明天要转八十万出去。”他忽然说。
苏晚愣了一下。“什么?”
“公司年底分红加上我这几年攒的,有八十万在我的私人账户里。你生病要花钱,念念以后还要读书,这钱不能乱花。”他顿了顿,“我本来打算……算了。明天我转给你。”
苏晚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摇了摇头。“周明远,你不用这样。钱我不要。我跟你说的这些,不是要你的钱。”
“那你要什么?”
“我要什么?”苏晚重复了一遍,像是这个问题太可笑,她笑了一下,眼泪跟着掉下来,“我要你在我需要的时候在。你能做到吗?”
周明远张了张嘴。他想说能,但他的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他能做到吗?他一年有二百天在外面,项目一个接一个,公司新来的年轻人一茬又一茬,他四十三岁了,不敢松懈。他能做到吗?
“你做不到。”苏晚替他说了答案,“所以我不怪你。但你也别查我了,行吗?我苏晚嫁给你十七年,没有对不起你过。从来没有。”
她说完转身进了卧室,关上门。周明远站在客厅里,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像一只受伤的动物躲在角落里舔舐自己的伤口。
他坐在沙发上,坐到深夜。茶几上的水杯早就凉透了,他拿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手机亮了一下,是女儿周念发来的微信:“爸,你回来了?我妈怎么样?她上次跟我视频好像瘦了好多,我问她她不说。你多陪陪她。”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凌晨两点,他走进书房,打开电脑,登录网上银行。屏幕的蓝光映着他的脸。他看着账户余额——八十二万四千六百元。这是他十七年婚姻里唯一的私人存款。他从结婚那天起就把工资卡交给了苏晚,自己只留奖金和分红。攒了十七年,八十二万。
他在转账金额里输入了“800000”,收款账户是苏晚的工资卡。他的手指放在鼠标上,停了一分钟。然后他往下拉了拉页面,看到了另一个选项——“预约转账”。
他把时间设定在明天上午九点。然后他关了电脑。
第三章 转走的八十万
第二天早上,周明远六点就醒了。客房窗外还黑着,他听见主卧的门开了又关,苏晚上厕所的脚步声很轻。他躺在床上没有动,等到七点半,听见厨房里又传来锅碗的声音。
他起床洗漱,在餐桌前坐下来。苏晚还是像昨天一样盛好了粥,煎了鸡蛋。她今天气色更差了,眼眶下有一层明显的青灰色,嘴唇干裂,像是没睡好。但她什么也没说,低头喝粥。
“我今天去一趟银行。”周明远说。
苏晚抬眼看他。
“把分红的事处理一下。”他没有提昨晚说的八十万,也没有提那个“预约转账”。
苏晚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吃完早饭,周明远换好衣服出门。他没有去银行,而是先去了小区后门那家超市。超市不大,两间门面打通,门口摆着蔬菜和水果,里面是日用百货。收银台后面站着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寸头,围裙上印着“陈记超市”四个字。周明远认出了他——陈建国,以前在小区里见过几次,点头之交。
他走进去,拿了一包烟放在收银台上。“陈哥。”
陈建国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周哥?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天晚上。”周明远扫码付了烟钱,“听苏晚说,她最近麻烦你不少。”
陈建国的笑容收了一些,但也没慌,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擦了擦手。“嫂子跟你说了?”
“说了。谢谢你陪她去医院。”
“别客气,街坊邻居的,应该的。”陈建国递给他一支烟,周明远接了。两个人站在超市门口,陈建国给他点了火,自己也点了一根。“嫂子这个病,发现得还算及时。医生说锥切做完,定期复查就行,你别太担心。”
周明远抽了一口烟,烟味呛得他嗓子发紧。他平时不抽烟,但今天他想抽。“她借你那四万七,我这两天还你。”
“不急不急。”陈建国摆摆手,“嫂子人好,平时在我这儿买菜从来不挑挑拣拣,能帮就帮。再说了,我老婆得过一样的病,我知道这个病有多遭罪。那时候我也在外面跑车,顾不上家,后来我老婆跟我闹离婚,我才明白过来。”
周明远看着他。“你老婆现在怎么样了?”
“好着呢。病治好了,人也想通了。我们俩现在一起看店,她管账我进货,天天在一块儿,反而比以前感情好。”陈建国抽了口烟,笑着说,“周哥,你别怪我多嘴。嫂子那几天一个人来医院,坐在走廊里等叫号,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看着都心疼。你工作忙归忙,家还是要顾的。”
周明远把烟掐灭在门口的垃圾桶里,说了句“我知道了”。他走的时候,陈建国在后面喊:“钱的事不急啊周哥!”
他没有回头。
九点整,周明远走进银行。他取了号,坐在贵宾室的皮椅上等。手机上的银行APP显示,那个八十万的预约转账已经执行了。他打开苏晚的微信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八十万转你卡上了,先用着,不够再说。”
消息发出去,他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苏晚没有回。他把手机收起来,对柜台里的客户经理说:“帮我开个新账户。”
客户经理是个年轻姑娘,问他开什么类型的账户。他说:“普通储蓄卡就行。”填表的时候,他在职业那一栏写了“自由职业”。客户经理看了一眼他的身份证,又看了看他,没多问。
新账户开好,他把剩下的两万四千六百元转了过去。然后他走出银行,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周明远报了一个地址——城东的一个老小区,他母亲住的地方。
他母亲周桂芬七十三岁,一个人住在城东的两居室里。周明远的父亲十年前去世了,母亲一直独居。他每个月给母亲打两千块生活费,逢年过节回去看看,平时就是电话联系。
出租车开了四十分钟。周明远上楼的时候,周桂芬正在阳台上浇花。看见儿子来了,她先是一愣,然后满脸惊喜地迎上来:“明远?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路过,来看看你。”
周桂芬给他倒了茶,又端出一盘瓜子。她坐在他对面,仔细打量他的脸。“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妈,我四十三了,不是小孩了。”
“在我眼里你永远是小孩。”周桂芬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她顿了顿,问,“苏晚和念念都好吧?”
“都好。”周明远低头喝茶。
周桂芬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追问。她起身去厨房做饭,周明远坐在客厅里,看着墙上挂着的全家福——那是五年前拍的,父亲还在,苏晚站在他旁边,念念还是个初中生,扎着马尾,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照片里的苏晚年轻、饱满,脸上没有现在那种疲惫的苍白。
他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午饭是简单的两菜一汤。周桂芬不停地给他夹菜,自己吃得很少。吃完饭,周明远帮母亲收拾碗筷,在厨房里,周桂芬忽然说:“明远,你是不是跟苏晚闹别扭了?”
“没有。”
“你别骗我。你每次心里有事就来我这儿,坐不了一会儿就走。今天你坐了这么久,还帮我洗碗。”周桂芬把碗从他手里接过去,“说吧,怎么了?”
周明远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佝偻的背影。他张了张嘴,想说“没事”,但那个“没”字吐出来,后面的“事”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他靠在门框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妈,苏晚生病了。”
周桂芬转过身。
“宫颈的毛病,做了手术。我没在她身边。”他说完这句话,喉咙里堵得难受。
周桂芬沉默了很久。她把碗放进水池,擦了擦手,走过来拍拍他的胳膊。“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我出差的时候。”
“她现在怎么样?”
“在家里养着。医生说定期复查就行。”
周桂芬点点头,没再问。她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忽然说:“明远,你爸走之前那半年,也是我一个人在医院陪的。”
周明远看着她。
“那时候你在外地上大学,我没告诉你。你爸不让我说,怕影响你学习。”周桂芬的眼睛望着墙上的全家福,“他最后那三个月,天天盼着你回来。你暑假回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太认人了。你跪在他床前叫他,他看了你半天,说‘这是谁家的孩子’。”
周明远的眼眶热了。他别过头去。
“我跟你说这个,不是怪你。你爸也不会怪你。”周桂芬的声音很平静,“但你要明白一件事,明远。工作没了可以再找,项目黄了可以再谈。人没了,就真的没了。”
那天下午,周明远从母亲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站在小区门口,冷风灌进大衣领口。他掏出手机,看见苏晚回了一条微信:“钱收到了。太多了,我用不了这么多。”
他打字:“用不了就存着。念念以后要用。”
苏晚没有再回。
他站在路边,把手机揣进口袋,忽然不知道该去哪里。家,那个他应该回去的地方,此刻在他心里变得有些陌生。他想起苏晚昨天说的话——“我要你在我需要的时候在。你能做到吗?”他当时没回答。
现在他问自己,能做到吗?
第四章 女儿的电话
周明远最后还是回了家。
打开门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电视开着,苏晚蜷在沙发一角,盖着那条她织了一半的毛毯,睡着了。茶几上放着一碗没动过的饭,旁边是一杯凉了的水和一板药片——就是那天凌晨他在床头柜上看到的那种。
他站在沙发前看了她一会儿。她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皱着的,嘴角往下撇,像一个受委屈的小孩。他伸手想把电视关掉,遥控器在茶几上,他弯腰去拿的时候碰倒了那碗饭。碗里的饭已经硬了,扣在茶几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苏晚惊醒了。她坐起来,看到是他,松了口气,又看到茶几上的狼藉,慌忙站起来:“你回来了?饿不饿?我去给你热饭。”
“不用。”周明远按住她的肩膀,“你睡着吧。我自己来。”
他把茶几收拾干净,去厨房热了饭。冰箱里有苏晚中午做的排骨汤,他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一个人吃。苏晚抱着毛毯走过来,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
“你去找陈哥了?”她忽然问。
周明远筷子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他刚才给我发微信了,说你去找他了。”苏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他让我跟你说,那四万七不着急还。”
周明远没接话,把碗里的汤喝完。他放下筷子,看着苏晚:“明天我陪你去复查。”
苏晚抬眼看他,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意外,但很快又暗下去。“不用。我自己能去。你忙你的。”
“我休三天。后天再走。”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那……好吧。”
那天晚上,周明远没有去客房。他洗漱完走进主卧,苏晚已经躺在床上了,背对着他。他在她旁边躺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半个枕头的距离。他伸出手,越过那半个枕头,从背后轻轻抱住了她。
苏晚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推开他。他感觉到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然后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哭出来。他没有说话,只是收紧手臂,把她整个揽进怀里。
“对不起。”他低声说,下巴抵着她的头顶。
苏晚的哭声大了一点,但很快又压下去。她在黑暗中抓住他的手,攥得很紧,指甲几乎陷进他的掌心。她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说“我原谅你”。她只是攥着他的手,像攥着一根救命的绳子。
第二天早上,周明远陪苏晚去了社区医院。他第一次走进那间妇科诊室,第一次见到陈医生——一个四十来岁的短发女人,白大褂下面穿着运动鞋,说话干脆利落。
“恢复得不错。”陈医生看完检查报告,对苏晚说,“创面愈合良好,没有感染迹象。病理结果也出来了,切缘干净,不需要追加治疗。三个月后再来复查一次。”
苏晚松了口气,脸上露出这些天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周明远站在旁边,手心全是汗,听到“切缘干净”四个字的时候,他的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从医院出来,苏晚走在前面,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周明远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瘦削,但挺直。她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中午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我来做。”他说。
苏晚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你会做什么?煮方便面?”
周明远也笑了,笑到一半,眼眶忽然发热。他快走两步,和她并肩。街上的梧桐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他伸手牵住她的手,苏晚的手指冰凉,他把她的手放进自己大衣口袋里。
“周明远,”苏晚说,“你不用觉得欠我的。”
“我不是觉得欠你。”
“那你为什么突然这样?”
周明远想了想,说:“我怕。”
苏晚侧头看他。
“我怕你不在。”他说,声音很轻。
苏晚的脚步停了一拍,然后继续往前走。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在他口袋里动了一下,反过来扣住了他的手。
那天下午,周念打电话来了。周明远正在厨房里笨手笨脚地切土豆,苏晚拿着手机走进来,说是女儿要找他。
“爸!”周念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年轻女孩特有的脆亮,“我妈怎么样?她前两天跟我视频,我看她瘦了好多。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周明远看了一眼苏晚。苏晚摇摇头,意思是别告诉她。
“没事。你妈就是最近胃口不好,瘦了点。现在已经好了。”
“真的?”周念半信半疑,“爸,你要是欺负我妈,我跟你没完。”
“我哪敢欺负你妈。”周明远笑了一声,但笑到一半,鼻头又酸了。他想起苏晚一个人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女儿在大学里毫不知情,他在几千公里外的工地上,连电话都没接。他们父女俩,都欠她。
“念念,”他说,“你寒假什么时候回来?”
“一月十号考完试。怎么了?”
“没事。回来爸给你做好吃的。”
“你做饭?爸你别把我妈厨房炸了。”
挂了电话,周明远站在厨房里,看着案板上切得大小不一的土豆块,忽然觉得这一年过得像一场梦。年初他信誓旦旦跟苏晚说“今年少出差,多陪陪你”,然后项目一个接一个地来,他一个都没推掉。年中苏晚跟他说“我最近不太舒服”,他说“去医院看看”,然后就忘了。直到那个凌晨,他看见她背对着他换衣服,心里想的全是那些最坏的可能。
他从来没有想过,她可能只是不想让他看见伤口。
第五章 行李箱里的信封
第三天下午,周明远要走了。
项目在广西,工期两个月。他本来可以再多休两天,但他跟公司说好了,这个项目跟完就调回总部。人事部的主管在电话里说“周哥你想好了?总部工资比项目上少一截”,他说想好了。
苏晚帮他收拾行李。她蹲在地上,把他的衬衫一件件叠好放进行李箱,袜子卷成小卷塞在缝隙里,剃须刀和洗漱包放在侧袋。她做得熟练又仔细,就像过去十七年里每一次送他出差一样。
“药带了吗?”她问。
“带了。”
“那边湿气重,我给你放了两包除湿袋在箱子夹层里。”
“好。”
她站起来,从衣柜里拿了一件厚毛衣。“那边冷,你把这件带上。”她把毛衣递给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薄薄的,递过来,“这个你拿着。”
周明远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张银行卡。
“那八十万我一分没动。你拿回去。”苏晚说,语气很平静,“你赚钱不容易。念念的学费我自己能想办法。”
周明远把银行卡推回去。“给你的就是你的。”
“周明远……”
“苏晚。”他打断她,把信封塞回她手里,“我十七年没管过钱,工资卡给你之后我就没过问过。这八十万是我自己留的,本来想着……算了。你留着。看病要钱,复查要钱,念念读书要钱。你手里有钱,我心里踏实。”
苏晚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没有再推辞。她把信封攥在手里,忽然抬起眼看他,眼眶又红了。“周明远,你这次走了,什么时候回来?”
“两个月。最多两个月。”
“两个月……”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计算什么。然后她点点头,“行。我等你。”
周明远把她拉过来,抱在怀里。她比上次抱的时候更瘦了,肩胛骨硌着他的手掌。他把下巴抵在她头顶,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味道——是她一直用的那个牌子,生姜味的,他说不上喜欢,但闻了十七年,已经离不开了。
“苏晚,”他说,“以后有什么事,第一个告诉我。行吗?”
“你呢?”她在怀里闷闷地问,“你以后有事,第一个告诉我吗?”
“告诉你。”
“你去年胃出血住院,也没告诉我。”
周明远愣了一下。去年秋天他在项目上胃出血,住了一个星期院,怕她担心,只跟公司说是小问题。他以为她不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你们公司的小张,他老婆跟我说的。”苏晚从他怀里退出来,看着他,“周明远,你觉得你瞒着我,我就不担心了吗?我每天看新闻,看到工地出事的消息就给你打电话,你十个电话有八个不接。你以为我在家过得轻松?”
周明远无言以对。他忽然意识到,这十七年里,他们两个人都在用一种笨拙的方式保护对方——他瞒着她工作中的危险,她瞒着他身体上的病痛,各自扛着各自的那一半,以为这样就能让对方轻松一点。结果谁都没有轻松。
“以后不瞒了。”他说。
“那你先做到。”
他笑了一下,伸手把她脸上的泪痕擦了。“我尽量。”
出租车在楼下等。周明远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苏晚站在玄关,穿着那件粉色家居服,手里攥着那个信封。她朝他挥了挥手,嘴角弯起来,像是要笑,但眼眶里的泪光出卖了她。
“到了给我发微信。”她说。
“好。”
“别又不回。”
“不回你骂我。”
苏晚终于笑出声来。周明远也笑了,转身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之前,他看见她还站在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一只手攥着信封,朝他这边望着。
电梯下行。周明远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苏晚发来的微信:“我爱你。”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他们结婚十七年,苏晚很少说这三个字。她表达感情的方式是早上那碗粥,是行李箱里叠好的衬衫,是冰箱里永远给他留着他爱吃的酱牛肉。他以为那些就够了。但这一刻他忽然明白,有些话还是要说出来。
他打字:“我也爱你。等我回来。”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收起来,拉着行李箱走出单元门。十二月的阳光很淡,照在身上没什么温度,但他觉得心里没那么冷了。出租车开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窗户,七楼,苏晚站在阳台上,身影小小的,朝他挥着手。
他也挥了挥手,然后坐正,掏出手机给陈建国发了一条微信:“陈哥,那四万七我过两天转你。谢谢你照顾苏晚。”
陈建国秒回:“周哥客气。嫂子人好,应该的。你在外面注意安全。”
周明远把手机放进口袋,看着车窗外的城市慢慢后退。他想起那个凌晨,他站在卧室门口,看着苏晚背对着他换衣服,心里翻涌着最坏的想法。他想起第二天他转走八十万时的决绝,想起他坐在母亲家里听到“人没了就真的没了”时的心惊,想起苏晚攥着他的手在黑暗中无声地哭。
他做错了很多事。但他还有机会弥补。
飞机起飞的时候,他望着窗外的云层,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忘了问苏晚,那件驼色大衣的吊牌为什么没剪。三千八百块,她平时舍不得买这么贵的衣服。也许是手术之后,她想对自己好一点。也许是在某个她一个人去医院的早晨,她路过商场,看见那件大衣,想的是“万一病理结果不好,至少我还穿过一件好衣服”。
他不敢往下想。
但他知道,等他回去,他会陪她去把那件大衣的吊牌剪掉。然后穿上它,带她去吃一顿好的。不用等过年,不用等什么特殊的日子。
就他们两个人。
第六章 广西的雨
广西的冬天和南城不一样,阴冷入骨,雨下起来没完没了。周明远到了项目部之后,把行李往宿舍一扔,就去了工地。项目经理老胡迎上来,递给他一顶安全帽,笑着说:“周哥你来得正好,三号楼的桩基出了点问题,你给看看。”
周明远戴上安全帽,跟着老胡在泥泞的工地上走了一圈。雨不大不小,打在安全帽上噼里啪啦响。他蹲在桩基旁边,用手套抹了一把桩头的泥浆,看了半天,说:“标高不对,差了十二公分。叫测量队的过来重新测。”
老胡拍了一下大腿:“我就说有问题!这帮小崽子还跟我犟。”他掏出对讲机喊人,周明远站起来,膝盖一阵酸疼。四十三岁的身体,在工地上蹲久了就这样。他揉了揉膝盖,往项目部走。
晚上回到宿舍,他洗了个热水澡,躺在床上给苏晚发微信:“到了。下雨,工地跑了一圈。你吃药了吗?”
苏晚回得很快:“吃了。你膝盖怎么样?那边湿气重,晚上用热水敷一下。”
“好。”
“别光说好。你每次都敷两天就忘了。”
周明远笑了一下,打字:“这次不忘。”
他翻了翻手机相册,找到一张苏晚的照片。那是今年春天在小区楼下拍的,她蹲在花坛边上看一只流浪猫,侧脸对着镜头,嘴角弯弯的。他把照片放大,看着她的脸。那时候她比现在胖一些,脸颊还有点肉。他看了很久,然后设成了手机壁纸。
接下来几天,周明远白天泡在工地上,晚上回宿舍跟苏晚视频。她的气色一天比一天好,脸上慢慢有了血色。有一次视频的时候她正在吃晚饭,周明远看见她碗里有红烧肉,就说:“你多吃点肉,太瘦了。”
“陈哥今天给了我一块五花肉,说是他老婆从老家带回来的土猪肉。”苏晚说,筷子夹起一块肉对着镜头,“你看,肥而不腻。”
周明远盯着屏幕里那块油亮的红烧肉,忽然有点嫉妒陈建国。人家能在楼下开超市,天天见着苏晚,给她送五花肉。他只能隔着手机屏幕看她吃饭。
“等我回去,我去买肉,给你做红烧肉。”他说。
“你会做?”
“学呗。”
苏晚在屏幕那头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周明远看着她的笑,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了一点。
挂了视频,他打开银行APP,把四万七转给了陈建国。陈建国秒收,回了个“收到,周哥客气”。周明远把手机扔在枕头边,闭上眼睛。雨还在下,打在宿舍的铁皮屋顶上,叮叮咚咚的。
他想起十七年前,他和苏晚刚结婚的时候,租住在城中村的一间平房里。那时候他刚参加工作,一个月工资八百块,苏晚在幼儿园当老师,一个月六百。两个人加起来一千四,交完房租水电,剩不下多少。但那时候他们天天在一起。早上一起出门,晚上一起回来,在菜市场买一把青菜、两块豆腐,回家煮一锅热汤。苏晚那时候爱笑,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他每天下班骑车到幼儿园门口接她,她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搂着他的腰,一路笑到家。
后来他跳槽了,工资涨了,出差多了。他们搬进了楼房,买了车,有了念念。日子越来越好,但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少。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苏晚不再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笑了。她学会了一个人换灯泡、一个人修马桶、一个人去医院。
周明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是苏晚给他塞进行李箱的,家里带过来的,上面有洗衣液的香味。他深深吸了一口,像是要把那个味道吸进肺里。
接下来的日子,他每天早上去工地,下午回项目部开会,晚上跟苏晚视频。有一天晚上视频的时候,苏晚的身后多了一个人——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花白,穿着碎花棉袄,正弯着腰在客厅里拖地。
“妈?”周明远愣了一下。
苏晚转过头,然后笑了:“我妈来了。她说我一个人在家她不放心,过来住一阵子。”
周明远的岳母刘秀兰从拖把上抬起头,凑到镜头前:“明远啊,你在外面注意身体。苏晚这边有我呢,你别操心。”
“妈,麻烦你了。”
“麻烦什么,我自己的闺女。”刘秀兰说完又去拖地了,一边拖一边念叨,“这地板都多长时间没好好擦了,苏晚你就是太懒……”
苏晚朝镜头做了个无奈的表情。周明远笑了,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他岳母来了,苏晚有人照顾了,他应该高兴。但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苏晚需要人照顾的时候,第一个到的是陈建国,第二个是她妈,他这个丈夫排在最后。
挂了视频,他给苏晚发微信:“妈来了怎么不早跟我说?”
“她昨天才来的,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苏晚回,“你是不是又在瞎想?”
“没有。”
“周明远,你别总觉得你欠我的。我妈来是因为她想我了,不是因为你不在。”
周明远盯着那行字,想了想,打字:“我知道。但我还是觉得欠你的。”
苏晚回了一个敲头的表情包。然后是一条语音,她的声音带着笑:“那你就好好把项目做完,早点回来。回来了慢慢还。”
他把那条语音听了三遍。
第七章 复查的早晨
苏晚第二次复查的日子是十二月十八号。
周明远提前三天就跟项目经理老胡请了假。老胡叼着烟看他:“周哥,你这才来半个月就要走?”
“家里有事。三天,最多四天。工地上我盯着,不会耽误。”
老胡摆摆手:“行行行,你去吧。这边我盯着。”
周明远订了十二月十七号晚上的机票,到南城是凌晨一点。他没有告诉苏晚,想给她一个惊喜——但这一次的惊喜和上一次不同。上一次他从机场直接回家,看见的是她背对着他换衣服的慌张。这一次他在机场的卫生间里洗了把脸,把工地上沾了泥的羽绒服换下来,穿了件干净的夹克,又去便利店买了一盒她爱吃的蛋挞。蛋挞还是热的,他用纸袋捂着,上了出租车。
到家的时候快两点。他轻手轻脚地打开门,客厅里亮着一盏小夜灯,是苏晚给他留的。他换鞋的时候,主卧的门开了,苏晚穿着睡衣走出来,看到他,愣住了。
“你……你怎么回来了?”
“明天你复查,我陪你。”他把蛋挞递过去,“还热着。”
苏晚接过纸袋,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眼眶红了。她没说话,走过来把脸埋在他胸口。周明远抱住她,感觉到她的肩膀在抖。他轻轻拍着她的背,说:“不哭了。明天复查呢,哭肿了眼睛医生还以为我欺负你。”
苏晚在他怀里闷闷地笑了一声,推开他,擦了擦眼睛。“你瘦了。工地上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天天吃盒饭。广西的盒饭辣椒放得多,我吃不惯。”
“那你怎么不自己开火?”
“没时间。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八点回宿舍。”
苏晚瞪了他一眼,转身去厨房:“我给你煮碗面。”
“不用,大半夜的……”
“坐着。”她把他按在餐椅上,开了火,烧上水。周明远坐在餐桌前,看着她系上围裙,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青菜。她的动作轻快利落,背影挺直。比上次他走的时候好多了。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鸡蛋卧在面上,青菜碧绿。周明远低头吃了一口,还是那个味道——猪油打底,生抽调味,是她做了十七年的味道。
“好吃。”他说。
苏晚坐在对面看着他,手托着下巴。“周明远,你这次回来待几天?”
“三天。后天晚上的飞机。”
“三天……”她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够了。”
吃完面,两个人躺在床上。苏晚缩在他怀里,头发蹭着他的下巴。她忽然说:“周明远,陈医生跟我说,病理结果好的话,以后每年复查一次就行。”
“嗯。”
“你说,我是不是好了?”
周明远低头看她。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她的手指攥着他的衣角,攥得很紧。
“好了。”他说,“陈医生说了好了。”
“那我以后能活到八十岁吗?”
“能。”
“那你呢?”
“我也能。”
“那咱们一起。”
周明远把她往怀里搂了搂,下巴抵着她的头顶。“一起。”
第二天早上七点,周明远开车带苏晚去了社区医院。陈医生看了复查报告,说一切正常,创面愈合良好。苏晚从诊室出来的时候,脸色比上次好了很多,眼睛里有了光。她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阳光,深深吸了一口气。
“周明远,”她说,“我想去逛街。”
周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逛。”
他们去了市中心的商场。苏晚拉着他在各个柜台之间转,试了一件又一件衣服,但都只是看看,没有买。周明远跟在后面,手里帮她拿着包,看她对着镜子比划一条红裙子,然后又放下。
“喜欢就买。”他说。
“太贵了。”
“多少钱?”
苏晚翻了一下吊牌,又放下。“算了。”
周明远走过去,把那条红裙子从架子上拿下来,递给旁边的导购员:“麻烦拿个她的尺码。”
苏晚拽他的袖子:“周明远,你干什么?”
“买裙子。”
“六百多呢。”
“六百多怎么了。”他看着她,“你生病的时候,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签字,一个人躺在手术台上。六百多的裙子你舍不得买。苏晚,我赚的钱不给你花给谁花?”
苏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导购员把裙子包好递过来,周明远付了钱,把袋子塞进苏晚手里。
“穿上。”他说。
苏晚低头看着手里的袋子,然后又抬头看他。她的眼眶又红了,但嘴角是弯的。“你今天怎么回事?吃错药了?”
“你就当我吃错药了。”周明远拉着她走出店门,在商场的长椅上坐下来。他看着她,忽然说,“苏晚,我跟公司申请调回总部了。”
苏晚愣了一下。
“以后不出差了。工资少一点,但天天在家。”他说,“你愿意吗?”
苏晚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一边笑一边捶他的肩膀:“周明远你这个笨蛋,你早该这样了。”
“嗯,我笨蛋。”
“你早该这样了。”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哽住了。
周明远把她搂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商场里人来人往,有人好奇地看了他们一眼,但没有人停下来。他们就这样坐在长椅上,苏晚靠着他,手里攥着那条红裙子的袋子,哭一会儿笑一会儿。
周明远拍着她的背,想起那个凌晨,想起那板他不认识的药片,想起那张四万七的收费单。他做错了很多事。但苏晚还在。她还在他怀里,还在哭,还在笑。
他还有机会。
第八章 陈哥的酒
周明远走的前一天晚上,陈建国给他打了个电话。
“周哥,你明天走?晚上有空来店里坐坐?我弄了两个菜。”
周明远看了一眼苏晚。苏晚正坐在沙发上织那条毛毯,头也没抬地说:“去吧。陈哥人不错。”
他去了。超市已经关了门,卷帘门拉下一半,陈建国在门口支了张折叠桌,摆了两个菜——一盘花生米,一盘酱牛肉,还有一瓶二锅头。
“坐。”陈建国给他倒酒。
周明远坐下来,端起酒杯。两个人碰了一下,都没说话,各喝了一口。陈建国夹了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嚼,说:“嫂子复查结果怎么样?”
“挺好的。陈医生说以后每年复查就行。”
“那就好。”陈建国点点头,“我老婆那会儿也是这个病,锥切之后养了半年,现在啥事没有。你别太担心。”
周明远又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陈哥,那四万七,谢谢你。”
“谢过了。”陈建国摆摆手,“周哥你别老提这个。我跟你说,我帮你,不是图你谢。我是看嫂子那个人——你不在家那阵子,她天天来我店里买菜,从来不抱怨。有一次我看她脸色不好,问她怎么了,她说胃不舒服。我老婆在旁边听见了,把我拽到一边说‘她那个脸色不像胃病,像妇科的毛病,你让她去医院查查’。我后来跟嫂子说了,她才去的。”
周明远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
“周哥,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陈建国给自己倒满酒,“咱们男人在外面跑,觉得赚钱养家就是天大的事。可家里那个女人,她要的不只是钱。你一年给她十万,她一个人在家,灯泡坏了没人换,水管漏了没人修,生病了没人陪。你给她一百万,她也是一个人。我那时候跑长途,一个月回来一趟,回来就是睡觉,睡醒了就走。我老婆跟我吵,说‘你把这个家当旅馆’。我那时候还觉得她矫情。后来她病了,我一个人在医院陪了半个月,才知道她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他喝了一口酒,眼睛望着超市紧闭的卷帘门。“周哥,嫂子是个好女人。你别辜负她。”
周明远沉默了很久。酒杯里的酒还剩一半,他端起来一口喝干,辣得嗓子发紧。“我知道。”他说。
那天晚上周明远回到家的时候快十一点了。苏晚还在沙发上等他,毛毯织了一半搭在腿上。她闻到酒味,皱了一下鼻子:“喝了不少?”
“半斤。”
“陈哥跟你聊什么了?”
周明远在她旁边坐下来,把头靠在她肩上。“聊你。”
苏晚笑了一声:“聊我什么?”
“聊你一个人去医院的事。”他闭着眼睛,声音闷闷的,“苏晚,对不起。”
苏晚放下手里的毛线,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周明远,你今天怎么老说对不起。”
“因为我想说。”
“行了,我知道了。”她拍拍他的头,像拍一只大狗,“去洗澡,一身酒味。”
周明远没动。他就这样靠在她肩上,听着客厅里挂钟的秒针一下一下走。过了很久,他说:“苏晚,我调回总部的事,人事部批了。”
苏晚的手停在他头发上。
“下个月一号报到。以后朝九晚五,周末双休。”他抬起头看她,“你愿意我回来吗?”
苏晚低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她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脸。“周明远,这是你家。你不回来谁回来?”
周明远笑了。他坐直身子,把苏晚拉过来,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那我回来了。天天烦你。”
“你烦我十七年了,不差以后。”
“那你烦我吗?”
苏晚想了想,认真地说:“烦。但你不在的时候更烦。”
周明远哈哈大笑。这是他这些天来第一次笑得这么大声。苏晚看着他笑,也跟着笑起来。客厅里暖黄的灯光洒在他们身上,茶几上的毛线团滚到地上,谁也没有去捡。
第二天下午,周明远飞回了广西。走之前他把家里的暖气片找人修了,又去超市买了一堆菜把冰箱塞满,还给苏晚炖了一锅排骨汤放在冰箱里。苏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忙来忙去,说:“周明远,你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啰嗦了。”
周明远把汤盛出来,盖上盖子。“啰嗦就啰嗦。你记得喝。”
“知道了。”
他拖着行李箱出门的时候,苏晚还是站在玄关。但这一次她没有哭。她穿着那条红裙子,头发扎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朝他挥挥手。
“到了发微信。”
“好。”
“别不回。”
“不回你骂我。”
苏晚笑了。周明远也笑了,转身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看见苏晚朝他比了个手势——大拇指和食指弯起来,比了个心。他愣了一下,然后也笨拙地比了一个回去。
电梯下行。他靠在电梯壁上,掏出手机,看见苏晚发来的微信:“等你回来。”
他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还有一个月。一个月之后,他就能天天看见她了。
第九章 回南城
周明远调回总部的那天是元旦。
南城下着小雨,他拖着行李箱从高铁站出来,苏晚撑着伞在出站口等他。她穿着那件驼色大衣——吊牌终于剪了——围着他去年给她买的米色围巾,在人群里踮着脚张望。看到他出来,她挥了挥手,伞歪了一下,雨淋在肩膀上,她也不在意。
周明远快步走过去,把她拉进伞里。“淋湿了。”
“没事。”苏晚笑着看他,伸手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走,回家。”
“我来拉。”
“我拉得动。”
“我来。”他把行李箱抢过来,另一只手牵住她。苏晚的手被他攥在掌心里,温热的。雨打在伞面上沙沙响,两个人在雨里慢慢走。
新年的第一天,街上没什么人,店铺大多关着门,偶尔有鞭炮声从远处传来。周明远看着苏晚的侧脸——她气色好多了,脸颊上有了血色,嘴角一直翘着。他忽然想起那个凌晨,他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她背对着他换衣服,心里翻涌着最坏的想法。如果那天晚上他问出口了,如果第二天他没有转走那八十万,如果他就那样带着误会离开——现在的他会是什么样子?
他不敢想。
“周明远,”苏晚忽然叫他,“你在想什么?”
“想那天晚上。”
“哪天晚上?”
“我出差回来那天晚上。看见你换衣服那天。”
苏晚的脚步慢了一拍。她侧头看他,雨丝落在她的睫毛上,亮晶晶的。“那天晚上……你吓死我了。”
“我也吓死了。”
“你吓什么?”
“我以为你……”他没说下去。
苏晚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啊,有什么话就喜欢闷在心里。那天晚上你问一句‘你在干什么’,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我不敢问。”
“为什么?”
“怕听到我不想要的答案。”
苏晚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他。雨伞歪了,雨淋在他们两个人身上。她伸手把他湿了的刘海拨开,说:“周明远,你记住,以后有什么事,直接问我。我苏晚嫁给你十七年,没骗过你。”
周明远看着她。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流,分不清是雨还是泪。他抬手帮她擦了擦脸,说:“我记住了。”
“真的?”
“真的。”
苏晚笑了,把伞重新撑正。“走吧,回家。我炖了鸡汤。”
他们继续往前走。小区门口,陈建国的超市还开着,陈建国站在门口抽烟,看见他们俩走过来,远远地喊:“周哥!嫂子!新年好啊!”
“新年好!”周明远朝他挥挥手。
“周哥调回来了?”
“回来了。以后天天在。”
陈建国竖起大拇指:“好样的!”他转身朝店里喊,“老婆!周哥回来了!”陈建国的老婆从收银台后面探出头,朝他们笑着点点头。
周明远牵着苏晚走过去。陈建国递给他一支烟,他摆了摆手:“戒了。”
“哟,什么时候戒的?”
“昨天。”
陈建国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周哥,有你的!”
苏晚在旁边抿着嘴笑。周明远看了她一眼,也笑了。他拉着她继续往家走,上楼的时候,他掏出钥匙打开门,苏晚在玄关换鞋,他站在门口,看着这个他进进出出十七年的家。
客厅还是那个客厅,沙发还是那个沙发。茶几上放着苏晚织了一半的毛毯,旁边是一杯冒着热气的水。厨房里飘出鸡汤的香味。主卧的门开着,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他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去。苏晚换好拖鞋,回头看他:“怎么了?进来啊。”
周明远走进来,把行李箱放在门口,走过去把苏晚拉进怀里。她身上有鸡汤的味道,还有洗衣液的香味。他把脸埋在她肩膀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苏晚。”
“嗯?”
“我回来了。”
苏晚在他怀里笑了。她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口。“欢迎回家,周明远。”
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沙沙响。客厅里的挂钟走到下午四点,发出一声清脆的整点报时。周明远抱着苏晚,站在他们的客厅中央,听着彼此的心跳。他想起那个凌晨,想起那八十万,想起那些一个人在医院走廊里度过的夜晚。他做错了很多事。但此刻,苏晚在他怀里。她活着,她笑着,她喊他“周明远”。
这大概就是生活。不是所有的事都能重来,但有些事,还来得及。
第十章 八十万之后
周明远调回总部的第三个月,苏晚第三次复查。
这一次病理结果出来,陈医生看着报告单,笑着说:“完全好了。以后一年复查一次就行。”
苏晚坐在诊室的椅子上,攥着周明远的手,攥得他手指发麻。她看着陈医生,问了一句:“陈医生,我能活到八十岁吗?”
陈医生推了推眼镜,笑了:“苏姐,你这个心态,能活到一百岁。”
从医院出来,苏晚站在门口的阳光里,仰头看着天。南城的春天来得早,三月的阳光暖融融的,梧桐树开始抽新芽。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转头对周明远说:“周明远,我想去吃火锅。”
“现在?早上十点?”
“早上十点怎么了,我想吃。”
周明远笑了:“走,吃火锅。”
他们去了以前常去的那家老火锅店,还没到饭点,店里没什么人。他们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苏晚点了满满一桌子菜——毛肚、鸭肠、黄喉、嫩牛肉,都是她平时嫌贵舍不得点的。锅底端上来,红油翻滚,辣味呛得周明远打了个喷嚏。
苏晚夹了一筷子毛肚涮进锅里,七上八下捞起来,蘸了麻油碟,塞进嘴里。她闭上眼睛,满足地叹了口气:“好吃。”
周明远看着她吃,自己没怎么动筷子。苏晚睁开眼,瞪他:“你怎么不吃?”
“看你吃就饱了。”
“周明远你少来这套。”她夹了一片牛肉放进他碗里,“吃。”
周明远低头吃肉。火锅的蒸汽升上来,模糊了苏晚的脸。他隔着雾气看她,忽然想起十七年前他们第一次吃火锅。那时候刚结婚,租的房子楼下就有一家火锅店,他们每周去吃一次,点两份毛肚一份豆皮,吃得满头大汗。苏晚那时候不能吃辣,每次都辣得直吸气,但还是想吃。后来她慢慢练出来了,现在比他还能吃辣。
“周明远,”苏晚叫他,“你在想什么?”
“想我们第一次吃火锅。”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时候你还不能吃辣,辣得眼泪都出来了,还逞强说‘不辣’。”
“那时候年轻。”
“现在老了?”
“老了。但还行。”
苏晚放下筷子,看着他。火锅店里播放着一首老歌,旋律缓慢而温柔。她忽然说:“周明远,那八十万的事,我还没跟你说清楚。”
周明远抬起头。
“那天早上你转钱给我的时候,我其实很生气。”苏晚说,声音很平静,“你一声不吭转走八十万,又一声不吭转回来八十万。你以为钱能解决问题吗?”
“我知道不能。”
“但后来我想了想,你转钱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我。你转钱回来的时候,心里想的也是我。”她顿了顿,“你这个人,不会说话,不会哄人,连关心人都只会用钱。但你心里有我。”
周明远看着她,没说话。
“周明远,我嫁给你的时候,你什么都没有。一个月八百块的工资,租的房子连空调都没有。我嫁给你,不是图你钱。”苏晚的眼睛亮亮的,“我图你这个人。图你实在,图你靠谱,图你每天早上起来给我煮鸡蛋。”
周明远笑了。“我煮鸡蛋煮破了一半。”
“破了我也有吃。”苏晚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周明远,你别再一个人扛了。你胃出血住院不告诉我,你项目上出了事不告诉我,你心里有事也不告诉我。你总觉得告诉我就是给我添麻烦。但你有没有想过,我是你老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的麻烦就是我的麻烦。”
周明远伸手越过火锅桌,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温热,指尖还沾着麻油。“苏晚,我记住了。”
“你每次都记住了。”
“这次真记住了。”
苏晚看着他,噗嗤笑了。“行吧,再信你一次。”
吃完火锅,两个人慢慢走回家。路过商场的时候,苏晚拉着周明远进去,在男装区给他挑了一件藏青色的夹克。周明远看了一眼吊牌:“太贵了。”
“你上次给我买裙子的时候怎么说的?‘六百多怎么了’。”苏晚把夹克往他身上比了比,“这件八百多,怎么了?”
周明远无话可说,乖乖付了钱。出了商场,苏晚拎着袋子,脚步轻快。周明远跟在她旁边,看着她嘴角翘起来的弧度,心里那根弦彻底松了。
晚上回到家,苏晚去洗澡,周明远坐在客厅里。他打开手机,翻到相册里一张旧照片——那是他出差那天晚上拍的,苏晚背对着他换衣服,他后来偷偷拍了一张。照片里她的背上有那道疤,刚刚愈合,粉红色的肉痕在灯光下很明显。
他看了很久,然后删掉了。
他站起来,走到主卧门口。浴室里传来水声,苏晚在哼歌,是那首火锅店里放的老歌。他靠在门框上,听着她的歌声,嘴角弯起来。
手机亮了一下,是女儿周念发来的微信:“爸,我妈复查结果怎么样?”
他打字:“全好了。陈医生说以后一年复查一次就行。”
周念秒回:“太好了!爸你替我抱抱我妈。”
“你自己回来抱。”
“我五一回去!你和我妈请我吃火锅。”
“行。管够。”
周念发了一个欢呼的表情。周明远把手机收起来,浴室的门开了,苏晚擦着头发走出来,穿着那条红裙子当睡衣。她看见他站在门口,问:“你站那儿干嘛?”
周明远走过去,把她拉进怀里,抱了一下。
“怎么了?”苏晚被他抱得莫名其妙。
“念念让我抱你一下。”
苏晚在他怀里笑了。“就一下?”
“那就多抱一会儿。”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客厅的挂钟走到晚上九点,发出一声整点报时。苏晚靠在他怀里,头发还滴着水。周明远抱着她,听着她的呼吸,想起那个凌晨,想起那八十万,想起那些一个人在医院走廊里度过的夜晚。
那些都过去了。
现在的他,站在自己的家里,抱着自己的妻子。她的身体是温热的,她的心跳贴着他的胸口。她活着。她笑着。她在他怀里。
这就是他十七年婚姻里,最值钱的那八十万。
第十一章 他的胃
周明远调回总部的第四个月,胃开始不舒服。
起初只是饭后隐隐发胀,他以为是食堂的菜太油腻,没当回事。后来每天早上起来嘴里发苦,吃什么都带着一股铁锈味,他还是没往心里去。直到有天晚上,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胃里忽然一阵绞痛,疼得他弯下腰,手按着肚子,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
苏晚从浴室出来,看见他脸色煞白,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周明远?”
“没事。岔气了。”
苏晚走过去,看见他按着胃,嘴唇都白了。“你多久了?”
“什么多久了?”
“胃不舒服,多久了?”
周明远没说话。苏晚盯着他,忽然转身去拿手机:“我给陈医生打电话。”
“大晚上的别麻烦人家……”
“你闭嘴。”苏晚拨了号,走到阳台上说了几句,回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明天一早去医院。陈医生说让你空腹,先做个胃镜。”
周明远想说不用,但看着苏晚的眼睛,把话咽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苏晚陪他去了医院。胃镜做出来,医生看着屏幕上的影像,眉头皱了一下。周明远躺在检查床上,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麻药,看见医生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
“胃角有个溃疡,面积不小,边缘不规则。”医生转过头对苏晚说,“取了活检,等病理结果。三天后出来。”
苏晚站在旁边,手攥着包带,攥得指节发白。她问了一句跟半年前周明远问陈医生一模一样的话:“医生,严重吗?”
医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周明远。“不好说。等病理。”
从医院出来,两个人都没说话。周明远走在前面,脚步有些虚。麻药劲儿还没完全过去,他脑子昏昏沉沉的,但心里有一块地方清醒得可怕。他想起去年在新疆工地上胃出血那次,他躺在工地的医务室里挂水,给苏晚打电话说“没事,小问题”。那时候他真觉得没事。现在他不敢那么想了。
回到家,苏晚给他熬了小米粥。周明远坐在餐桌前喝粥,苏晚坐在对面看着他。她忽然说:“周明远,你去年胃出血的时候,医生怎么说的?”
“就说溃疡出血,让我注意饮食。”
“你注意了吗?”
周明远低头喝粥,没说话。他没法说。去年从新疆回来之后,他接着去了四川的项目,工地上天天吃辣椒,应酬喝酒一顿没落下。他总觉得自己扛得住。
“周明远,”苏晚叫他,声音很平,“你如果跟我瞒着,我跟你没完。”
他抬起头。苏晚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她看着他的眼神跟半年前他看她的眼神一样——又怕又恨。怕那个人出事,恨那个人瞒着自己。
“我不瞒你。”他说。
“那你跟我说,你怕不怕?”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怕。”
苏晚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抹了一把脸,站起来收拾碗筷,背对着他说:“三天后出结果,我陪你去。”
那三天,周明远照常上班,但魂不守舍。开会的时候走神,看文件的时候看不进去,中午吃饭筷子夹着菜停在半空,忘了往嘴里送。他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如果是坏的结果,怎么办?
苏晚没比他好多少。她白天在社区服务中心上班,下了班就去菜市场买菜,回家做饭,一切照旧。但周明远注意到她半夜起来上厕所的次数变多了,好几次他醒来发现她没在枕边,走到客厅看见她坐在沙发上发呆,手里攥着那串佛珠——是她妈给她的,以前从来没见她戴过。
第三天早上,他们去了医院。
医生拿着病理报告,看了半天,然后抬起头。周明远攥着苏晚的手,攥得她手指都快断了。
“良性。”医生说,“溃疡边缘的细胞有异型增生,但没到癌变的程度。不过你这个溃疡面积大,位置也不好,得规范治疗。先吃药两个月,复查胃镜,不愈合的话考虑内镜下切除。”
苏晚的腿一软,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周明远扶住她,自己的手也在抖。他问医生:“内镜下切除……就是手术?”
“微创。不用开刀,胃镜下把溃疡病灶切掉。但那是两个月后的事了,先吃药看效果。”
从诊室出来,周明远扶着苏晚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苏晚靠在他肩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但眼泪湿透了他的衬衫袖子。周明远搂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上,忽然想起半年前,苏晚一个人坐在这个走廊里等叫号的样子。
那时候她也是这么哭的吗?
“苏晚,”他低声叫她,“没事了。良性的。”
苏晚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瞪着他:“周明远,你以后还敢不敢乱吃乱喝了?”
“不敢了。”
“你以后还敢不敢瞒着我?”
“不敢了。”
“你说话算数?”
“算数。”
苏晚抬手在他胸口捶了一拳。周明远受了这一拳,把她重新拉进怀里。医院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看了他们一眼,有人脚步匆匆地经过。他们就这样坐在塑料椅上,抱了很久。
第十二章 轮到她了
从医院回来之后,苏晚对周明远实行了全面管制。
食堂的饭不许吃了,她每天早上给他装好饭盒,两菜一汤,少油少盐。晚上下班回来,她变着花样做养胃的饭菜——山药排骨汤、南瓜小米粥、清蒸鲈鱼。周明远坐在餐桌前,看着碗里寡淡的饭菜,苦着脸说:“苏晚,这跟兔子吃的有什么区别?”
“你胃里有溃疡,你还想吃什么?麻辣火锅?”
周明远闭嘴了。
苏晚还在手机里设了闹钟,每天三次提醒他吃药。早上七点一次,中午十二点一次,晚上七点一次。闹钟一响,她就发微信:“吃药了。”如果周明远五分钟之内没回,她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周明远,药吃了没有?”
“吃了吃了。”
“拍给我看。”
周明远乖乖拍了一张药片的照片发过去。苏晚回了一个“乖”的表情包。
有一次周明远在公司开会,手机静音,没听见闹钟。等他开完会出来,看见苏晚打了七个未接来电,微信上二十多条消息,最后一条是:“周明远,你再不回我电话我就打车去你公司了。”
他赶紧回电话,苏晚接起来第一句就是:“你吓死我了。”
“开会呢,手机静音了。”
“你下次开会之前能不能先跟我说一声?”
“好,我记住了。”
挂了电话,周明远站在公司走廊里,看着手机屏幕上苏晚的头像——是他上次给她拍的,她蹲在花坛边喂流浪猫。他忽然笑了一下。半年前,是他让她一个人在医院里担惊受怕。现在轮到她了,她比他做得还过分。
但他不觉得烦。
两个月后复查,溃疡面缩小了一半,但边缘的异型增生还在。医生建议做内镜下切除,约在七月中旬。周明远把消息告诉苏晚的时候,她正在厨房里炖汤。她关了火,转身看着他,说:“那就做。”
“小手术,当天就能出院。”
“我知道。”苏晚擦了擦手,走过来,伸手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口。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周明远,我做手术的时候你没在。你这次做手术,我肯定在。”
周明远低头看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嗯。你在。”
手术那天是七月十八号。周念从学校赶回来了,和周桂芬一起坐在手术室外面等着。苏晚穿着那件驼色大衣——七月天穿大衣,周明远进手术室之前看见她,说:“你不热吗?”
“我冷。”苏晚攥着他的手,手确实是冰凉的。
“小手术,一个钟头就出来了。”
“我知道。”
“那你手这么凉?”
苏晚瞪了他一眼:“周明远你进去吧,别啰嗦了。”
周明远笑了,跟着护士走进手术室。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苏晚站在门口,攥着那件大衣的领口,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亮亮的,里面全是水光。
手术很顺利。内镜下切除,创面干净,出血量很小。周明远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苏晚的脸。她坐在床边,攥着他的手,眼睛红红的,但嘴角是弯的。
“醒了?”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医生说切得很干净,以后定期复查就行。”
周明远嗓子干得冒烟,说不出话。苏晚用棉签蘸了水,在他嘴唇上擦了擦。他看着她,忽然想起半年前,他站在卧室门口看她换衣服的那个凌晨。那时候他连一句“你怎么了”都问不出口。现在他躺在病床上,她坐在他旁边,攥着他的手。
他张了张嘴,用气声说:“苏晚。”
“嗯?”
“谢谢你。”
苏晚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她别过头去擦,转回来的时候又笑了。“周明远你刚做完手术,别招我哭。”
周桂芬和周念站在病房门口,看见这一幕。周念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到家庭群里,配文:“我爸我妈。酸死了。”
周桂芬在旁边小声说:“你爸像你妈当初一样了。”
周念问:“什么意思?”
周桂芬笑了,没解释,只是拍了拍孙女的肩膀。
第十三章 念念的心事
周念这次回来,周明远发现她不对劲。
她在家住了三天,每天抱着手机,吃饭的时候也看,看电视的时候也看,晚上关了灯还在被窝里发消息。苏晚说了她两次,她就锁屏,等苏晚走了又打开。周明远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第三天晚上,苏晚出去倒垃圾,周念坐在客厅里刷手机,周明远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他没有直接问,而是打开电视,调到一个讲动物的纪录片。屏幕上正在放企鹅迁徙,成千上万只企鹅排着队往冰原深处走。
周念看了一会儿,忽然说:“爸,企鹅为什么要走那么远?”
“找吃的。为了活。”
“它们不累吗?”
“累。但停下来就冻死了。”
周念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沙发上。周明远看着电视,余光扫到她的手指在手机壳上划来划去。她忽然说:“爸,我谈恋爱了。”
周明远心里一紧,但脸上没表现出来。“什么样的男孩?”
“我们学校的。大四,学计算机的。”
“人怎么样?”
“挺……好的。”周念的声音低下去,“就是家里条件不太好。他爸生病了,常年吃药,他妈一个人打工。他每个月的生活费都是自己兼职赚的。”
周明远嗯了一声,没接话。
周念看他没什么反应,急了:“爸,你不反对吧?”
“我反对有用吗?”
周念想了想,说:“没用。”
“那你还问我。”
周念松了口气,靠过来挽住他的胳膊。“爸,你真好。”她顿了顿,又说,“我妈那边你帮我说说呗。她肯定要问东问西的。”
“你自己的事自己说。”
“爸——”
周明远被她晃得胳膊疼,胃也跟着隐隐作痛。他按住她的手,认真地看着她:“念念,爸爸就问你一句话。你跟他在一起,累不累?”
周念愣住了。
“爸爸年轻的时候,家里也穷。你妈跟着我,租房子住,一个月八百块钱,冬天没暖气,夏天没空调。她累不累?累。但她没嫌弃过我。”他看着女儿,“爸不是看条件。爸是怕你累。如果你觉得累,但你觉得值,那就行。如果你觉得不值,早点回来。”
周念的眼眶红了。她把脸埋在他肩膀上,闷闷地说:“不累。他对我好。”
“那就行。”
苏晚倒完垃圾回来,看见父女俩坐在沙发上看企鹅。她换了鞋走过来,问:“看什么呢?”
“企鹅。”周念说。
“有什么好看的?”苏晚坐下来,周念从周明远胳膊上起来,转过去挽住苏晚的胳膊。
“妈,我跟你说个事。”
周明远起身去厨房倒水。他站在厨房门口,听见客厅里苏晚的声音先是拔高:“什么?男朋友?”然后是周念小声的解释,然后是苏晚沉默了一会儿,最后是苏晚说:“他对你好不好?”
周念说:“好。”
苏晚说:“那就行。”
周明远端着水杯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客厅里那对母女。苏晚搂着周念的肩膀,周念把头靠在苏晚肩上。电视上企鹅还在走,一摇一摆的,向着远处白茫茫的冰原。
他忽然觉得眼睛有点热。
第十四章 母亲的花
那年秋天,周桂芬摔了一跤。
她在阳台上浇花的时候,脚下一滑,髋骨骨折。邻居打电话给周明远的时候,他正在公司开会。他挂了电话就往城东赶,路上给苏晚发了微信。苏晚秒回:“我马上过去。”
周明远到医院的时候,周桂芬已经拍完片子躺在急诊观察室里了。老太太疼得脸色蜡黄,但看见他进来,还挤了个笑:“没事,就摔了一下。”
周明远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嗓子里堵得厉害。“妈,你别说话。”
苏晚比他晚到二十分钟。她赶来的时候额头上全是汗,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是周桂芬的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她比周明远想得周到。她把袋子放在床边,走到周桂芬另一边,弯下腰轻声说:“妈,疼不疼?”
周桂芬看见她,笑了笑:“苏晚来了。”
“嗯。我来了。您别怕。”
周桂芬的手术安排在第二天上午。髋关节置换,半麻。周明远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的时候,手有点抖。苏晚站在他旁边,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膀。
“妈身体底子好,没事的。”
“我知道。”
“你手在抖。”
周明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把签字笔放下,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声——当年苏晚一个人签手术同意书的时候,手也在抖吧?那时候她身边连个按肩膀的人都没有。
手术很顺利。周桂芬年纪大了,恢复得慢,在医院住了半个月。这半个月里,苏晚每天下班都去医院,给周桂芬擦身子、喂饭、陪她说话。周明远白天要上班,晚上去替苏晚。两个人轮着来,一个白天一个晚上,交接的时候在病房门口说几句话。
有一天晚上,周明远到医院的时候,苏晚正坐在床边给周桂芬剪指甲。周桂芬睡着了,苏晚低着头,剪得很仔细。周明远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他想起母亲上次说的话——“你爸走之前那半年,也是我一个人在医院陪的。”那时候他不懂。现在他懂了。
他走进去,苏晚抬头看见他,小声说:“你来了。今天妈吃了半碗粥,比昨天好。”
周明远在她旁边坐下来。“你回去休息吧。我盯着。”
“不急。等妈醒了再走。”
两个人坐在病床两边,中间是睡着的周桂芬。窗外的天暗下来,病房里只有床头灯亮着。周桂芬忽然动了一下,睁开眼,看见他们两个一边一个坐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们俩……像两尊门神。”
苏晚笑了。周明远也笑了。周桂芬伸出手,一手握着一个,把他们的手拉在一起,放在自己被子上。老太太闭着眼,轻轻拍了拍他们的手,说:“好好的。”
周明远感觉苏晚的手指勾住了他的。他侧头看她,她正低着头看母亲的手,嘴角弯弯的,眼眶湿湿的。
半个月后周桂芬出院。苏晚跟周明远商量,想把老太太接到家里照顾。周明远说好。但周桂芬不肯,说她住惯了自己的房子,请个钟点工就行。周明远拗不过她,最后折中——白天请钟点工,晚上他和苏晚轮流去陪住。
苏晚隔一天去一次,给周桂芬做饭、洗澡、陪她看电视。周明远去的那天,周桂芬就跟他说苏晚的事——“苏晚昨天给我炖了鱼汤,一点腥味都没有。”“苏晚把我那盆君子兰救活了,你看,又开花了。”“苏晚说我这个降压药得饭后吃,她比护士记得还准。”
周明远听着,心里那根弦又松了一点。
有一天晚上,他在母亲家阳台上抽烟——他还没完全戒掉,偶尔压力大的时候抽一根。周桂芬拄着助行器走出来,坐在阳台的藤椅上。她看着儿子手里的烟,没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指着角落里那盆君子兰说:“你看,那是你爸种的。”
周明远看过去。那盆君子兰长得很好,叶子宽厚油绿,中间抽了一根花箭,顶端开着几朵橘红色的花。
“你爸走那年,这花差点死了。我不会养,差点扔了。”周桂芬说,“后来苏晚来了,给花换了土、修了根,又活过来了。”
周明远看着那盆花,没说话。
“明远,”周桂芬叫他,“你爸在的时候,我跟他吵了一辈子。他走了我才知道,那些吵架的日子也是好的。你比我有福气,苏晚还在。好好对她。”
周明远把烟掐灭,蹲在母亲膝边,握住她干枯的手。“我知道,妈。”
周桂芬低头看着他,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她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就像他小时候那样。
第十五章 红裙子的冬天
周明远胃镜复查是在十二月。距离内镜切除手术刚好半年。
复查那天,苏晚陪他去的。胃镜做出来,医生看着屏幕,笑着说:“愈合得很好。创面完全上皮化了,边缘光滑。以后一年复查一次就行。”
周明远从检查床上下来,嘴角的麻药还没擦干净,就转头去看苏晚。她站在屏幕旁边,盯着上面那张他看不懂的彩色图像,像是要把每一个像素都刻进脑子里。然后她慢慢转过身,看着他,笑了。
“周明远,”她说,“你好了。”
周明远走过去,拉住她的手。她的手指温热,攥着他的时候微微用力。他想起半年前,苏晚坐在这同一个走廊里,等他的病理结果。那时候她的手指冰凉,攥得他骨头疼。现在她的手是热的。
“嗯。我好了。”
从医院出来,天很冷,南城的冬天难得下了雪。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凉丝丝的。苏晚站在医院门口,仰头看着灰白的天空,忽然说:“周明远,我想吃火锅。”
周明远笑了:“上次复查你也说吃火锅。这次又吃?”
“冬天就要吃火锅。”
“行。吃。”
他们去了那家老火锅店。红油锅底端上来,热气腾腾的。苏晚点了满满一桌子菜,毛肚、鸭肠、嫩牛肉,一样不少。周明远现在只能吃清汤那边,苏晚在红汤里涮好了毛肚,伸过筷子放到他碗里。
“少吃点,尝尝就行。”
周明远夹起来吃了。辣味从舌尖窜上来,他吸了口气,但没觉得难受。他忽然想起去年这时候,他还在广西的工地上,蹲在泥泞里看桩基,心里想着家里的苏晚。那时候他以为一切都还来得及,但不知道来不来得及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梧桐树的枯枝上积了薄薄一层白。火锅店里人声嘈杂,热气模糊了玻璃。周明远隔着雾气看苏晚——她正低头涮毛肚,七上八下,捞起来,蘸了麻油碟,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睛。
她胖了一点。脸颊上有肉了,气色红润,不像去年那个凌晨他看见的——脸色苍白,锁骨凸出,背上有疤。她现在穿着那件驼色大衣,大衣里面是条红裙子。红裙子是去年他给她买的那条,六百多块,她平时舍不得穿,今天穿来了。
“你今天怎么穿裙子了?”他问。
苏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裙子,笑了。“复查结果好,高兴。”
“那以后每次复查都好,你都穿?”
“行。”苏晚说,然后又夹了一筷子牛肉给他,“吃。”
周明远低头吃肉。清汤寡水煮出来的牛肉没什么味道,但他吃得干干净净。苏晚看着他吃完,又给他夹。他按住她的筷子,说:“你自己吃。别光顾着我。”
“我吃了。”
“你没吃多少。”
苏晚瞪了他一眼,但乖乖夹了一筷子毛肚给自己。周明远看着她吃,忽然想起去年他转走那八十万的那个早上。他在银行贵宾室里,对着手机屏幕打了“八十万转你卡上了”,发出去之后苏晚没有回。那时候他坐在皮椅上,心里空荡荡的,不知道自己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现在他知道他做对了一件事——他回来了。
吃完火锅,两个人慢慢走回家。雪还在下,路上积了薄薄一层白,踩上去软绵绵的。苏晚伸出手接雪花,雪粒落在她掌心里,很快就化了。周明远把她的手拉过来,放进自己大衣口袋里。
“凉。”
“那你别接雪。”
“我就要接。”
“那放我口袋里。”
苏晚笑了,手指在他口袋里勾住他的。两个人就这样并肩走在雪里,从火锅店走回家。路过陈建国的超市时,超市已经关门了,卷帘门上贴着“春节休假,初八营业”的红纸。周明远看了一眼,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他站在超市门口跟陈建国抽烟。那时候他心里翻涌着嫉妒和猜疑,以为苏晚跟陈建国有什么。
现在他知道陈建国是个好人。苏晚生病的时候,是这个好人陪她去的医院。
“周明远,”苏晚叫他,“你在想什么?”
“想陈哥。”
“想他干什么?”
“想他帮过你。”
苏晚嗯了一声,靠过来挽住他的胳膊。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陈哥那人嘴碎,但心好。他老婆现在身体也好,两个人天天在店里忙,挺好的。”
“嗯。”
“周明远。”
“嗯?”
“你以后要是再生病不告诉我,我就跟你离婚。”
周明远低头看她。她仰着脸,雪花落在她眉毛上,亮晶晶的。她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我不会了。”他说。
“你发誓。”
“我发誓。”
苏晚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踮起脚,在他嘴角亲了一下。周明远愣了一下——他们结婚十七年,苏晚在大街上亲他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他低头看她,她的脸红了,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害羞。
“走了走了,冷。”她拽着他的胳膊往前走。
周明远跟着她走,嘴角翘着,压不下来。雪越下越密,两个人的脚印留在身后,很快又被新雪盖住。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第十六章 念念带回来的人
春节前两天,周念回来了。她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周明远打开门的时候,看见女儿身后站着一个瘦高的男孩。男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背着一个旧书包,手里提着两盒点心。他有点拘谨,但眼神很正,见了周明远,鞠了个躬:“叔叔好,我叫李铮。”
周明远侧身让他们进来。苏晚从厨房探出头,看见李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念念的男朋友吧?进来坐。”
李铮换了鞋,坐在沙发上,背挺得笔直。周念挨着他坐,一只手偷偷拽着他的袖子。周明远给他们倒了茶,坐在对面。他打量着这个男孩——瘦,但精神,手指关节粗大,应该是经常干活的手。
“家里情况,念念跟我们说了。”周明远开口。
李铮点点头:“叔叔,我家条件不好。我爸生病,我妈一个人撑着。但我能吃苦,我在学校拿了三年奖学金,今年实习的工资也还可以。我……”
“我问你,”周明远打断他,“你对念念是真心的吗?”
李铮看着他,没有犹豫。“是。”
“以后她跟着你,可能要吃苦。”
“不会。”李铮说,声音很稳,“我不会让她吃苦。我自己吃过的苦,不会让她再吃一遍。”
周明远看着他。这个男孩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学生气,但眼神很定。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去苏晚家提亲的时候,苏晚的父亲也问过他同样的话。那时候他比李铮还穷,租的房子连暖气都没有。他跟苏晚的父亲说:“叔叔,我什么都没有,但我有一双手。”
苏晚的父亲看了他半天,最后说:“行。我闺女信你,我也信你。”
现在他坐在自己家的沙发上,面对着一个跟当年的自己一模一样的年轻人。他转头看了一眼苏晚,苏晚正在厨房门口站着,朝他微微点头。
“行。”周明远说,“好好待她。”
李铮松了口气,站起来又鞠了个躬:“谢谢叔叔。”
周念在旁边笑开了花,跑过去挽住苏晚的胳膊:“妈,你看我爸,装严肃装了半天。”
苏晚笑着拍了她一下:“没大没小。”
那天晚上,周明远躺在床上,苏晚靠在他旁边。她忽然说:“你对李铮挺满意的?”
“还行。”
“我看你眼睛都亮了。”
“哪有。”
“你当年跟我爸提亲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周明远想了想,笑了:“比他还紧张。我那天衬衫扣子都扣错了一颗。”
苏晚在被窝里笑出声来。“你爸当时跟我说,‘这小子不错,就是看着有点憨’。”
“那你还嫁给我?”
苏晚翻了个身,趴在他胸口看着他。“憨人有憨福。”她顿了顿,“周明远,你说念念以后会过得好吗?”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有你这样的妈。”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把脸埋在他胸口。周明远搂着她,听着客厅里周念和李铮小声说话的声音。他想起半年前他问周念的那个问题——“你跟他在一起累不累?”周念说不累。他信。因为他当年跟苏晚在一起的时候,也从来不觉得累。
**第十七章 旧照片**
春节过完,周念和李铮回了学校。周明远和苏晚又恢复了两个人的生活。
有一天周末,苏晚在整理衣柜,翻出一个旧纸盒。盒子里装着一些老照片,有他们结婚时的,有周念小时候的,还有几张周明远出差时拍的风景照。她坐在地板上一张张翻看,周明远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
苏晚拿起一张照片,笑了:“你看这个。”
周明远接过来。照片上是他和苏晚结婚那天拍的——他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西装,苏晚穿着一条红裙子,两个人站在租来的婚房里,背后是掉了漆的木头衣柜。苏晚笑得很开心,露出一口白牙。他那时候也笑得很开心,但脸上的笑带着一股傻气。
“这条红裙子……”周明远看着照片。
“怎么了?”
“你去年买的那条红裙子,跟这个有点像。”
苏晚低头看了看照片,又想了想,笑了。“是有点像。我当时试那条裙子的时候,就觉得眼熟。可能我潜意识里还记得这条。”
周明远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2007年3月17日,我们结婚啦。”是苏晚的字,圆圆的,带着一个感叹号。
他忽然想起来,2007年3月17号那天,南城也下了雪。三月飞雪,他拉着苏晚的手从民政局跑出来,雪落在她头发上,像撒了一层糖霜。苏晚笑着说:“周明远,你看,老天爷给咱们撒花呢。”
那时候他们什么都没有。一套租来的婚房,一张木板床,一个二手的衣柜。苏晚的娘家陪嫁了一床红被子,他的父母凑钱买了一台电视机。就这些。
十七年过去了。他们有了自己的房子,有了存款,有了女儿。但此刻他坐在地板上,看着那张旧照片,忽然觉得,那时候的他们比现在拥有的更多——那时候他们拥有彼此的全部时间。
“苏晚,”他说,“以后每年三月十七号,咱们都拍一张照片。”
苏晚看着他。“怎么突然说这个?”
“留个纪念。等老了翻出来看。”
苏晚笑了,把照片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行。明年三月十七,咱们去拍。带上念念。”
“好。”
那天晚上,周明远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还在那个凌晨,站在卧室门口,看着苏晚背对着他换衣服。但这一次他没有转身离开。他走进去,从背后抱住她,问她:“你怎么了?”苏晚转过身,脸上的慌乱消失了,她靠在他怀里,说:“没事。你回来了就好。”
他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苏晚睡在他旁边,呼吸均匀,一只手搭在他胸口。他低头看着她的睡脸,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握住她的手,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松开。
第十八章 那八十万
周念毕业那年,周明远把那八十万的事跟她讲了。
那时候周念已经签了工作,在南城一家设计公司上班。李铮考上了研究生,还在读书。两个人感情稳定,计划等李铮毕业就结婚。
周念回家吃饭的时候,周明远把她叫到书房里。他打开电脑,登录网上银行,把账户余额给她看。周念看着屏幕上那串数字,瞪大了眼睛。
“爸,你哪来这么多钱?”
周明远把电脑合上,靠在椅背上。他想了想,从那个凌晨开始讲——他提前回来,看见苏晚换衣服,没吭声,转天转走八十万,然后离开。他讲得很慢,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讲到苏晚一个人去医院做手术的时候,周念的眼睛红了。
“爸,”周念的声音有点抖,“你那时候为什么要转钱?”
“我以为你妈对不起我。”
“那你后来怎么知道……”
“因为你妈把一切都告诉我了。”周明远看着女儿,“念念,爸跟你说这个,不是要你同情我。我是要你明白一件事——婚姻里最怕的不是出事,是不说话。”
周念沉默了一会儿。“爸,你和我妈现在好了。”
“好了。”
“那这八十万……”
“这八十万我一直留着。”周明远说,“我跟你妈商量过了,这笔钱分成三份。一份给你做嫁妆,一份留着给你妈养老,还有一份……”
“还有一份干什么?”
“捐了。”周明远说,“给那些看不起病的女人。”
周念看着他,眼睛亮亮的。“爸,我妈知道吗?”
“知道。她让我别告诉你。”
周念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她走过来抱住周明远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膀上。“爸,你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啰嗦了。但我妈说你以前就这样。”
周明远拍了拍女儿的背。“行了,出去吃饭。你妈炖了汤。”
周念松开他,擦了擦眼睛,忽然说:“爸,那八十万,我那份我不要。你和我妈留着。我和李铮自己能挣。”
周明远看着女儿。她长大了,眉眼间有苏晚年轻时的影子。他想起那年冬天,周念打电话问他“我妈怎么样”,那时候她还是个只会撒娇的小姑娘。现在她站在他面前,说要自己挣。
“行。”他说,“那你自己挣。爸相信你。”
周念笑了,拉开门走出去。厨房里传来苏晚的声音:“念念,来端汤。”
“来了!”
周明远坐在书房里,听着外面的动静——苏晚的唠叨,周念的回应,碗筷碰撞的声响。他打开抽屉,里面放着一张银行卡。那是那八十万的卡,里面的钱分了三份,捐出去的那份已经转走了,给周念的那份她没要,剩下两份还在。
他把卡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这八十万,曾经是他用来报复的武器。现在它只是一张卡,躺在抽屉里,安安静静的。他想,等他和苏晚都老了,走不动了,他就把这张卡交给周念,告诉她——这是你爸你妈的故事。你爸曾经差点弄丢了你妈。但后来他找回来了。
他关上抽屉,站起来走出书房。客厅里,苏晚正把汤盛出来,周念在摆筷子。灯光暖融融的,汤冒着热气。周明远走过去,在餐桌前坐下来。
“吃饭了。”苏晚说。
周明远接过碗。汤是山药排骨汤,少油少盐,养胃的。他低头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苏晚瞪他:“慢点。”
“好喝。”
苏晚笑了。周念在旁边做了个鬼脸:“爸你现在怎么嘴这么甜?”
“我实话实说。”
周念翻了个白眼,低头吃饭。周明远喝着汤,看着对面的苏晚和旁边的周念。窗外的天暗下来,客厅的灯暖暖的,照着三个人。
他想,这就是那八十万最后变成的样子——一张卡,一碗汤,一盏灯,三个人。
值了。
第十九章 三月十七
第二年三月十七号,周明远和苏晚去拍了照片。
那天是周日,天气很好。周念也回来了,带着李铮。五个人去了老照相馆——就是当年他们拍结婚照的那条街,照相馆还在,但换了招牌,装修过了。
周明远站在镜头前,苏晚站在他旁边。周念在后面喊:“爸,你搂着我妈的腰啊!”
周明远的手搭上苏晚的腰。苏晚低头笑了一下。摄影师按了快门。
拍完照出来,周念说要去吃火锅。五个人走在街上,三月的风不冷了,带着一点春天的暖意。路边的梧桐树还没发芽,但枝头上鼓着小小的芽苞。
周明远牵着苏晚的手。她的手指温热,指甲修剪得很干净。他低头看了一眼,说:“你的手比去年好看了。”
“去年什么样?”
“去年冬天你的手都是裂口,洗碗洗的。”
苏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笑了。“去年我身体不好,没力气保养。今年好多了。”
“以后洗碗我来。”
“你洗不干净。”
“我学。”
苏晚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声,没再说话。她靠过来,挽住他的胳膊,像年轻时候那样。周明远侧头看她,她今天穿着那件驼色大衣,里面是红裙子。头发扎起来,露出耳朵上那对小小的银耳钉——是他去年生日送她的,不贵,但她天天戴着。
前面周念和李铮在说悄悄话。周念不知道说了什么,李铮笑了,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周明远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说:“苏晚,你说念念和李铮以后会像咱们一样吗?”
“哪样?”
“吵架,冷战,然后和好。”
苏晚想了想。“会的吧。哪有不吵架的夫妻。”
“那他们会和咱们一样和好吗?”
苏晚看着他,笑了。“看他们自己。日子是他们自己过的。你操心也没用。”
周明远嗯了一声。他知道苏晚说得对。他操心也没用。但他还是希望周念过得好。希望她和李铮不要像他和苏晚那样,走那么多弯路,花那么多时间才明白——说句话的事,别闷在心里。
“周明远,”苏晚叫他,“你在想什么?”
“想念念。”
“别想了。她长大了。”
“嗯。”
苏晚拽了拽他的胳膊。“走快点,火锅店排队呢。”
周明远加快脚步。五个人走进火锅店,挑了个靠窗的大桌子。红油锅底端上来,热气腾腾的。周念抢着点菜,点了满满一桌子。李铮在旁边给她倒茶,小声说“少点点,吃不完”,周念说“吃不完打包”。
周明远坐在苏晚旁边,看着他们闹。锅开了,他夹了一筷子清汤里的白菜,吹了吹,放进嘴里。没什么味道,但他吃得挺香。
苏晚往他碗里夹了一片牛肉。“清汤那边涮的。你吃。”
周明远低头吃了。苏晚看着他,嘴角弯着。她忽然说:“周明远,你今天挺帅的。”
“我每天都挺帅。”
苏晚笑着捶了他一下。“臭美。”
周明远也笑了。他端起茶杯,碰了一下苏晚的杯子。苏晚端起杯子回碰。
“为什么碰杯?”她问。
“不为什么。就想碰一下。”
苏晚看着他,眼睛亮亮的。窗外的三月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暖融融的。她低头喝了一口茶,然后抬起头,说:“周明远,明年三月十七还拍吗?”
“拍。”
“后年呢?”
“也拍。”
“大后年呢?”
“拍到你不想拍为止。”
苏晚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周明远看着她的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骑自行车载着她,她坐在后座上,搂着他的腰,一路笑到家。那个笑容跟现在这个一模一样。
他伸出手,越过蘸料碟和茶杯,握住她的手。苏晚的手指勾住他的。两个人就这样坐在火锅店喧闹的人群里,握着手,看着对面的女儿和她的男朋友,看着窗外的阳光和梧桐树。
周明远想,这就是那八十万最后变成的样子——一个春天的中午,一顿火锅,一双握在一起的手。
比什么都值。
第二十章 八十万之后
很多年后,周念问苏晚:“妈,那八十万到底是多少钱?”
苏晚正在阳台上浇花。那盆君子兰长得很好,叶子宽厚油绿,中间抽了花箭。她放下水壶,想了想,说:“具体多少我也记不清了。好像是你爸攒了很多年的奖金和分红。”
“你当时收到那笔钱的时候,什么感觉?”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君子兰叶子上的水珠,慢慢说:“生气。然后是心疼。”
“心疼什么?”
“心疼你爸。他转那笔钱的时候,心里一定很难受。”苏晚转过身,看着女儿,“念念,你爸那个人,嘴笨。他不会说‘我吃醋了’,不会说‘我害怕失去你’,他只会闷着头做事。他转钱,是怕我以后过得不好。他转回来,是怕我没钱看病。他这个人,一辈子都在用钱表达感情。”
周念看着她妈。苏晚的头发白了,但脸上很平静。她伸手拨了拨君子兰的叶子,说:“后来我想通了。他转钱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我。那就够了。”
“妈,你原谅他了吗?”
“没什么原谅不原谅的。他是我丈夫。他走了那么多弯路,最后还是回到我身边了。”苏晚笑了一下,“再说了,我也有瞒着他的事。我生病不告诉他,也是怕他担心。我们俩扯平了。”
周念嗯了一声。她想起那个冬天,她打电话问周明远“我妈怎么样”,她爸在电话那头支支吾吾。那时候她以为他们只是闹别扭。现在她知道了——那时候她妈刚做完手术,她爸刚转走八十万,两个人隔着几千公里,各自扛着各自的害怕。
“念念,”苏晚叫她,“你以后跟李铮过日子,有什么事别闷着。闷着闷着,小事就变成大事了。”
“我知道,妈。”
苏晚点点头,拿起水壶继续浇花。阳光照在阳台上,君子兰的花箭上开着几朵橘红色的花。周念站在旁边,看着她妈佝偻的背影,忽然想起她爸说过的话——“婚姻里最怕的不是出事,是不说话。”
她掏出手机,给李铮发了一条微信:“你在干嘛?”
李铮秒回:“在图书馆。怎么了?”
“没什么。就想跟你说一声,我今天回去晚一点。”
“好。路上注意安全。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菜。”
周念看着屏幕,嘴角翘起来。她打字:“随便。你做的都行。”
发完消息,她抬起头。苏晚正回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一种了然的笑。周念脸一热,把手机收起来,走过去帮苏晚浇花。
阳台上的君子兰静静地开着。楼下的梧桐树绿了,街上人来人往。周念站在她妈旁边,看着楼下的小区——那家叫“陈记超市”的小店还开着,陈建国站在门口跟人聊天,他老婆在收银台后面算账。一切都是老样子。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妈,那八十万最后还剩多少?”
苏晚想了想,说:“还剩一些。够我和你爸养老。”
“那你们留着。”
“留着呢。”苏晚看了她一眼,“放心。我跟你爸够花。”
周念笑了。她伸手挽住苏晚的胳膊,把脸贴在她妈肩膀上。苏晚拍了拍她的手,说:“行了行了,多大了还撒娇。”
“就撒。”
苏晚无奈地笑了。阳台上的风吹过来,君子兰的叶子轻轻晃了晃。周念闭上眼睛,闻到她妈身上洗衣液的味道——生姜味的,跟她小时候闻到的一模一样。
她想,这就是那八十万最后变成的样子——一个春天的下午,一盆君子兰,一对母女站在阳台上。
比什么都好。
第二十一章 请柬
周念和李铮的婚礼定在十月。
请柬是周念自己设计的,米白色的卡纸上印着两棵交握的树,枝干缠绕在一起,根须扎在同一个土丘里。周念把第一张请柬递给周明远的时候,他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最后说:“树画得挺好。”
“爸,这是橄榄树。李铮说橄榄树能活几百年。”
“几百年?”周明远看了她一眼,“你俩想活几百年?”
周念笑了:“就想图个长久的意思。”
周明远把请柬收好,放在书房的抽屉里。那个抽屉里现在装了七张请柬——周念印了一百张,先给了家里人几张。苏晚一张,周桂芬一张,李铮父母一张,还有几张留着做纪念。周明远拉开抽屉放请柬的时候,看见了那张银行卡还躺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
他关上抽屉,没多想。
婚礼前一个月,周念回家吃饭。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看着周明远和苏晚,说:“爸,妈,婚礼上有个环节,父母发言。李铮他爸身体不好,说不了话。李铮他妈让他舅舅代表。咱们这边……”
周明远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你想让我说?”
“你要是愿意的话。”
周明远低头把菜放进碗里,没立刻回答。苏晚在旁边看了他一眼,对周念说:“你爸嘴笨,你让他想两天。”
周念点头:“行,不急。婚礼还有一个月呢。”
那天晚上,周明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苏晚被他折腾醒了,伸手按亮床头灯,眯着眼看他:“你烙饼呢?”
“睡不着。”
“想发言的事?”
周明远翻了个身面向她,胳膊垫在脑袋底下。“苏晚,你说我上去说什么?”
“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呗。”
“我嘴笨。”
苏晚笑了一声,把灯关了。“你嘴笨,但你说的都是实话。说实话就行。”
黑暗中,周明远睁着眼。他想起周念小时候,他抱着她在小区里散步,她趴在他肩膀上流口水,把他的衬衫弄湿一大片。想起她上小学第一天,他送她去学校,她拽着他的手不肯松,老师说“周念爸爸你走吧”,她哇地哭了。想起她初中早恋被他发现,他把她关在房间里训了半个小时,她哭着说“爸你根本不懂”。想起她高考那年,他在工地上,苏晚打电话说“念念考了六百多分”,他站在工地的钢筋堆里,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想起去年冬天,她带李铮回家,站在门口有点紧张地看着他。
他女儿要结婚了。
他想了很久,想到半夜,终于有了一点思路。他摸黑爬起来,去书房拿纸笔,怕开灯吵醒苏晚,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借着窗外的路灯光,一笔一划地写。写了两行,划掉。又写两行,又划掉。最后他把纸揉成一团扔在茶几上,靠着沙发发呆。
苏晚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在他旁边坐下来。她把那团纸展开,看了看上面被划得乱七八糟的字,轻声说:“你明天再写。现在睡觉。”
周明远被她拽回卧室。他躺下来,苏晚从背后抱住他,一只手搭在他胳膊上。“周明远,你就把念念小时候的事说一说。真实的就行。”
“那太长了。从小到大,说不完。”
“就说一两件。说你觉得最对不住她的那件。”
周明远没说话。苏晚也不催他,只是拍了拍他的胳膊,像哄小孩一样。
过了很久,周明远在黑暗中开口:“念念三岁那年,我出差回来,她认不出我了。躲在苏晚身后,不让我抱。”
苏晚的手停了一下。
“后来你跟她说了半天,说‘这是爸爸’,她才过来。我抱她的时候,她哭了。”周明远的声音很低,“我那时候觉得,不就是出差吗,不就是为了这个家吗。后来我才知道,钱可以慢慢挣,但她认不出我的那个瞬间,我永远都补不回来。”
苏晚把脸贴在他后背上,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周明远感觉到后背有点湿。他没有转身,只是伸手握住了苏晚搭在他胳膊上的手。
第二十二章 婚礼前夜
婚礼前一天,周明远陪周念去酒店彩排。
李铮那边来了不少人,老家亲戚坐了满满一桌。李铮的母亲是个瘦小的女人,头发花白,手上全是裂口。她看见周明远,赶紧站起来,有点局促地搓着手:“念念爸爸,你好你好。”
周明远跟她握了手,在她旁边坐下来。李铮的母亲话不多,但一直笑,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全是褶子。她跟周明远说:“我们家条件不好,委屈念念了。”
周明远说:“不委屈。念念自己选的。”
李铮母亲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她小声说:“李铮这孩子命苦,他爸身体不好,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扛。念念跟了他,不会享福。”
“享不享福,不在钱。”周明远说。
李铮母亲抬起头看他。周明远看着台上正在跟司仪对流程的周念和李铮,说:“我当年娶苏晚的时候,什么都没有。租的房子,连空调都装不起。但我们过了十七年,挺好。”
李铮母亲点点头,没再说话。她低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眼角。
彩排结束,周念跑过来,拉着周明远的胳膊:“爸,你明天别紧张啊。”
“我紧张什么?”
“你手都凉了。”
周明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凉。他攥了攥拳头,说:“明天不凉。”
晚上回到家,苏晚在熨周念的嫁衣。那是一件改良的中式旗袍,象牙白色,领口和袖口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苏晚一边熨一边念叨:“这料子娇气,温度不能太高,周念那丫头非要这种……”
周明远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熨斗。“我来。”
“你会吗?”
“学呗。”
苏晚看着他笨手笨脚地熨了两下,笑了,没走开,站在旁边看着。灯光下,两个人站在熨衣板两边,一个熨,一个看。旗袍的白缎面在熨斗下变得平整服帖,那些绣上去的莲花像是活了过来。
“周明远,”苏晚忽然叫他,“你发言稿写好了吗?”
“写好了。”
“拿来我看看。”
周明远犹豫了一下,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苏晚接过去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周明远的字不算好看,但很工整,一笔一划的。她看了很久,看完了,把纸折回去。
“怎么了?”周明远问她。
苏晚摇摇头,把纸塞回他口袋里。她伸手帮他整了整衣领,说:“明天就按这个说。挺好。”
“你不笑话我?”
“不笑话。”
周明远看着她。灯光下苏晚的脸很柔和,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睛还是亮的。他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苏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干什么?”
“没什么。就想亲一下。”
苏晚笑着推了他一把。“熨你的衣服。”
周明远低头继续熨旗袍。熨斗在缎面上缓缓移动,蒸汽升起来,模糊了两个人的脸。
第二十三章 父亲的发言
婚礼当天,南城的十月秋高气爽。
周明远穿了一身藏青色的西装——是苏晚陪他买的,买了两个月了,一直挂在衣柜里,今天第一次上身。苏晚帮他系领带的时候,他梗着脖子说“太紧了”,苏晚说“不紧,刚好”,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过来我看看。”
周明远转过身。苏晚上下打量了一遍,忽然笑了。
“笑什么?”
“像个人了。”
“我平时不像人?”
苏晚笑着不说话,伸手把他的领带又正了正。她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化了淡妆。周明远看着她,忽然说:“你今天好看。”
苏晚的脸微微红了,瞪了他一眼:“多大人了。”
婚礼在十一点十八分开始。周念穿着那件象牙白的旗袍走进来的时候,周明远站在台侧,看着女儿一步步走过来。她今天化了妆,眉目精致,头发挽成低髻,露出纤细的脖颈。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稳稳的,但周明远看见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忽然想起周念三岁时,她躲在苏晚身后不肯让他抱的样子。想起她六岁时,他送她去幼儿园,她哭着拽着他的手不放。想起她十八岁时,他送她去大学报到,她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进校门,他在校门口站了很久。想起她二十三岁时,站在他面前说“爸,我谈恋爱了”。
现在她穿着嫁衣,朝他走过来。
周念走到他面前,站定。周明远伸出手,周念把手放进他掌心里。她的手温热,微微发颤。周明远攥住她的手,低声说:“别怕。”
周念抬头看他,眼眶红了。
他牵着女儿走过红毯,走到李铮面前。李铮站在那里,穿着笔挺的西装,看着周念的眼神温柔又郑重。周明远把周念的手交到李铮手里,没有松手,看着他。
“李铮。”
“叔叔。”
“对她好。”
“我会的。”
周明远松开手,退后一步。他看着李铮牵着周念走上台,两个人并肩站着,在司仪的引导下交换戒指、敬茶、鞠躬。台下掌声响起来,周明远跟着鼓掌。他的手拍在一起,声音很响,但拍着拍着,掌心有点湿。
敬酒环节结束之后,司仪拿着话筒说:“下面有请新娘的父亲,周明远先生,为新人送上祝福。”
周明远站起来。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好的纸,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碰了一下椅子腿,椅子发出一声轻响。苏晚在下面看着他,朝他微微点头。
他走到台上,站在话筒前面。台下几百双眼睛看着他。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然后把它折起来,塞回了口袋。
“不念了。”他说。
台下有人笑了。
周明远抬起头,看着台下的周念和李铮。周念正仰着脸看他,眼睛里映着灯光,亮亮的。
“念念,”他开口,“你三岁的时候,爸爸出差回来,你不认识我了。你妈抱着你,指着我说‘这是爸爸’,你看了我半天,哭了。”
台下安静下来。周念的嘴唇抿了一下。
“那时候爸爸以为,赚钱就是爱你。后来才知道不是。你六岁上学,我出差没送你。你十三岁生日,我在工地上没回来。你高考的时候,我在新疆,连电话都没打。你妈一个人陪着你,你妈一个人去医院,你妈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
他顿了顿。
“爸爸做错了很多事。但你妈没怪我。念念,你也没怪我。”
周念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抬手擦了一下,但很快又流下来。李铮在旁边握住她的手。
周明远看着女儿:“李铮,我把念念交给你。她从小就是个倔脾气,跟你阿姨一样。她吃软不吃硬,你多让着她点。她胃不好,你别让她吃辣的。她晚上睡觉踢被子,你记得给她盖。她哭的时候你别哄她,让她哭完就好。”
台下有人吸鼻子的声音。
“念念,”周明远的声音低下去,“爸爸这辈子没给你什么。没给你很多钱,没给你多少陪伴。唯一给你的,就是一个完整的家。你妈在,我在。你以后跟李铮过日子,也把这个家维持住。有什么事,别闷着。说句话的事。”
他举起手里的酒杯。杯子里是白开水——他胃不好,以水代酒。
“敬你们。白头到老。”
台下掌声雷动。周明远走下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苏晚坐在他旁边,伸手在桌子下面握住他的手。他侧头看她,她眼眶红红的,但嘴角翘着。
“说得挺好。”苏晚说。
“你没哭?”
“没哭。”
周明远看着她眼角的泪痕,没拆穿她。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台上周念和李铮开始向来宾鞠躬,周念的眼睛肿了,妆有点花,但她笑得很开心。
宴席散场的时候,周明远站在酒店门口送客。李铮的母亲走过来,攥着他的手,说了好几声“谢谢”。她的手粗糙、干瘦,但攥得很用力。周明远拍了拍她的手背,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李铮母亲点点头,擦着眼睛走了。
宾客散尽,周明远回到宴会厅。苏晚正在帮周念收拾东西,周念已经换回了常服,那件旗袍叠好放在袋子里。她看见周明远走过来,跑过来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肩膀上。
“爸,你刚才说的那些……我全记住了。”
周明远拍拍她的背。“行了行了,多大了。”
“就抱一下。”
周明远没再推她。他抱着女儿,感觉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他想起很多年前,他抱着三岁的周念,她在他的肩膀上流口水。现在她长大了,穿着嫁衣,有了自己的丈夫。他的鼻子有点酸,但他忍住了。
苏晚走过来,看着他们父女俩抱在一起,笑了一声。“行了,念念,让李铮等着呢。”
周念松开他,擦了擦脸,转身去找李铮。周明远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很快,脚步轻快,李铮在门口等她,伸出手来,她把手放进去。
两个人一起走了出去。
周明远站在宴会厅里,看着女儿和女婿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苏晚走到他旁边,挽住他的胳膊。
“周明远。”
“嗯。”
“你今天说得真好。”
周明远侧头看她。苏晚仰着脸,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很柔和。她的眼睛里映着宴会厅的暖光,亮亮的。
“我说的是实话。”
“我知道。”苏晚靠过来,把脸贴在他胳膊上,“所以你才说得好。”
周明远抬起另一只手,覆在她挽着他胳膊的手上。宴会厅的服务员开始收拾桌子,碗碟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窗外的天暗下来,酒店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和苏晚结婚那天,也是在这样一家酒店里。那时候没有这么多人,没有这么讲究的布置,苏晚穿的是那条红裙子,他穿着不太合身的西装。他们站在门口送客,苏晚挽着他的胳膊,就像现在这样。
那时候他一无所有。
现在他有了一个完整的家。有苏晚,有周念,有李铮,有那碗他学了很久才学会煮的粥,有那盆活过来的君子兰,有那张躺在抽屉里的银行卡。
他低头看着苏晚,说:“回家吧。”
苏晚点点头。“回家。”
两个人走出宴会厅,走进秋天夜晚的凉风里。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地上,跟着他们一步一步往前走。
第二十四章 后来的事
周念结婚之后,周明远和苏晚的日子变得更安静了。
周念和李铮在南城租了房子,离他们不远,骑车二十分钟。周念隔三差五回来吃饭,有时候带着李铮,有时候自己来。她来了就往沙发上一躺,喊“妈我饿了”,苏晚一边骂她“都结婚了还这样”一边去厨房给她热汤。
周明远坐在旁边看着,觉得日子过得挺快。
那年冬天,周桂芬走了。
老太太走得很安详。夜里睡着就没再醒来。周明远早上接到钟点工的电话赶过去的时候,母亲的手已经凉了。她躺在床上,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周明远在床边坐了很久。苏晚赶来的时候,他正握着母亲的手,一动不动的。苏晚没有叫他,只是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安安静静地陪着他。
后来周明远在整理母亲遗物的时候,在枕头底下发现了一个信封。信封里装着一张照片和一封信。照片是黑白的,他父亲年轻时候的,穿着工装,站在工厂门口,笑得很精神。信是周桂芬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看得出写了很多遍。
“明远,妈走了以后,你把这封信收好。你爸走那年你不在家,妈没怪你。现在妈走了,你也别怪自己。你跟苏晚好好过。念念好好的。妈就放心了。”
周明远看完信,把它折好放回信封里。他把照片和信一起收进了书房的抽屉——那个放着银行卡的抽屉。他关上抽屉的时候,手在抽屉把手上停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坐在阳台上,看着那盆君子兰。君子兰的叶子还是绿的,但花箭早就谢了,只剩一根干枯的茎立在中间。苏晚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周明远。”
“嗯。”
“妈走的时候没有受罪。”
“我知道。”
苏晚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苏晚的手温热。两个人就这样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周明远忽然说:“苏晚,我妈走之前,跟我说你比我有福气。”
“什么意思?”
“她说我爸在的时候,她跟我爸吵了一辈子。我爸走了,她才知道那些吵架的日子也是好的。”他顿了顿,“她说我有福气,因为你在。”
苏晚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一些。
第二年春天,周明远和苏晚又去了那家老照相馆。三月十七号,他们结婚纪念日。这一次只有他们两个。
照相馆的摄影师还是去年那个年轻人。他看见他们进来,笑着打招呼:“叔叔阿姨,又来了?”
“又来了。”
周明远站在镜头前,苏晚站在他旁边。他搂住她的腰——这一次比去年自然多了。摄影师按了快门。
“好了。”摄影师说,“叔叔阿姨,你们笑得真好看。”
周明远松开苏晚,转头看她。苏晚正低头整理衣服,头发里有了几根白丝,在灯下亮晶晶的。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拍结婚照的时候,苏晚也是这样低头整理衣服。
那时候她十九岁,一头黑发,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现在她四十多了,头发里有了白丝,眼角有了细纹。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还是弯的。
“周明远,”苏晚叫他,“你看我干什么?”
“好看。”
苏晚瞪了他一眼,笑了。“走了,回家。”
两个人走出照相馆。三月的阳光暖融融的,梧桐树上鼓满了芽苞。周明远牵着苏晚的手,走在街上。街角那家火锅店还在,门口排着队。陈建国的超市还开着,陈建国站在门口抽烟,远远看见他们,喊了一声“周哥”。
周明远朝他挥挥手,没有停下来。
他牵着苏晚的手,慢慢往前走。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他想,这就是日子。从前他以为日子是钱,是项目,是合同,是那些他拼了命去挣的东西。后来他才知道,日子是早上那碗粥,是行李箱里叠好的衬衫,是生病时床头那杯水,是凌晨三点那盏留着的灯。
是苏晚还在他身边。
他攥紧了她的手。苏晚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
两个人并肩走在三月的阳光里,脚步不急不缓。
第二十五章 念念的电话
周念怀孕的消息,是苏晚先知道的。
那天是三月末,南城的梧桐刚冒出嫩芽。苏晚下班回来,鞋还没换完,手机就响了。她接起来,那边周念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那股兴奋:“妈,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喊,我爸在不在旁边?”
苏晚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看新闻的周明远,捂着话筒走到阳台上。“不在。你说。”
“我怀孕了。刚查出来的,还不到两个月,李铮激动得昨晚一宿没睡。”
苏晚的手抖了一下。她攥着手机,嘴唇抿了抿,然后说:“好。好啊。”
“妈?你哭了?”
“没有。”苏晚擦了擦眼角,“风大,迷眼睛了。”
挂了电话,她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三月的风吹在脸上,还带着凉意。她低头看着楼下的街道——梧桐树抽了新芽,陈建国的超市门口摆着新到的春菜,一个年轻女人推着婴儿车从门口经过。
苏晚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回了客厅。
周明远还坐在沙发上看新闻,但注意力显然没在电视上。他看见苏晚从阳台进来,眼睛有点红,立刻坐直了。“谁的电话?”
“念念。”
“怎么了?”
苏晚在他旁边坐下来。她看着他,嘴角翘起来,但眼睛里又有泪光在转。周明远心里一紧,坐直了身子。“苏晚,到底怎么了?”
“你要当外公了。”
周明远愣在那里。电视里新闻播报员还在念着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盯着苏晚的脸看了好几秒,然后嘴唇动了动,问了一句:“真的?”
“真的。念念刚查出来。”
周明远慢慢靠回沙发背上。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又转头看向苏晚。苏晚正笑着看他,眼泪终于滑下来。他伸手抹掉她的眼泪,自己的眼眶也热了。
“好事。”他说,声音有点哑,“好事你哭什么。”
“你眼眶也红了。”
“我这是……高兴。”
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新闻早就播完了,电视里放起了广告,谁也没有去关。后来周明远站起来,说:“我去给念念打个电话。”
“你刚听见了还打什么。”
“我问问她吃得好不好。前三个月最关键,不能乱吃东西。”
苏晚看着他走向阳台的背影,笑了。这个人,当爸爸的时候稀里糊涂,当外公倒是紧张起来了。
第二十六章 粥
周念的孕期反应来得很凶。
头三个月,她吃什么吐什么,李铮急得团团转,打电话给苏晚求救。苏晚去了几天,变着花样做饭,但周念闻见油烟味就反胃,连苏晚最拿手的山药排骨汤都喝不下去。
周明远看着苏晚每天回来愁眉苦脸的,说:“我去看看她。”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周念家。李铮去学校了,周念蜷在沙发上,脸色蜡黄,茶几上放着一碗没动过的白粥。她看见周明远进来,有气无力地叫了声“爸”。
周明远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烧。他低头看了看那碗粥——米是米,水是水,清汤寡水的,一看就不是苏晚煮的。
“李铮煮的?”
“嗯。”周念皱着眉,“他不太会做饭。”
周明远端起那碗粥走进厨房。他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塞满了苏晚之前送来的菜。他拿出两个鸡蛋,一把小葱,又找到一罐酱菜。他先把那碗粥倒进锅里,加了点水,小火慢慢熬着。然后把鸡蛋打散,在另一个锅里摊成薄薄的蛋皮,切成细丝。小葱切碎,酱菜剁成末。
粥熬到粘稠,他把蛋皮丝和酱菜末撒进去,搅了搅,盛出来一碗。碗里的粥冒着热气,米粒熬开了花,蛋皮丝黄澄澄的,酱菜末点缀其间,看着清清爽爽的。
他端着粥走出去,放在周念面前。“试试。”
周念看着那碗粥,闻了闻,没有反胃。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放进嘴里,嚼了嚼,又舀了第二口。第三口吃完,她抬头看着周明远,眼眶红了。
“爸,这个粥……”
“怎么了?不好吃?”
“好吃。”周念的声音有点哽,“你什么时候学会煮粥的?”
周明远在她旁边坐下来。“你妈生病那年学的。她那时候也吃不下东西,我就琢磨着怎么把粥煮得好吃点。试了很多次,后来发现加点蛋皮和酱菜,有味道又不腻。”
周念低头又舀了一勺。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把一整碗粥喝完了。喝完她把碗放下,看着周明远,说:“爸,你那时候给妈煮粥,她也是这么喝完的吗?”
周明远想了想。“她第一次喝的时候哭了。说我煮得比你外婆还好。”
周念笑了,笑着笑着又哭出来。她伸手抱住周明远的胳膊,把脸贴在他袖子上。“爸,我害怕。”
“怕什么?”
“怕我当不好妈妈。”
周明远拍了拍她的手。“你妈当年也怕。她生你的时候,在产房里抓着我的手,指甲都掐进我肉里了。后来你出来了,她抱着你,就不怕了。”
周念抬起头,擦了擦眼泪。“真的?”
“真的。”周明远看着她,“你妈能做到的事,你也能做到。你比她那时候还年轻呢。”
周念吸了吸鼻子,点点头。她松开他的胳膊,拿起空碗走进厨房,说:“爸,你再教我煮一遍。李铮那个笨蛋煮的粥太难吃了。”
周明远笑着站起来,跟着女儿走进厨房。他站在灶台旁边,一边做一边讲——米要提前泡半个钟头,水开了再下米,小火慢熬,中间要搅几次防止粘底。周念站在旁边认真听着,时不时拿手机记笔记。
阳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照在父女俩身上。锅里粥咕嘟咕嘟地响着,米香混着葱香飘出来。
第二十七章 外公的礼物
周念的预产期在深秋。
那年十月,周明远请了一周的假。他提前把手机充好电,把车加满油,把应急的现金放在抽屉里。苏晚看他忙前忙后的样子,笑着说:“你比李铮还紧张。”
“李铮那是头一回。我这是第二回。”
“第二回你还这么紧张?”
周明远搓了搓手。“就是第二回才知道害怕。”
周念是凌晨发动的。李铮打电话来的时候,周明远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接了电话,只听见李铮声音发颤:“爸,念念肚子疼,好像要生了。”
“打120了吗?”
“打了。在等。”
“别急。我马上到。”
周明远挂了电话,翻身下床。苏晚已经醒了,披着衣服坐起来。“念念?”
“要生了。”周明远套上外套,手在袖子里哆嗦了一下。苏晚下了床,三两下穿好衣服,又往包里塞了件外套和一条围巾。两个人出门的时候,凌晨三点的南城安静得像一张黑白照片。
他们赶到医院的时候,周念已经被推进了产房。李铮站在产房门口,脸色发白,来回踱步。看见周明远和苏晚来了,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爸、妈,念念进去了……”
苏晚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慌。念念身体好,没事的。”
周明远站在产房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门上的灯亮着,冷白色的,照得人心里发紧。他听见里面传来周念断断续续的声音——疼、喘、低声叫李铮的名字。
李铮在门外急得直搓手,好几次想推门进去,被护士拦住了。周明远走过去,按住他的肩膀。“坐下。等着。”
李铮被他按在长椅上。周明远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男人并排坐着,听着产房里传出的声音。苏晚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眼睛盯着那盏灯。
周明远想起周念出生那天。那是二十二年前的冬天,苏晚在镇上的卫生院里生的。卫生院的条件不好,产房里只有一张床和一盏昏黄的灯。他在门外等了四个钟头,苏晚的叫声隔着门传出来,他在走廊里来回走,把地板都磨亮了。后来门开了,护士抱着一个皱巴巴的小婴儿出来,说“是个女儿”。他接过来,手在抖。那个小婴儿睁了一只眼,看了他一下,然后又闭上了。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周念。
“爸,”李铮忽然叫他,“你那时候……紧张吗?”
周明远看了他一眼。“紧张。”
“那你怎么熬过来的?”
“熬不过来也得熬。”周明远靠在椅背上,“你妈在里面,你什么都做不了。就只能等着。等着门开。”
李铮低下头,双手攥在一起。周明远看着他的侧脸——这个年轻人平时挺稳重的,今天手一直在抖。他伸手拍了拍李铮的后背。“别怕。念念比你想象的要强。”
三个小时后,产房的门推开了。护士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走出来,说:“周念家属?女孩,母女平安。”
苏晚第一个冲上去。她接过那个小襁褓,低头看了一眼,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李铮凑过去,看见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周明远站在后面,等苏晚看够了,才走过去。苏晚把襁褓递给他,他接过来,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婴儿。她很小,比周念当年还小一点,脸皱成一团,闭着眼,小嘴微微张着。他数了数她的手指头——十根,一根不少。
“念念怎么样?”他问护士。
“产妇很顺利,现在在休息。一会儿推出来。”
周明远点点头。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孙女,忽然想起母亲周桂芬。母亲走之前,在信里写“念念好好的,妈就放心了”。现在念念也当妈妈了。他想,如果母亲还在,看见这个孩子,会说什么呢?
大概会说:“像念念小时候。”
他把孩子递给李铮。李铮接过襁褓,手抖得厉害,但抱得很紧。他低头看着女儿,眼泪终于掉下来,落在襁褓的边角上。
苏晚在旁边擦着眼泪,笑了一声:“行了行了,都当爸了还哭。”
周明远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产房的门又开了,周念被推出来。她躺在推车上,脸色苍白,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但看见他们的时候,嘴角弯了弯。
“爸,”她的声音很轻,“你看见她了吗?”
周明远走过去,弯下腰握住她的手。“看见了。像你小时候。”
周念笑了一下,闭上了眼。“我好累。”
“睡吧。”周明远拍了拍她的手。
周念被推进了病房。李铮抱着孩子跟着进去了。苏晚留在走廊里,和周明远并肩站着。走廊里的灯白晃晃的,安静得只剩下远处护士站传来的轻微声响。
“周明远,”苏晚叫他,“你妈要是还在就好了。”
周明远嗯了一声。他望着病房的方向,透过半开的门,看见李铮坐在床边,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握着周念的手。周念睡着了,但嘴角还挂着一点笑。
“妈看到了。”他说。
苏晚侧头看他。
“她肯定看到了。”周明远又说了一遍。
苏晚没有再说话。她靠过来,把头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站在凌晨五点的医院走廊里,等着天慢慢亮起来。
**第二十八章 名字**
周念的女儿取名李念苏。
名字是周念自己起的。她跟李铮商量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跟周明远和苏晚说的。周明远听到名字的时候正在喝粥,勺子停在嘴边。
“念苏?”
“想念的念,苏是妈妈的姓。”周念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爸,你觉得怎么样?”
周明远低头喝了一口粥,嚼了嚼咽下去。他看了一眼苏晚,苏晚正在给孩子换尿布,听见名字的时候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换,但嘴角翘了起来。
“挺好的。”周明远说。
“爸,你眼眶红了。”
“粥烫的。”
周念笑了。她低头看着怀里的李念苏,小婴儿正睁着眼,黑白分明的眼珠转来转去。周念轻声说:“念苏,你外公不好意思了。”
周明远放下碗,站起来走到沙发旁边,低头看着小孙女。念苏的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胡乱抓着空气。他伸出手指,小念苏的手指攥住了他的指尖。攥得很紧。
他想起很多年前,周念刚出生的时候,也是这样攥着他的手指。那时候他年轻,不知道日子会过得这么快。现在他老了,孙女攥着他的手指,他忽然觉得时间慢了下来。
“像念念。”他说。
“哪儿像?”周念问。
“手劲大。”
周念笑了。苏晚在旁边也笑了,笑着说:“随你。”
第二十九章 满月酒
念苏的满月酒办在十一月中旬。
地点还是当年周念结婚的那家酒店,但这次只请了两桌,都是家里人。李铮的母亲来了,周念的舅舅舅妈来了,陈建国和他老婆也来了。陈建国拎了两大袋水果,往桌上一放,大声说:“周哥,恭喜啊!”
周明远招呼他坐下。陈建国坐下来,扭头看见苏晚在隔壁桌抱着念苏,笑着说:“嫂子气色真好。比前几年好多了。”
“这几年是好了。”周明远给他倒茶。
陈建国接过茶杯,喝了一口,忽然压低声音说:“周哥,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那超市要扩了。旁边那个门面空出来了,我打算盘下来,做个生鲜区。以后嫂子来买菜方便些。”
周明远笑了。“你倒是会做生意。”
“顺带的事。”陈建国摆摆手,“嫂子这几年照顾我老婆不少,她教我老婆织毛衣,还带她去医院复查。街坊邻居的,互相帮忙。”
周明远看着他,端起茶杯碰了一下。“谢了。”
“客气什么。”
满月酒开席的时候,周明远站起来说了两句。这一次他没有准备稿子,就端着杯子,看着满桌的人,说:“今天念苏满月。我没什么说的,就一句——家和万事兴。”
大家鼓了掌。周明远坐下来,苏晚在旁边抱着念苏,轻声说:“你就说这一句?”
“说多了你又要笑我。”
苏晚笑了。念苏在她怀里睡着了,小嘴抿着,睫毛长长的。苏晚低头看着孙女,忽然说:“周明远,你说念苏长大了会像谁?”
周明远看了一眼周念,周念正跟李铮凑在一起看手机上的婴儿照片,笑得很大声。他又看了一眼苏晚,苏晚抱着念苏,低着头,头发里的白丝在灯光下很柔和。
“像你。”他说。
苏晚抬头看他。“哪儿像?”
“都像。”
苏晚瞪了他一眼,低头继续看念苏。小婴儿在睡梦中动了动嘴,像是在吃什么好东西。周明远看着她们祖孙俩,忽然想起母亲周桂芬。母亲走之前说“念念好好的,妈就放心了”。现在念念有了自己的女儿,念苏好好的。
他想,母亲应该放心了。
第三十章 粥
念苏半岁的时候,周念回去上班了。李铮白天在学校,孩子送到了周明远和苏晚这边。
苏晚请了长假在家带孙女。周明远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洗手,然后从苏晚手里接过念苏。小丫头长得快,半岁已经会认人了,看见周明远就伸手要抱。周明远把她抱起来,她在他的肩头蹭来蹭去,口水糊了他一脖子。
“又流口水了。”苏晚在旁边笑。
周明远拿纸巾擦了擦脖子,低头看念苏。小丫头正仰着脸看他,眼睛黑亮亮的,嘴里咿咿呀呀地叫。他把她举高了一点,她就笑,咯咯咯的,露出两颗米粒大的小牙。
有一天早上,周明远起来煮粥。苏晚还在睡,念苏也还没醒。他一个人在厨房里,淘米,泡米,烧水,下锅。小火慢慢熬着,他站在灶台旁边,用勺子一下一下搅。米香慢慢飘出来,厨房里弥漫着白蒙蒙的水汽。
苏晚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靠着门框看他。周明远回头看见她,说:“醒了?”
“你煮粥呢?”
“嗯。念苏今天加辅食,我给她煮点米油。”
苏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着锅里的粥。米粒在锅里翻滚,渐渐变得粘稠。她忽然说:“周明远,你还记得你第一次给我煮粥吗?”
“记得。你刚做完手术那会儿。”
“那碗粥里你放了什么?”
周明远想了想。“蛋皮丝和酱菜末。”
“我那天哭了。”苏晚说,声音很轻,“你出去买菜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对着那碗粥哭了半天。”
周明远搅粥的手停了一下。
“那时候我想,你这个人虽然嘴笨,但你心里有我。”苏晚靠过来,看着锅里的粥,“你煮的粥比我自己煮的好吃。后来我一直没告诉你,怕你得意。”
周明远笑了,继续搅粥。“那你今天怎么告诉我了?”
“因为念苏。”苏晚看着锅里的粥,说,“我想让她长大了也知道,她外公是个会煮粥的人。”
周明远没说话。他把火关了,粥已经熬好了。他拿过碗,盛了最上面那层米油,晾了晾。苏晚把念苏抱出来,小丫头刚睡醒,迷迷糊糊的。周明远用小勺舀了一点米油,放在念苏嘴边。她咂了咂嘴,尝到味道,张开了嘴。第二勺喂进去,她咽了,又张嘴等着。
周明远一勺一勺地喂。念苏吃得高兴,小手抓着苏晚的衣领,小脚蹬来蹬去。喂完了小半碗,她打了个小小的嗝,靠在苏晚怀里,又闭上了眼。
苏晚低头看着孙女,笑了。“吃饱了就睡,跟你妈小时候一模一样。”
周明远放下碗,看着她们祖孙俩。晨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苏晚的头发上,落在念苏的小脸上。粥的余温还在空气里,米香混着晨光,整个厨房暖融融的。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凌晨,他站在卧室门口,看着苏晚背对着他换衣服。那时候他心里翻涌着最坏的想法,以为他的婚姻走到了尽头。后来他才知道,那只是一个生病的人不想让人看见伤口的本能。
他想起那八十万。想起苏晚一个人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他正在几千公里外的工地上,连电话都没接。想起她攥着陈建国的四万七收费单,坐在医院走廊里等叫号。
想起她后来跟他说的话——“我要你在我需要的时候在。”
现在他在了。每天早上煮粥,每天晚上洗碗,每个周末陪她去菜市场。日子很慢,慢得能听见粥在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
苏晚抬头看他。“你在想什么?”
周明远走过去,从她怀里接过念苏。小丫头在他臂弯里睡得正香,小嘴微微翘着。他低头看着她,说:“想明天煮什么粥。”
苏晚笑了。“明天煮南瓜粥吧。念念说念苏喜欢吃甜的。”
“行。”
周明远抱着念苏,在厨房里慢慢走着。苏晚跟在他身后,把碗收进水槽。窗外的天完全亮了,楼下传来陈建国拉开卷帘门的声音——哗啦一声,清脆响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周明远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孙女。她的呼吸很轻,胸口小小的起伏。他想,等她长大了,他要告诉她一件事——她外公这辈子做错过很多事,但最后做对了一件。
就是留在了她外婆身边。
第三十一章 提前退休
周明远四十九岁那年,公司搞了一次架构调整。
总部新来的副总比他年轻十岁,开会的时候满嘴新概念,什么“扁平化管理”“年轻化团队”。周明远坐在会议室里,看着PPT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图表,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散会之后,人事部的主管把他叫到办公室,关上门,倒了一杯茶,说:“周哥,公司有个政策,工龄满二十年的可以申请提前退休。待遇不错,一次性补贴加上退休金,比正常退休差不了多少。”
周明远端着茶杯,没说话。
主管又说:“当然,周哥你要是想继续干,公司也欢迎。就是……后面几个大项目可能要让年轻人上了。”
周明远听懂了。他放下茶杯,说:“我想想。”
那天回到家,苏晚正在厨房里做晚饭。念苏一岁多了,刚学会走路,扶着茶几摇摇晃晃地挪来挪去。周明远进门的时候,念苏看见他,张着手扑过来,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公”。周明远弯腰把她抱起来,小丫头在他怀里拱了拱,又扭头去够茶几上的玩具。
苏晚从厨房探出头:“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晚?”
“开会。”周明远把念苏放下来,走到厨房门口,“苏晚,我跟你说个事。”
苏晚正在切西红柿,刀停了一下。“什么事?”
“公司有个提前退休的政策。”
苏晚放下刀,转过身看他。“你想退?”
周明远靠在门框上。“退了以后收入少一些。但念念和李铮现在也稳定了,念苏的奶粉钱他们自己出,咱们房贷也还完了。我算了一下,退休金加上咱们的存款,够花。”
苏晚擦了擦手,看着他。“你想退吗?”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我干了二十多年。累了。”
苏晚走过来,站在他面前。“那就退。”
“你不嫌我挣得少?”
苏晚笑了一声。“周明远,你刚结婚那会儿一个月挣八百,我嫌过你吗?”
周明远看着她,也笑了。“没有。”
“那就退。退了在家带念苏,我还能轻松点。”苏晚转身回灶台前,继续切西红柿,“你带念苏我去买菜,你做饭我洗碗。公平。”
周明远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灶台上的汤咕嘟咕嘟响着,念苏在客厅里咿咿呀呀地叫。他忽然觉得心里那根绷了二十多年的弦,松了。
第三十二章 退休第一天
退休第一天,周明远六点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鸟叫。苏晚还在睡,呼吸均匀。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急急忙忙爬起来洗漱出门,而是翻了个身,又躺了一会儿。躺到七点,他起来煮粥。
粥煮好的时候,苏晚出来了。她看见他坐在餐桌前看手机,面前摆着两碗粥,愣了一下。“你今天不用上班。”
“我知道。”
“那你起这么早干什么?”
周明远想了想。“习惯了。”
苏晚坐下来喝粥。她喝了两口,忽然笑了。“周明远,你以后天天在家,我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我习惯了白天一个人在家。现在你天天在家,我连发呆都不方便。”
周明远看着她。“那我出去?”
苏晚笑着瞪他。“你敢。”
周明远也笑了。他低头喝粥,粥还是热的,从喉咙暖到胃里。念苏醒了,在卧室里叫“外婆”。苏晚放下碗去抱她出来,念苏坐在宝宝椅上,周明远一勺一勺地喂她米油。小丫头吃得高兴,两只小脚在椅子下面晃来晃去。
喂完念苏,周明远站起来收拾碗筷。苏晚说:“你放着,我来。”
“我洗。”
“你洗不干净。”
“我学。”
苏晚看着他,笑了一声,没再拦他。周明远站在水槽前洗碗,苏晚抱着念苏在旁边看着。小丫头看着水龙头哗哗流水,伸手去够,被苏晚抱远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厨房里暖融融的。
周明远洗完碗,擦干手,从苏晚怀里接过念苏。“走,外公带你下楼晒太阳。”
念苏搂着他的脖子,口水蹭了他一肩膀。苏晚在后面喊:“给她戴帽子!外面风大!”
“知道了。”
周明远抱着念苏下楼,在小区花园里慢慢走。梧桐树绿得发亮,花坛里的月季开得正好。陈建国站在超市门口,看见他抱着孩子走过来,笑了:“周哥,今天没上班?”
“退休了。”
陈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竖起大拇指:“享福了!”
周明远笑了一声。他抱着念苏走到花坛边,让她看那只常来的流浪猫。念苏指着猫,嘴里“猫猫猫”地叫。周明远蹲下来,把她放在膝盖上,看着那只猫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他忽然觉得,日子慢下来了。慢得能看清每一片叶子上的脉络,能听见念苏每一次含糊不清的发音。他以前总觉得时间不够用,项目一个接一个,出差一趟接一趟。现在时间忽然多了出来,多得不知道该怎么花。
他低头看着念苏。小丫头正仰着脸看他,眼睛亮亮的。他把她举高了一点,她就笑,咯咯咯的,露出几颗小米牙。
第三十三章 菜市场
退休之后,周明远主动承包了买菜的任务。
每天早上,他推着念苏的小推车去菜市场。菜市场在小区后门那条街上,走十分钟就到。他推着车慢慢走,念苏坐在车里东张西望,看见什么新鲜东西就伸手指。路过水果摊,她指着苹果喊“果果”,周明远就停下来买两个。路过鱼摊,她皱着鼻子说“臭”,周明远就笑着推她走快些。
菜市场里的人都认识他了。卖菜的刘婶看见他来,老远就喊:“周大哥,今天的青菜新鲜,刚到的!”卖肉的老赵看见他推着孩子过来,切了一块里脊递过来:“给念苏做肉泥,这块嫩。”
周明远挑挑拣拣,买了青菜、豆腐、里脊和一条鲈鱼。念苏在推车里啃着手指头,看着旁边摊位上的活鸡,嘴里“咯咯咯”地叫。周明远弯腰跟她说:“那是鸡。念念不能吃,念苏也不能吃。”念苏当然听不懂,但笑得很开心。
买完菜回家,苏晚已经把家里收拾好了。她接过念苏,周明远进厨房收拾菜。他把青菜泡上,鱼洗干净,肉切成小块。苏晚抱着念苏站在厨房门口看他忙活,说:“你现在比我还会买菜。”
“菜市场的人都认识我了。”
“刘婶上次还问我,‘你老公怎么天天来买菜’,我说他退休了,她说‘你命真好’。”
周明远笑了一声,继续切菜。他切土豆丝切得细,切肉片切得薄,刀工比刚退休那会儿好了不少。苏晚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周明远,你以前连鸡蛋都煮破,现在怎么什么都会了。”
“学呗。又不是什么难事。”
苏晚没说话。她把念苏放在餐椅上,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伸手拿了一根黄瓜去洗。两个人并肩站在厨房里,一个切菜一个洗菜,谁也没说话。水声哗哗的,菜刀在砧板上笃笃响,念苏在身后咿咿呀呀地唱歌。
周明远忽然想起那个凌晨。他出差回来,站在卧室门口,看见苏晚背对着他换衣服。那时候他连一句“你怎么了”都问不出口。如果那天晚上他问了,如果第二天他没有转走那八十万,如果他就那样带着误会离开——现在的他会是什么样子?
他不敢想。
但此刻他站在厨房里,苏晚就在他旁边,她的手肘偶尔碰到他的胳膊,她的头发擦过他的肩膀。念苏在身后笑着,小脚踢着餐椅的踏板。
日子就是这样吧。周明远想。不是轰轰烈烈的,就是些细碎的、重复的、不起眼的小事。一碗粥,一袋菜,一个站在你旁边洗黄瓜的人。
第三十四章 老同事
退休第三个月,周明远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老赵——以前公司里的同事,比他大两岁,也退休了。老赵在电话里嗓门很大:“老周!听说你也退了?出来喝茶!老钱、老孙都来,咱们几个老家伙聚聚。”
周明远答应了。他跟苏晚说了一声,苏晚正在给念苏织毛衣,头也没抬地说:“去吧。别喝太多茶,你胃不好。”
“知道了。”
约的地方是城南一家老茶馆,开了几十年了,木头桌子竹椅子,墙上挂着发黄的字画。周明远到的时候,老赵他们已经在了。老钱在泡茶,老孙在嗑瓜子,老赵看见他进来,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周!气色不错啊!”
周明远坐下来。老钱给他倒了一杯茶,说:“听说你调回总部之后就没再出差了?”
“嗯。调回来几年了。”
“那你那摊子谁接了?”
“年轻人。比我干得好。”
老赵在旁边笑:“老周这是想通了。我退了之后天天在家养花,老婆嫌我烦,又把我赶出来找事做。我现在在社区老年大学教书法,一礼拜两节课,打发时间。”
老钱说他退了之后跟老婆去了趟欧洲,玩了两个月,回来瘦了五斤,再也不想出去了。老孙说他退了之后啥也没干,天天在家看电视,看到最后连电视里播的广告词都能背下来。
轮到周明远,他想了想,说:“我天天买菜。”
几个老同事都笑了。老赵拍着桌子说:“老周你行啊!以前项目上那个拼命三郎,现在天天买菜?”
周明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买菜怎么了。念苏爱吃我做的肉泥。”
“念苏是你孙女?”
“嗯。一岁多了。”
老钱说:“你知足吧老周。我孙女在国外,一年见不着一面。你天天能抱孙女,比我们强多了。”
周明远笑了一声。他低头喝茶,听着老同事们聊各自的退休生活——有人旅游,有人带孙,有人返聘,有人赋闲。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法,但他觉得自己的日子挺好的。早上煮粥,上午买菜,下午带念苏去公园,晚上给苏晚打下手做饭。不忙,不累,不慌。
喝完茶出来,天已经暗了。周明远走在回家的路上,路过那家老火锅店,门口排着队。路过陈建国的超市,陈建国在店里整理货架,看见他,隔着玻璃招了招手。
周明远回到家的时候,苏晚正在喂念苏吃饭。念苏看见他,张着手扑过来,嘴里喊着“公”。周明远把她抱起来,小丫头搂着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肩膀上。
苏晚看着他,说:“老同事聚会怎么样?”
“挺好。”
“都聊什么了?”
“聊退休生活。”周明远抱着念苏在餐桌前坐下来,“老赵教书法,老钱去欧洲玩,老孙在家看电视。”
“你呢?”
“我说我天天买菜。”
苏晚笑了。“他们没笑话你?”
“笑了。但老钱说他孙女在国外,一年见不着一面。我说我天天能抱念苏。”周明远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丫头,“他说我比他们强。”
苏晚端着碗站在旁边,看着他。灯光下她的脸上很柔和,眼角的细纹像扇子一样展开。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念苏嘴边的饭粒擦掉。
周明远抱着念苏,苏晚站在旁边擦着孩子的嘴。窗外传来楼下邻居炒菜的滋啦声,电视里放着什么综艺节目,主持人的笑声隐隐约约。周明远忽然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没什么大的波澜,没什么值得炫耀的成就。就是一碗粥,一袋菜,一个抱在怀里的小孙女,一个站在旁边的妻子。
他低头亲了一下念苏的头顶。小丫头被亲得痒,咯咯笑着缩脖子。
苏晚说:“你以前亲念念都没这么勤快。”
周明远想了想。“以前不懂。”
苏晚看着他,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她把碗收进厨房,水龙头哗啦啦响起来。周明远抱着念苏坐在餐桌前,听着厨房里洗碗的声音,听着客厅里电视的声音,听着念苏咿咿呀呀的声音。
他想,他用了二十多年才学会一件事——怎么过日子。
第三十五章 君子兰又开了
那年冬天,阳台上的君子兰又开花了。
距离苏晚把那盆快死的君子兰救活,已经过去了很多年。花盆换了好几个,土换了好几次,叶子枯了又长,长了又枯。但每年冬天,它都会准时抽出一根花箭,顶上开着几朵橘红色的花。
念苏两岁多了,会跑会跳,说话也利索了。她最喜欢阳台上的那盆君子兰,每天早上起来都要去看一眼。有一天早上,她指着花箭上那几朵花,大声喊:“外婆!花花开了!”
苏晚从厨房走出来,弯腰和她一起看。念苏指着花问:“这是什么花?”
“君子兰。”
“君子兰。”念苏跟着念了一遍,发音不太准,听起来像“金子弹”。
周明远端着粥走过来,听见了,笑了。“什么金子弹,是君子兰。”
念苏仰头看着他,认真地说:“金子弹。”
苏晚笑得直不起腰。周明远也笑了,蹲下来跟念苏说:“好,金子弹。”
念苏满意地点点头,又去看花了。周明远站起来,把粥放在餐桌上。苏晚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走过来盛粥。她忽然说:“周明远,这盆君子兰养了多少年了?”
周明远想了想。“从我妈那儿搬过来的。她走那会儿,这花差点扔了。你给救活的。”
苏晚看着那盆花。叶子宽厚油绿,中间的花箭挺得直直的,橘红色的花开得正盛。她说:“你妈种的?”
“我爸种的。我妈后来不会养,差点养死。”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你妈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周明远看着她。
“她说,‘苏晚,明远这个人嘴笨,但他心不坏。你要是哪天不想跟他过了,想想这盆花。’”
周明远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
“我当时问她什么意思。她说,‘这盆花是他爸种的,他爸走了,花差点死了。你救活了它。你能救活花,也能救活他。’”苏晚的声音很轻,“你妈走的那天,我在医院里握着她的手,她跟我说了这句话。我一直没告诉你。”
周明远低头看着那盆君子兰。橘红色的花瓣在冬天的阳光里亮亮的。他想起母亲坐在阳台上跟他说的话——“你比我有福气,苏晚还在。好好对她。”那时候他以为母亲只是随口说说。现在他才知道,母亲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把碗放下,走过去站在苏晚旁边。两个人并肩站在阳台上,看着那盆君子兰。念苏蹲在花盆旁边,伸着手指头小心地碰了碰花瓣,又缩回来,仰着脸说:“金子弹漂亮。”
苏晚笑了,弯腰把她抱起来。“对,漂亮。”
周明远站在她们祖孙俩身后,看着阳台外面的天空。冬天的南城天很蓝,阳光淡淡的,照在身上不暖,但看着亮堂。楼下的梧桐树叶子落光了,枝干光秃秃的,但春天一来就会发芽。
他想起母亲信里的话——“你跟苏晚好好过。念念好好的。妈就放心了。”
现在念念好好的。念苏也好好的。苏晚还在他身边。那盆君子兰年年开花。
妈应该放心了。
第三十六章 一把旧钥匙
春天的时候,周明远收拾书房,在一个旧笔筒里翻出一把钥匙。
钥匙是铜的,已经发暗了,上面有一道划痕。他拿着钥匙看了半天,才想起来——这是他和苏晚刚结婚时租的那间平房的钥匙。城中村的那间小屋子,一个月一百二的房租,房东配的钥匙就这一把。他们搬家的时候,他把钥匙揣在口袋里忘了还给房东。后来搬了几次家,这把钥匙一直跟着他。
他拿着钥匙走出书房。苏晚正在客厅里陪念苏搭积木,看见他手里的钥匙,愣了一下。
“你还留着?”
“忘了扔。”
苏晚接过钥匙,翻来覆去看了看。“这把钥匙……那间房子还在吗?”
“不知道。可能拆了。”
苏晚握着钥匙,沉默了一会儿。念苏在旁边拽她的袖子:“外婆,搭高高!”苏晚回过神来,把钥匙放在茶几上,继续陪念苏搭积木。但周明远注意到她搭着搭着走了神,积木倒了两次。
那天晚上,念苏被周念接走了。周明远和苏晚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放着那把钥匙。苏晚忽然说:“周明远,咱们去看看那间房子吧。”
“现在?”
“明天。”
第二天上午,两个人坐公交车去了城东。城中村早就拆了,盖起了新的商品房小区。但巷子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比当年粗了一圈。周明远站在槐树下面,看着眼前陌生的楼房,试图找到当年那间平房的位置。
“好像是那儿。”他指着一栋楼的一层。
苏晚看过去。那里现在是一家便利店,玻璃门敞着,里面货架整齐。门口摆着两盆绿植,一个年轻姑娘在收银台后面看手机。
“那间房子有窗吗?”苏晚问。
“有个小窗户。朝北的。冬天冷,你老说冻脚。”
苏晚笑了。“你还记得。”
“记得。”周明远看着那家便利店,“那时候你下班比我早,每天回来把饭做好,等我回来吃。我骑车到巷子口,看见屋里的灯亮着,就知道你到家了。”
苏晚没有接话。她站在槐树下面,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暖意。树上挂着几串新叶,阳光透过叶子洒下来,碎碎的。
“周明远,”苏晚说,“那时候我们穷,但我从来没觉得苦。”
“我知道。”
“后来你出差越来越多,钱越挣越多,我反而觉得日子难过了。”
周明远看着她。苏晚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她伸手拨了拨,说:“不是因为你在外面怎么样,是因为你不在。我一个人守着那个家,灯亮着,但里面只有我。”
周明远伸手牵住她的手。她的手温热,掌心里有常年做家务留下的薄茧。他攥着她的手,说:“以后我天天在。”
苏晚看了他一眼,笑了。“你退休之后天天在,我倒是有点烦了。”
“那我明天不煮粥了。”
“你敢。”
两个人都笑了。周明远攥着苏晚的手,站在老槐树下面。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便利店门口那个年轻姑娘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看手机了。
周明远把那把旧钥匙掏出来,看了看,然后放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扔了?”苏晚问。
“用不着了。”他说,“房子不在了,钥匙也没用了。”
苏晚看着垃圾桶里的钥匙,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走吧。回家。”
周明远牵着她的手,慢慢往公交站走。路过一家小饭馆,门口飘出红烧肉的香味。苏晚吸了吸鼻子,说:“我想吃红烧肉。”
“回去我给你做。”
“你会做?”
“学呗。”
苏晚笑了。两个人走在春天的阳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柏油路上。公交站台上有几个人在等车,一个老太太抱着一个小孩,小孩手里攥着根棒棒糖。周明远看着那根棒棒糖,忽然想起周念小时候。她爱吃棒棒糖,每次他出差回来,都给她带一根。有一次他忘了,她哭了一晚上。
“周明远,”苏晚叫他,“你在想什么?”
“想念念小时候。我忘了给她买棒棒糖那次。”
苏晚想了想,笑了。“她哭得可凶了。你怎么哄都哄不好。后来你半夜跑出去,找了一家还没关门的便利店,给她买了一整罐棒棒糖。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看见那罐糖,笑得眼睛都没了。”
周明远记得。那天晚上他跑了三条街才找到一家没关门的店。回来的时候苏晚坐在床边抱着周念,娘俩都困得东倒西歪的。他把糖放在床头柜上,周念在梦里咂了咂嘴。
公交车来了。周明远扶着苏晚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来。车开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树下面站着几个人,那个便利店门口还是空荡荡的。但在他记忆里,那间平房还在。窗户很小,朝北。屋里有一张木板床,一个二手衣柜,一台十四寸的电视机。厨房在走廊里,公共厕所要走五十米。
苏晚坐在那间屋子里等他回来。灯亮着。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的苏晚。她正看着窗外,侧脸对着他。头发里有了白丝,但眼睛还是亮的。他伸手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苏晚没转头,只是手指勾住了他的。
第三十七章 结婚纪念日
三月十七号又到了。
这是周明远和苏晚结婚的第二十四个年头。周念提前打电话来,说念苏她想带,让爸妈出去好好吃一顿。周明远说不用,周念说:“爸,你们每年都去照相馆,今年也得去。拍完照去吃火锅,我请客。”
周明远笑了。“你请什么客,你留着给念苏买奶粉。”
“念苏的奶粉钱李铮挣,我请你们吃饭。就这么定了。”
挂了电话,周明远跟苏晚说了。苏晚正在给念苏织第二件毛衣,头也没抬地说:“念念有心。那就去吧。”
三月十七号那天,南城下了小雨。两个人撑着伞去了那家老照相馆。摄影师还是那个年轻人——现在也不年轻了,头发少了些,但还是笑呵呵的。
“叔叔阿姨,又来了。第二十年了吧?”
“没数过。”周明远说。
“我给你们拍了十年了。”摄影师调着镜头,“念念每年都来,我都认识你们了。”
周明远和苏晚站在镜头前。苏晚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针织衫,头发盘起来,戴着他送的那对银耳钉。周明远穿着藏青色的夹克,是去年苏晚给他买的。
摄影师按了快门。
“好了。”摄影师说,“叔叔阿姨,你们比十年前还精神。”
苏晚笑了。“你哄我们。”
“真的。阿姨比以前爱笑了。”
从照相馆出来,雨停了。天还是阴的,但空气很干净,梧桐树被雨洗过,叶子绿得发亮。周明远收了伞,牵着苏晚的手往火锅店走。路过陈建国的超市,陈建国在门口摆新到的蔬菜,看见他们,喊了一声:“周哥!又去拍照了?”
“嗯。”
“结婚纪念日?”
“嗯。”
陈建国竖起大拇指:“二十年还这么过,周哥你有福气。”
周明远朝他挥挥手,牵着苏晚继续走。火锅店到了,门口没排队。他们挑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来,苏晚点了毛肚、鸭肠、嫩牛肉,周明远点了清汤锅底。
火锅端上来,红油翻滚着。苏晚涮了一片毛肚,七上八下,捞起来蘸了麻油碟。她吃了一口,眯起眼睛。“好吃。”
周明远看着她吃。她吃东西的样子跟二十多年前一模一样——先眯眼,再咂嘴,然后心满意足地咽下去。他想起他们第一次吃火锅那天,她辣得直吸气,眼泪都出来了,还是想吃。
“周明远,”苏晚叫他,“你怎么不吃?”
“看你吃就饱了。”
苏晚瞪了他一眼,夹了一片牛肉放在他碗里。周明远低头吃了。清汤煮的牛肉没什么味道,但他吃得很香。
吃到一半,苏晚忽然放下筷子,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周明远看了一眼——是个旧信封,已经泛黄了。苏晚把信封推过来,他打开,里面是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是苏晚的笔迹,圆圆的,带着一个感叹号——“2007年3月17日,我们结婚啦。”
就是那张结婚照背面的字。苏晚把它剪下来了。
“我把照片给了念念。”苏晚说,“她想要。我就把背面这行字剪下来了,留着给你。”
周明远拿着那张纸条,看着上面那行字。纸已经旧了,边缘发毛,但字迹还清楚。他想起2007年3月17号那天,南城下了雪,他拉着苏晚从民政局跑出来,雪落在她头发上,像撒了一层糖霜。苏晚笑着说:“周明远,你看,老天爷给咱们撒花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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