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鳅
赵婆婆这辈子接了多少孩子,她自己都记不清了。
从十六岁跟着她娘学接生,到如今六十有三,四十七个年头,少说也接了一千多个娃娃。十里八乡的,哪家媳妇怀了身子,临盆那几天必得请她去坐镇。她那双手往产妇肚皮上一搁,胎位正不正、能不能顺产,心里就有数了。遇到难产的,她也有几手绝活,推拿、针灸、艾熏,总能化险为夷。村里人都说,赵婆婆的手是菩萨的手,娃娃经她的手一托,哭声都比别家的响亮。
可这天傍晚,赵婆婆犯了难。
来请她的是个陌生后生,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粗白布孝衫,膝盖上全是泥,像是刚从泥地里爬起来。他站在赵婆婆家门口,不说话,先扑通跪下了,磕了三个响头。赵婆婆正坐在堂屋里纳鞋底,被他这阵仗吓了一跳,赶紧放下针线去扶。
“后生,起来说话。这是怎么了?”
后生抬起头,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赵婆婆,我媳妇要生了,从昨儿个疼到今儿个,生不下来。血都流了一盆了。求您去看看。”
赵婆婆二话不说,转身进了里屋,背起她那个用了大半辈子的接生包。包里装着剪子、纱布、艾条、几瓶药粉,还有一包干净的草木灰。她跟着后生出了门,天已经黑透了,雨丝密密匝匝地往下落,打在脸上生疼。
后生领着她出了村,往南边山坳里走。那条路赵婆婆从没走过,越走越偏,两边的树越来越密,脚下的泥越来越深。她一脚踩下去,烂泥差点把她的鞋子吞了。后生在前面走得飞快,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像是怕她反悔不去了。
“后生,你叫什么?是哪家的?”赵婆婆在后面问。
“我叫陈三,我媳妇姓方,是去年冬天从北边逃荒过来的。”
赵婆婆心里咯噔一下。北边逃荒过来的,去年冬天。那时候正是打仗打得最凶的时候,从北边过来的人,她多少有些耳闻。她没再多问,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的树林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几间土坯房歪歪斜斜地搭在山坡上,像是随时会被雨水冲垮。
陈三推开其中一间的木门,屋里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呛得赵婆婆差点后退一步。屋里点着一盏豆油灯,火苗如豆,在穿堂风中摇摇晃晃。床上躺着一个年轻女人,脸色白得像纸,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嘴唇干裂,眼睛半睁半闭。她的肚子高高隆起,把一床薄被撑得像一座小山。
赵婆婆放下接生包,走到床前。她伸手探了探女人的额头,烫得吓人。又把了把脉,脉象细弱无力,像是随时会断掉。她掀开被子,准备检查胎位。
然后她看见了。
女人的肚皮上,从胸口往下,一直到腰腹两侧,布满了密密匝匝的鳞片。那些鳞片不大,每一片也就指甲盖大小,颜色灰白,边缘泛着暗青。它们层层叠叠地覆盖在皮肤上,像是一件冰冷的铠甲。赵婆婆的手僵在半空中。她接生四十多年,见过脐带绕颈的,见过屁股先出来的,见过脚先出来的,甚至见过一条胳膊先出来的。但她从没见过这样的肚皮。
赵婆婆定了定神,凑近去看。那些鳞片不是纹身,不是画上去的,它们真真切切地长在肉上,边缘和皮肤连在一起,拨一下,鳞片底下的肉还会跟着动。她试着用指甲抠了一下,鳞片硬邦邦的,像是干透了的鱼鳞。而那女人的肚皮里面,胎动还在继续,一下一下地拱着,拱得那些鳞片也跟着起伏。
陈三站在旁边,声音发颤:“赵婆婆,怎么样?”
赵婆婆没有回答。她绕着床走了一圈,又看了看女人的脸。女人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勉强睁开眼,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极细的声音:“救……救孩子……”
赵婆婆的心一横。不管这肚皮上长的是什么,孩子总得生出来。她洗了手,卷起袖子,开始检查胎位。她的手一碰到那层鳞片,就感觉到一阵刺骨的凉意,像是摸到了冬天的铁器。鳞片刮着她的掌心,又滑又硬。她咬着牙,隔着鳞片去摸胎位。摸了一会儿,她皱起了眉。
孩子是横位。
横位是最凶险的胎位,孩子横在肚子里,头在左边,脚在右边,怎么使劲也生不出来。如果再拖下去,大人孩子都保不住。赵婆婆的额头渗出了汗珠。她遇到过横位,也用手法转过胎位,但那是在正常的肚皮上。现在隔着这层蛇鳞一样的铠甲,她的手法根本使不上劲,一推一按,鳞片就打滑。
她试了三次,每次刚把胎位转过来一点,手一松,孩子又滑回去了。女人的惨叫声越来越弱,血还在流,把床下的草木灰都浸透了。陈三蹲在墙角,双手抱着头,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赵婆婆急得眼睛都红了。她这辈子接生无数,头一回觉得自己要输。她盯着那女人的肚皮,那些灰白的鳞片在油灯下泛着冷光,一片一片,整整齐齐,像是某种古老而神秘的东西。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她娘教她接生的时候,除了教她推拿针灸,还跟她说过一些奇奇怪怪的方子。那些方子是治“邪病”用的,她娘说,当大夫的,有些事不信可以,但不能不懂。
那些方子里,有一条她一直没弄明白。她娘说:“若是遇上肚皮生鳞的产妇,速取泥鳅一捧,塞入产妇口中,泥鳅钻入腹中,可解此厄。”她那时候年轻,觉得这是胡扯,随口应了一声就忘了。后来她娘过世,那些方子也跟着埋进了土里。
可此刻,她忽然想起来了。
赵婆婆站起来,问陈三:“这附近有没有水沟?水田也行。”
陈三愣愣地抬起头:“有……后山有条水沟,常年不断水,里面有泥鳅。”
“快去抓,抓一捧来。要活的。”
陈三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但也不敢问,爬起来就往外跑。赵婆婆回到床前,把油灯挪近了一点,仔细看那些鳞片。她发现鳞片之间有一些极细的缝隙,像是微微翕动着。她伸手按了一下,鳞片底下的肉是热的,烫手。她明白了。那些鳞片不是长在皮肉上的,它们是堵在毛孔里的。产妇的汗毛孔被什么东西堵死了,堵成了鳞片的形状,热气散不出来,孩子也就转不过身来。
泥鳅能钻泥。它们的身体滑溜,头又尖,能钻到任何细小的缝隙里去。
陈三去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就回来了,手里捧着一把活蹦乱跳的泥鳅,大的有指头粗,小的只有筷子尖细。赵婆婆接过泥鳅,把它们放在一个粗陶碗里,然后掰开产妇的嘴,捏住她的鼻子,把泥鳅一条一条往里塞。
陈三在身后看得目瞪口呆,想拦又不敢拦。赵婆婆塞了七八条进去,然后合上产妇的嘴,用手指按住她的下巴,不让她吐出来。产妇的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身体扭动了两下,像是要把泥鳅呕出来。赵婆婆按得更紧了,俯下身在她耳边说:“咽下去。为了孩子,咽下去。”
产妇的喉咙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泥鳅顺着食道滑了下去,留下几条还在嘴唇边上扭动,被赵婆婆一一拨进嘴里。
然后,屋里安静了。
赵婆婆回到床尾,重新洗了手,把耳朵贴在产妇的肚皮上。那些鳞片还是凉的,但就在她贴着听的时候,她听见了动静。很小,很密,像是无数细小的东西在鳞片底下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那些声音从肚皮的外围往中心聚拢,一条一条,钻着那些被堵死的毛孔,一下一下,把那些鳞片顶起来。
赵婆婆直起身,盯着那片肚皮。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那些鳞片开始脱落了。第一片从肚脐旁边掉下来,落在床单上,干巴巴的,像一片鱼鳞。接着第二片、第三片,成片成片地往下掉。每掉一片,底下就露出一小块粉红色的皮肤,上面渗着一层细密的汗珠。产妇的喘息声渐渐重了,脸上的潮红也退了一些。她开始出汗了。浑身上下,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
赵婆婆把手放在肚皮上,汗水和鳞片混在一起,滑腻腻的。她摸索着,找到了孩子的头。这一次,她的手没有打滑。她轻轻一推一按,孩子的头就转了过来,转到了正确的位置。
“使劲。”她对产妇说。
产妇咬着牙,憋着最后一口气,发出一声嘶哑的喊叫。赵婆婆用双手托着孩子的头,感觉到那小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外挤。肩膀出来了,身子出来了,两条小腿出来了。赵婆婆把孩子倒提起来,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
孩子哭了。哭声很大,震得油灯的火苗跳了两跳。
是个男孩。浑身通红,皱巴巴的,手脚乱蹬,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赵婆婆把他包在一块干净的布里,递给陈三。陈三接过孩子,双膝一软,又跪下了,磕了一个头,又磕了一个。
赵婆婆没理他。她还在处理产妇的后续。那些鳞片已经掉得差不多了,满床都是,混着汗水和血水,糊成一片。产妇的肚皮上只剩下零星几片还贴着,像霜打的叶子,蔫蔫地挂着。赵婆婆用热毛巾给她擦了身子,那些鳞片轻轻一碰就掉了。擦干净之后,肚皮上露出了完完整整的皮肤,白净净的,哪里还有什么鳞。
产妇睁开眼,看了看赵婆婆,又看了看陈三怀里的孩子,嘴唇动了动,眼角滑下两行泪。
赵婆婆收拾好东西,洗了手。陈三抱着孩子凑过来,结结巴巴地说:“赵婆婆,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婆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床上那些混在血水里的鳞片。她弯腰捡起一片,放在掌心看了看。干了的鳞片蜷曲起来,边缘锋利,像一片薄薄的刀片。她把那片鳞片扔在桌上,背起接生包,推开了门。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照着树林和泥路。空气里有泥土和草木的腥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甜香。赵婆婆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回头对陈三说:“去水沟里再抓一捧泥鳅,放到产妇枕边。三天之内,别让她见生人,别让她吹冷风。过了三天,就没事了。”
陈三应着,又磕了一个头。赵婆婆没有再看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了夜色里。回村的路还是那么泥泞,但她走得比来时稳当。
走到半道,她忽然停下来,从兜里摸出那片从床上带出来的鳞片。月光底下,那片鳞片泛着幽幽的青光,像是某种深水里的东西。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一扬手,把它扔进了路边的水沟里。
鳞片落水的声音很轻,几乎被虫鸣盖住了。但赵婆婆听见了。她站在那儿听了一会儿,虫鸣还在,水声也在,都好好的。她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后来赵婆婆再也没见过陈三和他媳妇。那间山坳里的土坯房,后来她去山里采药时特意绕过去看过,已经塌了半边,长满了荒草。没有人住过的痕迹。
但那个孩子,她听说养得挺壮实。有人在镇上的集市里见过陈三抱着他买布,说那孩子白白胖胖的,一双眼睛亮得很。陈三逢人就说,这孩子命大,是赵婆婆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
赵婆婆听了,只是笑笑,什么也不说。她照常给人接生,照常东家跑西家,照常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只是从那以后,她接生包里多了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竹筒,里面常年养着几条活泥鳅。
有人问起,她就说:“备着,万一用得上。”
谁也不知道她这话是什么意思。日子久了,大家也就忘了。只是偶尔有产妇难产,赵婆婆到了之后先不问别的,先问一句:“家里有没有泥鳅?”
那户人家要是说有,她就点点头。要是说没有,她就让人去抓。别的接生婆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泥鳅,问她,她也不说。时间长了,十里八乡的人都知道,赵婆婆接生有个怪癖,非得要几条活泥鳅备着。至于为什么,谁也说不清楚。
赵婆婆活到七十岁那年冬天,无病无灾地走了。走的那天早上,她还去给邻村一个产妇接了生。回来后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晒着晒着就睡着了,再也没醒。她那个接生包被人打开过,除了剪刀纱布,里面还有几片干透了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鳞片,和那个空了的竹筒。
没有人知道那几片鳞是什么。也没有人知道那个竹筒里曾经养过什么。
人们只记得赵婆婆说过的一句话。有人问她这辈子接了多少孩子,她想了想,说:“数不清了。但每一个我都记得他们的第一声哭。响亮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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