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威尔士南部朗达谷,30岁女性柯比·希金斯。溃疡性结肠炎。三次手术。大肠切除。直肠切除。肛门切除。腹部挂着造口袋。她穿比基尼拍照,发到网上,自称“现实版芭比”。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组事实放在一起,已经构成了一场公共争议的全部燃料。一个医学上不可逆的器官切除,一个被命名为“芭比”的身体改造,一个主动展示排泄装置的女性。任何一条单独拿出来,都足以在社交媒体上掀起波澜。三条叠在一起,评论区不可能平静。

2023年11月,希金斯因为粪便中出现血迹接受结肠镜检查,确诊溃疡性结肠炎。类固醇药物、栓剂、输液治疗,逐一尝试。病情没有好转。住院前,她每天需要上厕所多达15次,形容自己“像一具行走的僵尸”。

2025年2月,她住院。三次手术。大肠被切除。第二次手术醒来时,身体两侧各有一个造口。“直到五天前,我甚至不知道一个人可能同时使用两个造口装置”。

2026年1月,直肠切除术。医学名称是proctectomy。直肠和肛门被完整切除,开口缝合。术后八个多月,她恢复良好,现在只需要一个造口袋。

“Barbie butt”这个称呼,在炎症性肠病社群内部已经流传多年。手术完成后,臀部区域变得平滑,没有肛门,像芭比娃娃的身体。社群用这个昵称来消解手术的恐怖感。医学文献不用这个词。造口患者互助论坛上,有人第一次听到“Barbie butt”时,以为对方在炫耀自己的臀部曲线。

希金斯的叙事核心动作,是把一个医学事实翻译成一个文化身份。

“我仍然穿紧身裙。因为瘦了一些,我反而更自信了。带着造口袋我已经度过了四次假期,我会穿比基尼。”她在接受采访时说。造口袋“救了我的命,如果没有它,我可能不会站在这里”。

“现实版芭比”这个标签的选择,不是随意的。芭比的身体被设计成光滑的、无孔的、没有排泄功能的。希金斯的身体在手术后也失去了一个排泄出口。两者的表面相似性被她捕捉到了。她在说:芭比的光滑是塑料的,我的光滑是手术的,两者都是被制造出来的身体,凭什么一个可以被展示,另一个要被藏起来。

TikTok上年轻的造口患者通常把自己呈现为三种角色:教育者、战士、改革者。希金斯的叙事同时占据了这三个位置。她在教育公众认识造口,她在以“战士”的姿态展示恢复后的身体,她在挑战“造口患者应该隐藏自己”的潜规则。

这套叙事的杠杆效应极强。一个“现实版芭比”的标签,把造口患者这个在公共视野中几乎不可见的群体,推到了一个刺眼的聚光灯下。

“Barbie butt”在造口社群内部从来不是一个无争议的称呼。患者组织明确指出,这个术语“并非医学术语,被一些人认为具有争议性,因为它可能带有轻蔑或琐碎化的含义”。

争议的焦点不在“芭比”是否好看。一个切除肛门的手术被命名为“芭比臀”,把一种带有强烈身体创伤性的医学现实,压缩成了一个消费文化中的审美梗。因为癌症被迫接受同样手术的患者,听到自己的经历被叫作“芭比臀”,感受与溃疡性结肠炎患者可能截然不同。

学术研究对造口自拍的受众解读进行分析后发现,正面反应和负面反应“共存于评论之中”。最典型的负面评论模式是:“为什么我必须看到这个?”以及“为什么要吓唬孩子?”

社群的内部昵称与公共传播之间的裂痕,在希金斯身上被放大了。她在社群内部使用“Barbie butt”,是一种互助性的幽默。她把“现实版芭比”推向公共视野,是在使用一套完全不同的话语体系——消费文化中的身体展示逻辑。

希金斯接受直肠切除术,医学原因是溃疡性结肠炎在药物治疗失效后的必要干预。手术切除了病变的直肠和肛门,同时建立了永久性的造口来替代排泄功能。这是一个治疗决定。她的身体自主权在这个层面是清晰的:她有权决定接受什么手术来终止长期痛苦。

展示造口袋和穿比基尼,属于另一个层面的自主权。她有权决定如何讲述自己的身体,有权决定在社交媒体上展示什么。造口患者通过自然展示造口日常来帮助公众认识一种“在许多情况下不可逆”的身体状态,同时为其他患者提供情感支持。

展示行为溢出到公共领域时,意义的控制权就不再只属于她一个人。学术分析指出, Townsend展示造口的意图是去污名化,但她无法完全控制他人如何观看和解读这些图像。“现实版芭比”这个标签帮希金斯获得了注意力,也必然招来那些认为这个词被“滥用”的人。她在造口社群内部可能被视为勇敢的分享者,在更广泛的公共空间里却可能被当作又一个“用身体博眼球”的社媒用户。

一个女性用自己的身体做了符合医学伦理的手术,然后用一种让部分人不适的方式展示它。展示的权利和观看的不适,两者可以同时成立,互不取消。

造口患者在社交媒体上展示身体,每一次都呈现出一致的分裂结构。2014年,贝瑟尼·汤森穿着比基尼晒出结肠造口袋的照片疯传网络,被媒体称为“打破禁忌”。2022年,英国电台主持人阿黛尔·罗伯茨晒出造口袋照片,同样获得大量关注。每一次的评论区里,鼓掌和攻击同时存在。

俄语社交媒体上一位24岁的造口患者分享日常生活时,她在自己的账号上看不到负面评论。新闻门户网站的评论区里,大量的人写道:“为什么我必须看这个”“为什么要吓唬孩子”。账号内与账号外的分裂,说明造口展示在社群内部被理解为赋权和互助,溢出到更广泛的公共领域后立刻被重新框定为“越界”。

普通人避免误伤的一个原则:把“我不喜欢看到这个”和“她不应该展示这个”区分开来。前者是个人偏好,后者是对他人身体自主权的否定。另一个原则:在讨论这类事件时,先确认医学事实,再进入价值判断。希金斯的手术不是“选择切除健康器官”,是在溃疡性结肠炎长期失控后的治疗路径。把她的决定描述为“为了当芭比而切掉器官”,是对医学现实的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