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小雯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菜市场跟卖茄子的老板娘砍价。茄子三块五一斤,我说三块,她说不卖。手机在包里震动起来,我一看是小雯,心里先烦了一下。自从我和她闹翻以后,我不怎么接她电话。但她一直打,一遍又一遍,像催命一样。我无奈接了,还没开口,就听见她带着哭腔喊:“姐,王强没了!”我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摔到地上。我说:“你说什么?谁没了?”她又哭又说:“王强出车祸了,在医院抢救,你快过来!”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茄子不茄子的,转身就冲出菜市场,拦了一辆三轮车就往医院赶。一路上我脑子里全是王强早上出门的样子,他穿了件灰夹克,头发有点乱,跟我说:“老婆,我晚上回来给你做酸菜鱼。”我嫌他烦,说:“你少抽点烟就谢天谢地了。”他嘿嘿笑了两声,走了。谁能想到,那是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到了医院,急救室门口已经挤了一堆人。小雯蹲在地上,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的妆早就花了。我看见她,一股火蹭地冒上来:凭什么她在这里?她以什么身份在这里?我冲过去,她站起来想跟我说话,我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她没躲,硬生生受了。旁边的人赶紧拉开我。我妈从人群里挤出来,抱着我就哭:“闺女啊,王强他……”我推开我妈,死死盯着急救室的门。过了很久,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摇了摇头。我腿一软,跪在了地上。王强死了。那个跟我结婚四年,给我一个家,又背叛我,最后死在我准备原谅他的日子里的男人,就这么没了。

接下来的事,我都是迷迷糊糊的。好像有人给我看事故认定书,说王强是在城郊一条公路上,为了躲一只流浪狗,打方向盘太猛撞上了护栏。警察说,那狗没撞到,但车翻了,他被甩出车外,头部撞在石头上。我听完,不知道该哭还是该骂。他平时开大车开得好好的,怎么这么不小心?后来我慢慢才知道,他那天下午是去买烤红薯的。城郊那家老字号烤红薯,我以前最爱吃,后来嫌远就没再去过。他记在心里,说一定要给我买一次。谁会想到,就这么一次,把命搭上了。

王强没了,我的天塌了一大半。可日子还得过。我回了家,看着空荡荡的屋子,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朵朵从幼儿园回来,问我爸爸去哪了。我骗她说爸爸出差了,过几天就回来。朵朵说:“爸爸骗人,他说出差回来带我去动物园的。”我一把抱住她,眼泪全掉在她头发上。那几天,我把自己关在屋里,谁也不想见。小雯每天来,在门外放饭。我不开门,她就坐门口等。有一次我半夜起来,听到门口有窸窸窣窣的声音,透过猫眼一看,她蹲在门口,抱着膝盖,头埋着,肩膀一耸一耸的,好像在哭。我心里又酸又苦,最后还是没开门。

其实我和王强之间,本来不该走到那一步。他常年跑车,我在家带孩子,聚少离多,沟通也少。但他每次回来,都会给我带点小东西,有时候是一串冰糖葫芦,有时候是一件地摊上买的碎花衬衫。我嘴上说浪费钱,心里是甜的。我们的女儿朵朵,三岁,活泼可爱,就是他每次出门时最大的牵挂。我以为我们会这样过一辈子,平平淡淡,但也有滋有味。

可就在结婚第四年那阵子,我发现他有点不对劲。回来以后手机不离手,洗澡都带着。我开始没多想,后来有天他睡着了,我偷偷翻他手机,就看到小雯的名字在微信置顶。我打开一看,上面的聊天记录我到现在都记得:“你什么时候回来?”“想你。”“他不在家,你来吧。”我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我万万没想到,那个跟我一起长大的小妹,那个叫我姐姐的人,竟然跟我丈夫搞在了一起。

我当时没有吵,没有闹。我拍下聊天记录,又翻了通话记录,发现他们经常打电话。我还找到一张酒店消费短信,日期是我回娘家那几天。我整个人像被浇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说起小雯,她是我亲妹妹,比我小两岁,命不好,嫁了个赌鬼,没两年就离了,孩子也判给了前夫。她离婚后一个人在城里打工,我看着可怜,经常叫她和我们一块吃饭,给朵朵买衣服时也捎带给她买一件。她叫我姐,叫得亲亲热热的。谁知道,她背地里会干出这种事。

第二天,我跟踪王强。他开着一辆小货车,往城东去。我打了一辆车跟在后面。最后,他停在一家快捷酒店门口。没一会儿,小雯也出现了。她穿了一件红裙子,头发卷卷的,是我没见过的打扮。两个人进了酒店,一前一后。我坐在出租车里,浑身发抖。等他们再出来的时候,我冲上去,当着王强的面给了小雯一巴掌。她捂住脸,王强愣在原地,然后赶紧过来拉我。我甩开他,哭着骂:“你们还是人吗?”周围有人围观,小雯捂着脸跑了。王强站在那,一个劲说“对不起”。我什么都没听,转身走了。

这件事之后,我回了娘家,要离婚。王强追过来,跪在我妈面前,说他是酒后糊涂,说他只爱我一个。我妈心软,也劝我为了孩子原谅他。我爸气得要打他,被我拦住。那段时间,我天天哭,朵朵也天天哭。我带着朵朵住在娘家,王强每天来,站在门口,从早上站到晚上。我不见他,他就把买的东西放门口。有一次,我看到他蹲在门口抽烟,头发乱糟糟的,胡子也没刮,心里又恨又酸。我差一点就心软了。可一想到他跟小雯翻滚的画面,我就觉得恶心。我们就这样僵着。我也想过,要是他真的改了,为了朵朵,也许可以再给一次机会。可没想到,机会永远没有了。

王强下葬那天,雨下得很大。我穿着孝服,扶着灵柩,哭到没有力气。小雯也来了,跪在人群后面,低着头。我没有看她。葬礼结束后,我开始整理他的遗物。在他的枕头底下,找到一个旧钱包。钱包里夹着一张照片,是我抱着朵朵,站在公园的树下面,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我的两个宝贝,一辈子。”旁边还有一串数字,像是一个密码。我试了试,是朵朵的生日。然后我又发现了一张保单,上面写着他买了一份意外险,受益人是我。还有一本存折,每一笔存款的日期都是他跑车回家的第二天,金额不大,但积少成多,也有十多万。我拿着这些,蹲在地上,哭得喘不上气。他明明这么爱这个家,为什么要做那种事?为什么偏偏在我准备原谅他的时候,他出了事?

后来小雯来找我。她瘦得脱了相,眼睛红红的,站在门口,不敢进来。我说:“进来吧。”她走进来,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说:“姐,我今天来,不是求你原谅我的。我就是想把事情跟你说清楚,然后我走。”我没说话。她便跟我讲,那次她离婚后,心情低落,来我家住过几天。有一天晚上,王强喝了酒回来,醉醺醺的,把她错认成了我。她本来是应该推开他的,可她说她那会儿像是中了邪,就是想要有人抱抱她。于是她没动。后来王强发现是她,也吓住了,跟她道歉。但她没有走,她说她知道是错的,但她就是控制不住。她从小什么都比不上我,我考上大学,她没考上,我嫁了个好男人,她嫁了个赌鬼,后来离了婚。她看着我什么都有,心里又酸又嫉妒。她说:“姐,我知道我混账,我不该碰王强。可我真的没有想抢走他。王强也从来没有说过爱我,他喝多了抱着我喊的都是你的名字。”她说完,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条,说:“这是王强出事前给我打的电话,我记下的。他说他要去妈家找你,如果你还不原谅他,他就天天去,求到你原谅为止。他还说,他这辈子对不起两个女人,一个是你,一个是朵朵。他让我替他跟你们说声对不起。”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我认得,那是王强的字迹。

我听完,眼泪已经流了满脸。我恨小雯,可我也恨我自己。要是我当时回他一条短信,或者接他的电话,是不是他就不会去买烤红薯,就不会出车祸?这一切,到底是谁的错?我坐在沙发上,小雯跪在地上,我们谁都没说话。过了很久,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把她拉起来。我说:“小雯,从今往后,我没有你这个妹妹。”她的脸一下子白了。我又说:“但朵朵不能没有小姨。你以后,好好帮我把朵朵带大,就当赎罪吧。”小雯哭着点头,抱住我,喊了一声“姐”,我们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那以后,小雯真的变了。她每天下班都来我家,做饭,收拾屋子,陪朵朵玩。朵朵一开始不喜欢她,说“小姨坏”,小雯也不生气,还是一样对她好。慢慢地,朵朵开始接受她,有一天还主动把一颗糖塞进她嘴里。小雯一愣,眼泪差点掉下来。我看着她们,心里那根刺,也一点一点变得没那么扎人了。

后来我找了份工作,在社区做卫生协管员,一个月两千多块钱,虽然不多,但能养活我和朵朵。小雯在超市当收银员,工资也不高。我们俩加起来,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也算安稳。有时候晚上,小雯和朵朵在客厅看电视,我在厨房刷碗,听着她们的笑声,我会恍惚觉得,王强还在,他开完车回来,推开门,喊一声“我回来啦”,然后朵朵跑过去,他把她举起来。可是客厅里,只有电视机的光在闪。

时间过得很快,朵朵上了小学。有一天,她放学回来,画了一幅画给我看。画上有四个人:爸爸、妈妈、她自己,还有小姨。她指着画说:“妈妈,小姨也是我们一家人,对不对?”我点头,说:“对。”她高兴地拿去给小雯看。小雯看了一眼,眼眶就红了。

又过了一年,小雯经人介绍,认识了一个修车师傅。那师傅人很实在,第一次来我家,就帮我把厨房的水龙头修好了。我偷偷观察,他对小雯是真心的好。我让小雯自己拿主意,小雯红着脸说,她也觉得不错。我给她包了一个大红包,对她说:“好好过日子,别再犯糊涂了。”她点头,眼泪差点掉出来。

那天,阳光特别好。小雯穿着婚纱,站在我面前,旁边是新郎,笑呵呵地给来宾发烟。我看着小雯,突然觉得,她终于从那个阴影里走出来了。我也应该走出来。王强走了三年了,我该放下了。晚上回到家,朵朵做作业,我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路灯。我对自己说:“王强,我不恨你了。你在那边,也要好好的。”说完,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是把三年的郁结都吐了出来。

从那以后,我真的不再做噩梦了。每年清明,我和小雯一起去王强的墓前,放一束花,说说话。小雯也会带着她的孩子来。孩子小名叫“念念”,是我取的。念念,念念,就是不要忘记那些重要的人和事,也不要忘记原谅那些伤害过你的人。生活就是这样,有阴天,也有晴日。我们带着眼泪和欢笑,一步一步地走过去,总有一天,会发现阳光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