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想到吗?一个奉命监斩的清朝官,死后居然和被他监斩的革命烈士一起进祠堂,受百年香火供奉?这事在中国近代史,找不出第二例。

1907年7月15日,凌晨四点,绍兴轩亭口的风还浸着夜凉,秋瑾在这里就义,监斩官是五十三岁的山阴知县李钟岳。

没人想到,一百零六天后,10月29日上午九点,李钟岳在杭州寄居的厢房里,自缢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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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奉命抓人到含泪监斩,最后以死相殉,这个清末七品知县,把自己活成了秋瑾案里最特殊的那个人。

李钟岳是山东安丘农家出来的,出身寒苦,科举路走了半辈子。

18岁中秀才,之后二十多年屡试不第,穷到考完试连回家盘缠都凑不出,只能留在济南教私塾糊口;一直到43岁才中了进士,又等了近十年才补上浙江山阴知县的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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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任才半年,他就撞上了滔天大祸——徐锡麟安庆刺杀恩铭事发,大通学堂的秋瑾被牵连,而大通学堂刚好就在他山阴县的地界。

说起来感慨,李钟岳这个旧式读书人,偏偏敬慕秋瑾这个新派才女。

他到任后读过秋瑾的诗,还拿着那句“驰驱戎马中原梦,破碎山河故国羞”教自家子侄,说这才是中国人该有的志向,还主动登门拜访过秋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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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一个人,偏要他去抓秋瑾,换你你怎么办?

李钟岳第一反应是拖。

他反复找绍兴知府贵福申辩,说大通学堂没有越轨举动,不能随便武力查抄,惊扰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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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按兵不动,实则暗地给学堂师生留足了撤离的时间。

可是贵福早就得了浙江巡抚张曾敭的死命令,哪里等得及?13号那天,贵福把李钟岳叫到府署当面拍桌子:“限汝立即率兵前往,将该校师生悉数击毙,否则我即电告汝与该校通同谋逆,汝自打算可也。

再不动手,就是同党。

李钟岳退出来,对着围在县衙探信的士绅说实话:“情势至此,我已不能阻止,惟尽力之所至,少伤民命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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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四点,贵福派人盯着,李钟岳带着三百兵丁去了大通学堂。

为了防士兵开枪乱杀人,他故意坐轿子走在队伍最前头,让所有兵丁都跟在自己轿子后面。

进学堂门的那一刻,他当场下令:“本县在此,无庸开枪,但加逮捕,弗许伤害。

”最后秋瑾等八个人被捕,整个过程没有一人被枪杀,这是李钟岳拼着乌纱帽换的结果。

三堂会审那天,贵福主审,秋瑾只认自己的文稿日记,其余一概不说话,转头就将了贵福一军:当初大通学堂开学典礼,您知府亲自来致辞,还题了“竞争世界,雄冠地球”的对联,跟我们合了影,要是我们是乱党,您算什么?贵福本来就跟大通多有牵扯,生怕再审下去把自己拖下水,草草收场,把秋瑾扔给李钟岳复审。

第二天下午,李钟岳提审秋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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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让人把其余七个被捕的人押去别处,自己在县衙花厅破例给秋瑾设了座,两个人对面坐着聊天,哪里像审案,明明是读书人最后的惜别。

聊完生平,李钟岳把问案的朱笔递过去,让她写供词。

秋瑾提笔先写了个斗大的“秋”字,顿了顿,顺笔写下七个字:秋风秋雨愁煞人。

李钟岳夸她字好,秋瑾答:“幼未习帖,字实不能写,文章是能作几篇的。

”那边同案的程毅在偏房被酷刑拷打,一个字都没吐,后来活活死在狱中,对比之下,更见这一椅之赐多难得。

可贵福要的从来不是供词,是杀一儆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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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确供也要杀,巡抚复电一到,立刻要就地正法,还指定李钟岳监斩。

李钟岳据理力争,可七品知县,怎么拧得过上面的知府巡抚?争到最后,什么都改不了。

七月十五凌晨三点,李钟岳进监狱跟秋瑾诀别,一开口眼泪就掉下来:“尔之冤屈,我深知之。

鄙人位卑言轻,愧无力成全,然死汝非我意,幸谅之也。

”秋瑾提了三个要求,写家书来不及了,李钟岳一口答应了后两个:不剥衣物,不枭首示众。

凌晨四点,秋瑾从容就义,三十二岁,她是中国近代第一个被清政府公开处决的反清女革命党,李钟岳在自己职权的尽头,给她保住了全尸和最后的体面。

秋瑾死了,贵福转头就拿“庇护女犯”的罪名参了李钟岳一本,把他撤了职。

李钟岳离开绍兴那天,满城乡绅士绅洒泪相送,他搬到杭州寄居,终日郁郁,随身一直带着秋瑾写的那幅字,天天展开默诵,对着字掉眼泪,嘴里反复念叨:“我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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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三次寻死,第一次投井被救,第二次上吊被夫人发现救下,家人寸步不离看着,可死志已决的人,哪里看得住。

10月29日一早,他神色平和跟家人吃了早饭,问了儿子功课,叮嘱妻子保重,趁家人不注意,还是在厢房上吊走了。

他死讯传开,杭州城吊唁的人三天没断,上海各家报纸连日报道,戏班子把这事编成《六月霜》上台演,台上诉秋瑾冤,也哭李钟岳,台下哭成一片。

而当初下令杀人的那两个,日子也过不下去:张曾敭调任江苏巡抚,江苏士绅联名拒他,改调山西,山西也不认,最后只能辞官回老家,没多久郁郁而死;贵福要调任宁国府知府,当地商学界联名通电说“贵福为绍衢不容,宁国亦不敢承认”,他不敢赴任,只能改名换姓躲了一辈子,终身背着骂名。

民国成立后,人们在西湖建鉴湖女侠祠,重修秋瑾墓,落成那天,人们恭恭敬敬在秋瑾的神位旁边,摆上了李钟岳的牌位,上面写着八个字:秋案中有德于女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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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钟岳不是革命党,他不赞成反清,也没打算为新主义抛头洒血,他守的不过是旧读书人最朴素的两个道理:读书人惜读书人,当官的不能滥杀无辜。

他那个位置,能做的其实太少了,不过拖两天给人跑路,用自己轿子挡在士兵前面,花厅给一把椅子,刑场保一具全尸,最后,拿自己一条命抵了这份良心债。

1907年的轩亭口,秋瑾为信仰死,李钟岳为良心死,一个轰轰烈烈,一个无声无息,可历史从来公道,把两个人的名字,并排刻在了同一个地方。

参考资料:[《秋瑾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年版、《安丘县志》、《申报》1907年11月相关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