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的丹东,谁家要是有人在大厂子里上班,那是整条胡同都高看一眼的事。姑娘找对象,先问一句 "哪个厂的";小伙子骑辆永久牌自行车,车把上挂着铝饭盒,胸口别着亮闪闪的厂徽,腰杆都比旁人挺得直。那时候丹东的厂子多,名气大的也多,今天就掰扯掰扯当年最让人眼热的几个。
先说辽宁手表厂。这厂子在锦江山西麓的花园街,说出来可能没人信,1957 年刚建厂的时候,拢共就七个制表师傅,连台像样的机床都没有,全靠一双手,愣是敲出了四只 "前进" 牌手表。就这么个小作坊,没几年就成了气候。
1963 年改名辽宁手表厂,进口的自动车床一台台往里搬,"孔雀"" 春兰 ""美美"" 青云 "四个系列上百种款式,铺天盖地就出来了。到了八十年代,孔雀表火到什么程度?" 孔雀好,孔雀好,孔雀飞来不落脚 ",这顺口溜大江南北都在唱。那时候结婚讲究" 三大件 ",手表、自行车、缝纫机,孔雀表就是硬通货。托关系、批条子,一块表能倒腾三层人情。
厂里最红火的时候,在册职工超过一万两千人,年产手表三百八十五万只,利税破亿,全国排第二,跟上海牌、海鸥牌平起平坐。丹东也因为这厂子得了个" 东方日内瓦 " 的名号。车间里的老师傅一辈子跟齿轮打交道,眼睛凑在目镜上,一根头发丝粗细的活儿,手不能抖,气不能喘,那是真功夫。
再说说丹东化纤厂。这厂子的根子比共和国还老,1939 年日本人建的,叫安东人造纤维工厂,挂的是满洲东洋纺织株式会社的牌子。1945 年东北光复,厂子遭了严重破坏,基本废了。1948 年东北纺织管理局接手,正准备恢复生产,朝鲜战争打响了,复工的事一拖再拖,直到 1956 年才真正重新转起来。就这么个命运多舛的厂子,后来成了 "中国化纤工业的摇篮",还是丹东第一家上市公司。八十年代有中央领导专程来视察,在当时那是了不得的大事。
化纤厂最让人难忘的画面,是下班铃响的那一刻 —— 厂大门一开,呼啦啦涌出来的全是穿工装的姑娘,一个个精神利索,说说笑笑,整条街都跟着热闹起来。那时候化纤厂的女工找对象,条件都比别处高半截。
挨着鸭绿江的丹东造纸厂,资格更老。前身是 1917 年几个本地人合伙办的六合成造纸,1919 年就成了东北第一家机械造纸厂,比建国早了三十年。1965 年正式定名丹东造纸厂,七十年代进入鼎盛,年产纸张两万五千多吨,主打品牌叫 "巨浪",拿过国家银质奖,畅销全国。丹东人管化纤、造纸这些大厂叫 "四大金刚",造纸厂算一个。
这厂子就在江边,打浆的机器轰隆隆响,隔着江都能听见。老工人回忆说,那时候纸浆的味道飘满半座城,大家闻着反倒踏实 —— 机器在转,饭碗就在。可也是因为靠着鸭绿江,排污的问题最后要了它的命。2006 年,国家环保总局挂牌督办,这家八十八年的老厂全面停产。如今你去丹东万达广场逛,脚踩的那片地,就是当年造纸厂的厂区。
丹东汽车制造厂,后来的黄海客车,根子是红色的。1951 年,中国人民志愿军后勤部在安东办了个汽车修理厂,抗美援朝那会儿,往前线送的车坏了,都往这儿送。就这么个修理厂,一步步从修配到配件,从配件到整车,六十年代就造出了全国第一辆飞机加油车、第一辆飞机修理车,还援助过红旗轿车的研发。
1980 年,厂里下了狠心,要在八吨卡车底盘上搞大客车。半年,就半年,DD680 型长途大客车试制成功,品牌定名 "黄海"。1983 年黄海牌客车正式诞生,之后一发不可收 —— 国内第一辆发动机后置客车、第一辆空气悬挂旅游客车、第一辆低地板城市客车,全是丹东造的。1993 年以前,黄海大客稳坐中国客车行业头把交椅。那时候全国各地跑的长途大巴、旅游车,十辆里有三四辆是黄海。丹东小孩学校组织春游,坐上黄海客车,比过年还兴奋。
最后说丹东罐头厂。1950 年建厂,是国家军需罐头的定点供应企业,"红梅" 牌水果罐头、水产罐头,远销东南亚和苏联,是丹东重要的出口创汇大户。那年头物资紧,罐头是稀罕物,过年能开一瓶黄桃罐头,是全家最高兴的事。罐头厂的工人有个心照不宣的小特权 —— 水果上市的季节,车间里弥漫着糖水和果香,偷吃一块切剩的果边,班长看见了也只当没看见。
可这厂子也没能熬过九十年代的市场洗牌,末了全面停产,"红梅" 的甜,只留在了老丹东人的年味儿里。
这些厂子,有的改制重生,有的彻底消失,有的厂址变成了商场和住宅。可当年那些在车间里三班倒、在厂澡堂子里搓澡、在职工俱乐部看电影的人,他们的青春是实实在在跟这些厂子绑在一起的。一座城市的记忆,不全在高楼大厦里,也在那些生锈的机床、褪色的厂徽和老工人的一声叹息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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