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八十年代,考学是农家子弟改变命运的一道窄门,复读生更是把命都押在了那张试卷上。我们县二中文科班拢共就十几号复读生,插在应届生班里,个个灰头土脸,心里却都憋着一股劲。李虎和刘艳琴,就是那时候认识的。李虎家住在城郊大队,三间小草房,穷得叮当响,每天骑一辆破自行车,学校家里来回三趟,风里雨里,光是路上就得耗掉个把钟头。可他英语拔尖,脑子灵光,成绩总在前五名晃悠。刘艳琴呢,家在农村,却是城镇户口,父亲在粮食系统上班,条件比李虎强不少,只是她念书刻苦归刻苦,成绩却始终平平,像老牛拉破车,怎么赶也赶不上趟。
八三年我头一回进二中复读,班里有个爱开玩笑的张冰,见李虎和另一个胖女生英语都好,便撺掇说这俩人凑一对正合适。李虎当场把脸一沉,说不可能,看不上。谁也没想到,后来真正跟他走到一块的,倒是安安静静、说话跟蚊子哼似的刘艳琴。八四年高考,我考了四百一十二分,李虎三百九十多,俩人都名落孙山。刘艳琴连预选都没过,索性不念了,招工进了县粮油公司做出纳。我和李虎又转到县一中复读,八五年我考了四百零一点五,上了银行学校;李虎考了四百零六,进了师专英语专业。那时候小中专、大专的录取分咬得紧,一分之差,就是另一种人生。
八七年毕业,我分到县银行,李虎进了县一中教英语。二中那帮复读的老同学,陆续都考出去了,唯独刘艳琴留在县城,端着粮食部门的铁饭碗。后来还是几个女同学牵线,把李虎和刘艳琴撮合到了一起。说实话,李虎那时候要啥没啥,个子中等,长相平常,家里一穷二白,刘艳琴能看上他,多半是念着他那股子穷且益坚的劲头。结婚前,我和在供销社副食品公司做业务员的马同学,合伙买了一套茶具送去。新房里的组合家具,李虎说是自己买木头打的,这话我半信半疑——他那双手,拿粉笔行,拿刨子锯子,总让人觉得悬。
婚后头两年,小日子过得虽不宽裕,倒也安稳。女儿一落地,家里添了笑声,刘艳琴温温吞吞的性子,把个家拾掇得妥妥帖帖。可老话说得好,饱暖思淫欲,饥寒起盗心。李虎在学校里教着教着,竟跟自己班上的女学生纠缠不清,还把人家肚子搞大了。纸终究包不住火,女学生退了学,李虎跟刘艳琴离了婚,女儿归女方抚养,他自己落了个开除处分。后来他应聘到本地一家私立高中,照样教英语,又跟那个女学生结了婚,生了第二个女儿。刘艳琴也重新成了家,各过各的日子。
李虎的英语水平,在县里是数得着的,师专两年没白念,课讲得明白,学生也爱听。可教书育人,先得自己立得住。本事再大,德行上栽了跟头,就像茶壶里煮饺子——肚里有货,倒不出来,反倒烫了自己的手。那几年县一中、二中的复读生里,考出去的不在少数,大家伙儿都是苦水里泡出来的,深知一纸文凭来之不易。李虎偏偏在人生最该稳当的时候,走了最不靠谱的一步棋。
如今回头再看,八十年代那股子考学热,热得人心里发烫,也热得人容易犯糊涂。刘艳琴没考上,反倒安安稳稳过了一辈子;李虎考上了,端上了公家饭碗,却亲手把它砸了个稀碎。你说,这人活一世,到底是那张卷子上的分数要紧,还是心里那杆秤要紧?本事能让你站上讲台,可只有德行,才能让你站得住、站得久。李虎站在私立高中的讲台上,面对底下黑压压的学生,不知道夜深人静时,会不会想起当年那个骑自行车跑三个来回的穷小子,想起那套自己打的新房家具,想起刘艳琴说话时那细声细气的模样?有些路,走错了就回不了头;有些跟头,栽下去就再也爬不起来。教书匠的戒尺,量得出学问深浅,却量不出人心歪正——这恐怕才是那个年代,留给我们最扎心的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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