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大连这家重工船厂的后勤主管,这件事过去挺久了,但只要一想起这18个乌克兰姑娘,心里还是沉甸甸的,说不清是感动,还是心疼。
那一年春天,厂里接了一批出口的订单,工期压得很紧,熟手焊工缺口很大。几经对接,一批乌克兰的女焊工确定过来支援,一共十八个人。消息刚传到厂里的时候,大伙都挺新鲜,谁也没见过从那么远的地方过来干活的女焊工。
后来我才知道,她们在登机前,整整一夜几乎没人合眼,集体失眠了。
她们的出发点是基辅的机场。出发前的那个晚上,没有人睡得着。有的姑娘把家里孩子抱在怀里不肯撒手,有的跟父母一遍一遍拥抱告别,还有人悄悄装了一小包家乡的黑泥土,用布包好塞进背包。她们不是单纯出一趟远门打工,心里装着太多放不下的牵挂。
姑娘们大多三十上下,个个都是手艺过硬的焊工。在她们老家,焊工本身就是辛苦行当,女孩子干这个的不算多。来大连,是因为这边待遇稳定,工资能按时发放,这笔收入,是用来贴补家里、养活老人和孩子的。可路途遥远,一走就是一整年,能不能适应异国的生活,能不能顺利干完活,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家人,全都是未知数。心里装着这么多事,哪里睡得着。
飞机落地大连周水子机场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我带着翻译和班车在出口等她们。十八个人拖着大大的行李箱,身上还背着焊工用的防护手套、自己顺手的小工具。不少人眼睛红红的,脸上带着长途飞行的疲惫,还有藏不住的拘谨。
大连春天的海风还有点凉,吹过来的时候,有个姑娘下意识裹紧了外套。翻译跟我说,她们之前只在视频里看过大海,从来没有亲眼见过。
厂里提前给她们安排了厂区里的宿舍,两人一间,有独立卫生间,空调、热水器全都配齐。食堂也特意跟我们后勤交代,准备一些口味清淡、能适配她们饮食习惯的饭菜,面包、土豆、奶制品经常备着。我们心里清楚,人家背井离乡来帮忙干活,咱们不能亏待。
进厂第一天,安全培训、熟悉车间、试焊。大伙才亲眼见识到她们的手艺。焊船板,焊缝要平整,探伤要合格,一点马虎都不行。戴上焊帽,焊枪一拿起来,刚才还怯生生的姑娘们,一下子就变了样子。弧光一闪,焊条稳稳推进,动作干脆利落。
车间里咱们本地的焊工师傅,一开始还有点不服气,悄悄议论,女焊工,还是国外来的,手艺行不行?可等探伤报告一份份出来,所有人都闭了嘴。她们的活,合格率很高,很多焊缝做得又匀又漂亮。
船厂的活,苦是真的苦。车间巨大,钢板冰冷,焊枪一开,火花四溅,高温烤得人浑身冒汗,焊渣落在防护服上滋滋响。不管国内国外,干焊工的,脸上、手腕上,多多少少都有被弧光灼伤、烫到留下的浅印子。
白天在车间干活,晚上回到宿舍,才是她们最孤单的时候。
时差、语言、陌生的环境,没有亲人在身边。下班之后,她们常常凑在一起,拿着手机,趁着信号稳定的时候和家里视频。隔着屏幕,看见孩子扑过来喊妈妈,很多姑娘说着说着,声音就哽咽了,又怕旁边的人看见,悄悄侧过脸擦掉眼泪。
有个叫安娜的姑娘,孩子才五岁。每天晚上八点,是她固定和家里视频的时间。有时候车间加班错过点,她一整天都会闷闷不乐。她跟翻译说,孩子已经好久记不清她的样子,每次视频,都会问妈妈什么时候回家。
日子一天天过,慢慢的,姑娘们和厂里的工人熟络起来。
休息的时候,本地师傅教她们几句简单的中文,“好吃”“辛苦了”“小心烫”;她们也教大家几句乌克兰语,教大家辨认她们家乡的花草。逢到周末,我们后勤有空,会带着她们去大连的海边走走,去星海广场看海鸥,去市场看一看热闹的街市。她们喜欢海边,喜欢捡贝壳,会把好看的贝壳收起来,打算带回家送给自己的孩子。
食堂的阿姨慢慢摸清她们的口味,知道谁不吃辣,谁喜欢吃土豆泥,偶尔还给她们蒸包子、包饺子。有一回端午节,厂里发粽子,翻译跟她们讲粽子的来历,她们捧着粽子,好奇地尝,有的人喜欢甜粽子,有的人吃不惯糯米的口感,嘻嘻哈哈闹成一团。
当然,也有难熬的时候。
赶上订单冲刺阶段,车间要加班,有时候干到夜里八九点。弧光刺眼,防护服厚重,一天下来,肩膀、腰都酸痛。有一段时间海上刮大风,车间里阴冷,好几个姑娘感冒了。我们赶紧给她们备好药,宿舍暖气提前打开,食堂熬了热姜汤送过去。
她们从来没有因为辛苦偷懒,只要安排了活,都会按时完成。她们心里清楚,这份工作来之不易,这笔薪水,是家里的指望。
一转眼,十二个月就熬过去了。订单按期交付,所有的焊接任务全部收尾,合同到期,她们要返乡了。
得知确定返程的那天,车间里的气氛有点复杂。一起并肩干了一年活,天天在同一个车间,一起躲避飞溅的焊花,一起赶工期加班,不管是咱们这边的师傅,还是这十八个姑娘,早就生出一份实实在在的交情。
离别的前一天,大家凑在一起。国内的焊工师傅,给她们送了自己挑的贝壳、大连的海产干货、丝巾、小摆件。姑娘们也拿出自己随身带的小礼物,手工绣的手帕、木雕小挂件,分给一起搭档干活的工友。
安娜拿出一张孩子的照片给大家看,眼里有光,她说终于可以回去抱一抱自己的小孩了。可高兴的背后,也藏着不舍。她跟翻译说,在大连的这一年,大家对她们很好,车间的师傅不会排挤外人,后勤的人处处想着她们,她会记住这片大海,记住一起干活的伙伴。
登机那天,我们依旧去机场送她们。和一年前刚来的时候不一样,这一回,没有人失眠,但是很多人眼眶是湿的。
一年前出发时,她们满心忐忑,不知道前路是什么样子;一年后踏上回家的航班,手里攥着工资卡,包里装满在大连买到的小礼物,心里装着一段不一样的记忆。
飞机缓缓滑上跑道,起飞,消失在云层里。我们站在机场外面,很久没有说话。
很多人说起这件事,只看见她们是来打工赚钱的焊工。可我看见的,是一群普通女人。她们和我们身边千千万万外出谋生的打工人一模一样,为了家人,远离故土,扛着辛苦,咬牙坚持。国界不一样,语言不一样,可为人父母、想要撑起一个家的心思,全都一样。
船厂的弧光会熄灭,航班会飞向远方。人与人之间这份简单的善意,不分地域,不分语言。
结尾
谋生不易,相逢是缘。一年短暂相伴,各自奔赴牵挂,这份跨山海的相遇,足以长久留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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