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洞房门关上的那一刻,阿月的手心全是汗。她二十三岁,嫁了个十九岁的新郎,这事在贵州大山里的寨子传了三个月,闲话比山上的野草还多。阿龙站在她面前,高高瘦瘦,嘴唇上连胡茬都没长硬,眼睛却亮得像刚点着的松明子。他往前凑了一步,阿月往后缩了半步。然后他忽然伸手捧住她的脸,嘴唇贴上来,笨拙、用力、带着一股山里后生的蛮劲。阿月脑子里“嗡”的一声——完了,这下全寨子都知道,她跟一个还没到法定婚龄的男人,真的圆了房。

第1章 红盖头下的三岁

阿月数过,从婚房到堂屋,一共十七步。她的红盖头垂到腰,眼前只有绣花鞋尖和脚下的青石板。鞭炮震得耳朵嗡嗡响,唢呐吹的是《迎亲调》,调子拐了十八道弯,像寨子后山那条盘来绕去的土路。她手里攥着红绸,绸子另一头系在阿龙手腕上。阿龙走在前头,步子迈得又急又大,红绸绷得笔直。阿月跟得踉跄,旁边的伴娘伸手扶她,小声说:“慢点,他不懂事。”

阿月没吭声。她想起三个月前,媒人吴婶第一次上门提亲那天。吴婶坐在她家火塘边,嗑着瓜子说:“阿龙那娃,干活是把好手,修车铺一个月能挣三千多。人老实,不抽烟不喝酒。”阿月娘问了一句:“多大了?”吴婶磕瓜子的手停了一下:“虚岁二十。”阿月当时在灶房烧水,听得真真切切。后来她才知道,阿龙实岁才十九,连法定婚龄都差三岁。

“虚岁二十”在寨子里不算骗人。老一辈都这么算,落地就算一岁,过年又添一岁。阿龙腊月生的,过了年就“两岁”了,到今年正月,可不是“二十”么。可阿月心里那本账,是按身份证上的日子算的。她二十三,阿龙十九,差四岁。寨子里女大男小的有,但大多是差一两岁,差四岁的,阿月知道的就她这一对。

拜堂的时候,阿龙的手在抖。红绸另一头传来的颤抖,顺着绸子传到阿月手心。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秋收,阿龙来她家帮忙割稻子,晌午吃饭,他端着碗蹲在门槛上,一句话不说,扒完三碗饭就去田里接着干。阿月给他递水,他接的时候手指碰了她的手指,整个人像被烫了似的缩回去。那时候阿月就觉得,这娃实诚。

可实诚归实诚,十九岁就是十九岁。

“夫妻对拜——”

阿月弯下腰,眼角余光从盖头底下瞥见阿龙的鞋。解放鞋,刷得发白,左脚鞋带系了两遍,蝴蝶结歪歪扭扭。她忽然想,这鞋带是她昨天亲手给他系的。阿龙来送彩礼那天,蹲在院门口系鞋带,系了三遍都松,她看不过去,蹲下来帮他系了个死扣。阿龙低头看着她头顶的发旋,说了句:“姐,你手真巧。”

姐。他叫她姐。

阿月当时没应声。现在想起来,那声“姐”像个疙瘩,卡在喉咙里。

“送入洞房——”

第2章 彩礼单上的九万九

阿月被搀进婚房,坐在新床沿上。床是实木的,阿龙他爹亲手打的,上了三遍清漆,亮得能照见人影。床上铺着大红被面,被面上绣着鸳鸯戏水,是阿月娘熬了两个月绣出来的。床头柜上摆着两个红鸡蛋、一碟花生、一碟红枣,还有一张红纸——彩礼单。

阿月掀开盖头一角,拿起那张红纸看。她其实看过很多遍了,但每次看,心里都沉一下。彩礼九万九,在寨子里算中等偏上。阿龙家出了六万,剩下的三万九是阿龙自己攒的。修车铺的老板说,阿龙在他那儿干了三年,没请过一天假,每月三千二,雷打不动往家寄两千五。

九万九,阿月娘一分没留,全给阿月压箱底了。陪嫁是一台冰箱、一台洗衣机、四床被子、八套衣裳,外加两头猪崽。阿月娘说:“咱不占人家便宜。阿龙年纪小,但人家诚心诚意,咱不能亏待。”

可阿月心里那杆秤,怎么都摆不平。她中专毕业在镇上幼儿园当了三年老师,后来幼儿园倒闭,她就回家帮娘种地、喂猪、带弟弟。二十三了,在寨子里算老姑娘。前年有人介绍过一个,三十岁的货车司机,离过婚,阿月没同意。去年又有人介绍,二十八岁的泥瓦匠,人老实,但阿月嫌他说话结巴。挑来挑去,挑到了十九岁的阿龙。

媒人吴婶说:“阿月啊,你别嫌人家小。小有小的好,听话,肯干,不像那些老油子,一肚子花花肠子。再说了,人家阿龙长得也精神,配你绰绰有余。”

阿月当时想反驳,嘴张了张,没说出话。她知道自己不漂亮,皮肤黑,颧骨高,手上全是茧。在镇上幼儿园那会儿,有个家长给她介绍对象,男方一听她是农村的、家里还有个弟弟,连面都没见就回了。从那以后,阿月就明白了——在婚姻这件事上,她没有多少挑的余地。

阿龙推门进来的时候,阿月正盯着彩礼单发呆。门“吱呀”一声响,她手一抖,红纸掉在地上。

第3章 他亲上来的时候

阿龙弯腰把红纸捡起来,放在床头柜上。他站在阿月面前,两手搓着裤缝,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你坐。”阿月往旁边挪了挪。

阿龙没坐。他盯着阿月看。婚房里就一盏白炽灯,光打在阿龙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很清楚。眉毛浓,鼻梁挺,嘴唇上有一圈细细的绒毛,是胡子没长出来,看着像小孩偷穿了大人衣服。可他的眼睛很定,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

“姐。”他又叫了一声。

“别叫姐。”阿月的声音有点硬,“今天结婚了。”

阿龙的脸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红得透透的。他往前迈了一步,阿月下意识往后缩。她不是怕他,就是……觉得不对劲。这个站在她面前的男人,三个月前还在田里帮她挑谷子,挑到半路扁担断了,他蹲在地上修扁担,修了半天没修好,急得满头大汗。阿月当时觉得他像个弟弟。

现在这个弟弟要跟她过日子,一个锅里吃饭,一张床上睡觉。

阿龙又往前迈了一步。他的手伸出来,停在半空,像在犹豫。阿月看见他的手——修车磨的,指关节粗大,虎口有老茧,指甲缝里洗不干净的黑机油。这双手会修车、会犁地、会劈柴,但不会讨姑娘欢心。

然后阿龙忽然不犹豫了。他两只手捧住阿月的脸,手心很烫,烫得阿月一激灵。他的脸凑过来,嘴唇贴上来,笨拙、用力、带着一股山里后生的蛮劲。阿月脑子里“嗡”的一声——完了,这下全寨子都知道,她跟一个还没到法定婚龄的男人,真的圆了房。

她没推开他。但她也没闭眼。她看见阿龙的睫毛在抖,像两只受惊的蛾子。他的嘴唇很干,有点起皮,贴在她嘴唇上,不动了。就那么贴着。过了大概十秒,他退回去,站在那儿喘气,脸红得像要滴血。

“你……你啥意思?”阿月问。

阿龙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吴婶说,洞房要亲。”

阿月又好气又好笑。“吴婶还说什么了?”

“还说……还说让我听你话。”

阿月看着他站在那儿,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冬天,寨子里有人杀年猪,阿龙去帮忙,猪血溅了他一身。他回家换了衣裳,又跑来帮着收拾下水。阿月当时在灶房煮血旺,阿龙端着一盆猪血进来,站在灶台旁边看她。阿月问他看什么,他说:“姐,你煮血旺的手法跟我妈一样。”阿月问:“你妈呢?”阿龙低下头:“跟人跑了。我十岁那年。”

十岁。阿月算了算,阿龙十岁的时候,她十四,刚上初中。那时候阿龙家的事在寨子里传得沸沸扬扬——他爹老实巴交,他娘嫌家穷,跟一个收药材的外地人跑了,再没回来。阿龙跟着他爹过,他爹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家里就靠阿龙。阿龙十五岁就跟着修车铺的老板当学徒,扛轮胎、换机油,什么脏活累活都干。

阿月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你饿不饿?”她问。

阿龙摇头。

“那睡觉吧。”

阿龙猛地抬头看她,眼神里有慌张,也有别的什么。阿月站起来,把被子铺开。她背对着阿龙脱了外套,穿着红秋衣躺下。阿龙在床边站了很久,最后在床的另一侧躺下,离她足足有一尺远。

那一夜,阿月听见阿龙翻了四十七次身。她自己也醒了好几回,每次醒来都听见他的呼吸,又轻又急,不像睡着的样。

第4章 天不亮就起了

第二天早上,阿月五点半就醒了。她习惯了这个点起,在娘家要喂猪、烧火、做早饭。她睁开眼,先看见的是房顶的横梁,再侧头一看,阿龙已经不在床上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方方正正。

阿月穿好衣服出门,看见阿龙蹲在院子里,正往灶膛里塞柴火。灶上的大铁锅冒着热气,他看见阿月出来,站起来:“姐……不是,阿月。饭快好了。”

锅里煮的是面条,卧了两个荷包蛋。阿龙把碗端到堂屋桌上,又去后院喂了猪,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猪崽——就是阿月娘家陪嫁的那两头。他蹲在猪圈边上,把猪崽放进去,又往里撒了把糠。

“你几点起的?”阿月问。

“五点。”

“起那么早干啥?”

阿龙挠了挠头:“睡不着。”

阿月没再问。她坐下来吃面。面煮得有点烂,荷包蛋的蛋黄散了,但味道还行。阿龙坐在对面,端着一碗没有蛋的面条,稀里呼噜往嘴里扒。阿月把自己碗里的蛋夹了一个给他,他愣了一下,没说谢谢,低头把蛋吃了。

吃完早饭,阿龙去修车铺上班。走之前站在门口,回头看了阿月一眼。“中午我回来吃饭。”

“嗯。”

阿龙走了。阿月收拾碗筷,听见隔壁院子的门响了。是阿龙他爹,六十多岁的老汉,佝偻着腰在院子里劈柴。阿月走过去:“爹,我来吧。”

阿龙他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她一会儿。“阿月啊,你嫁过来,委屈你了。”

阿月接过斧头。“不委屈。”

“阿龙小,不懂事,你多担待。”老汉咳嗽了两声,“他娘走得早,我没教好他。”

阿月劈了一根柴。“爹,他挺好的。”

老汉没再说话,拄着拐棍回屋了。阿月劈完柴,把柴码好,又去菜地摘了菜。她干活利索,手脚麻利,不到一个小时就把家里拾掇得清清爽爽。站在院子里,她忽然发现——这个家比她想象的要穷。三间瓦房,墙皮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土坯。堂屋的桌子腿用铁丝缠着,摇摇晃晃。唯一的电器是那台陪嫁来的冰箱,插着电嗡嗡响。

阿月坐在门槛上,看着对面的大山。山上的雾还没散,白茫茫一片。她想起娘跟她说的话:“阿龙家穷是穷了点,但人踏实。你嫁过去,只要两口子齐心,日子会好起来的。”

可阿龙才十九。十九岁的男人,心还没定呢。

第5章 寨子里的风言风语

阿月嫁过来第三天,去村口小卖部买盐。小卖部门口坐着四五个女人,嗑瓜子、纳鞋底、扯闲篇。看见阿月过来,其中一个叫王二嫂的努了努嘴,其他人就都住了嘴。

“阿月啊,买啥呢?”王二嫂堆着笑问。

“盐。”

“新婚日子好过吧?”另一个女人凑过来,“阿龙那小子,年纪小,劲头足不足?”

几个女人笑起来。阿月没理她们,买了盐就走。走出几步,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十九岁,毛都没长齐呢。阿月这是嫁了个儿子,不是嫁了个男人。”

“听说洞房那天晚上,阿龙连裤子都不会脱……”

“哈哈哈哈——”

阿月攥紧了手里的盐袋子。她想回头骂人,但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出来。她加快脚步往家走,走到院门口,听见阿龙他爹在屋里咳嗽。她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山里的空气又冷又湿,带着松树和泥土的味道。她告诉自己:别往心里去。

可风言风语哪是说不往心里去就不往心里去的。接下来几天,阿月走到哪儿都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去河边洗衣裳,女人们对着她的后背指指点点。去菜地摘菜,隔壁田里的男人故意大声问:“阿龙呢?新媳妇一个人干活,他小子躲哪儿偷懒去了?”

阿月不答。她把衣服搓得哗哗响,把菜摘得干干净净。她想起自己中专毕业那年,在镇上幼儿园上班,有个家长嫌她是农村来的,当着她的面把孩子转到另一家幼儿园。那天晚上她躲在宿舍里哭了一夜,第二天照样上班。后来幼儿园倒闭,她回家种地,村里有人说“读那么多书有啥用,还不是回来刨土”。她也忍着。忍了这么多年,她以为嫁了人就好了。

可嫁了人,闲话更多了。

阿龙每天晚上回来,还是那副闷葫芦样。吃饭、洗澡、上床,话不超过五句。但他每天都回来,回来就干活。挑水、劈柴、修猪圈,什么活都干。阿月做饭,他就在灶台旁边站着,阿月让他出去,他不走。阿月问:“你站这儿干啥?”他说:“看你做。”

阿月被他看得不自在,炒菜的时候盐放多了。阿龙吃了,没说咸,扒了三碗饭。阿月自己尝了一口,咸得发苦。她放下筷子:“这么咸你还吃?”阿龙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做的,都好吃。”

阿月愣了一下。她低下头,继续吃饭。咸就咸吧。

第6章 一个十九岁男人的肩膀

嫁过来半个月,阿月发现了一件事——阿龙每天晚上都睡不踏实。他睡得晚,阿月都睡一觉醒了,他还睁着眼。阿月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可阿月有一次半夜醒来,听见他在被子里小声数数,从一数到一百,又从一百数回来。

“你睡不着?”阿月转过身问他。

阿龙吓了一跳。“吵着你了?”

“没有。”阿月坐起来,“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阿龙沉默了很久。白炽灯关了,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的月光漏进来一线。阿月看见阿龙的眼睛在黑暗里亮着,像两点萤火。

“阿月。”

“嗯。”

“你嫁给我,是不是委屈你了?”

阿月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想了想。“你听谁说的?”

“寨子里那些人说的。我都听见了。他们说你是老姑娘,嫁不出去,才嫁给我这个毛头小子。”

阿月的心揪了一下。

“阿月。”阿龙的声音在黑暗里闷闷的,“我知道我小。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你读过书,在镇上待过。我啥都没有,就一个修车铺。”

“谁说你啥都没有?”阿月打断他,“你会修车,会种地,会劈柴。你不抽烟不喝酒不赌钱。你每天早上去上班,晚上回来就干活。你爹身体不好,你伺候了这么多年。你哪里配不上我?”

阿龙不说话了。过了很久,阿月听见一声很轻的抽泣。她伸手摸过去,摸到阿龙的脸,手上湿了一片。

“你哭啥?”

“我没哭。”阿龙把脸别过去,“是汗。”

阿月没戳穿他。她把手收回来,躺下。两个人之间还是隔着一尺远。但阿月觉得,那尺距离好像近了一点。

第二天,阿龙下班回来,带回来一个纸包。阿月打开,是一双胶鞋。红色的,鞋底有防滑纹。

“你那双鞋破了。”阿龙站在旁边,搓着手,“我今天发了工钱,路过镇上供销社,看见这个……”

阿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鞋。那双布鞋是她出嫁前买的,鞋底磨得只剩一层布了。她都不知道阿龙什么时候注意到的。

“多少钱?”

“六十八。”

六十八。阿月算了算,阿龙一个月挣三千二,交给她三千,自己留两百。这两百还要买烟——他抽最便宜的,一包五块。六十八,够他抽半个月的烟了。

“你留着钱买烟啊。”阿月说。

“戒烟了。”

“什么时候戒的?”

“结婚那天。”

阿月看着他。阿龙被她看得低下头,耳朵尖又红了。

第7章 娘家人来了

阿月嫁过来第二十天,她娘来了。

阿月娘背着一背篓东西,走了十里山路,到的时候满头是汗。阿龙他爹赶紧迎出来,阿月娘摆摆手:“亲家公,你坐着,我自己来。”她把背篓放下,从里面掏出一块腊肉、一兜鸡蛋、两把干豆角、一罐酸辣椒。

“娘,你带这么多东西干啥?”阿月接过背篓。

阿月娘看了看院子,又看了看屋里,最后看了看阿月。“瘦了。”

“没瘦。”

“脸都尖了还说没瘦。”阿月娘拉着她坐下,“阿龙对你好不好?”

阿月想了想。“好。”

“怎么个好法?”

“他每天早起做饭,下班回来就干活。前天给我买了双胶鞋。”

阿月娘点点头。“那还行。”她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个事。寨子里有人在传,说阿龙年纪不够,你俩没领证。这婚事在法律上不算数。”

阿月的手攥紧了衣角。“娘,我……”

“我知道。”阿月娘拍拍她的手,“娘不是来怪你的。娘是来告诉你——你爹当年娶我,他也才二十,我二十三。那时候也没领证,后来补的。日子是人过出来的,不是证过出来的。”

阿月的眼圈红了。

“但是,”阿月娘话锋一转,“阿龙年纪确实小。他今年十九,明年二十,后年才能领证。这两年,你得看着他。男人年轻的时候心不定,容易走歪路。你比他大,你得拿得住。”

“他怎么拿?”

阿月娘笑了。“你是我闺女,你心里有数。”

晚上阿龙回来,看见阿月娘,规规矩矩叫了声“娘”。阿月娘应了,上下打量他一遍。“阿龙,你过来坐。”

阿龙乖乖坐下。阿月娘问他修车铺的活累不累,一个月挣多少,以后有什么打算。阿龙一一答了,答得实在。阿月娘问完,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红布包,递给阿龙。

“这是阿月她爹让我带来的。你收着。”

阿龙打开,里面是一把银锁,旧旧的,但擦得很亮。

“阿月她爹说,这锁是他年轻时候打的。不值钱,就是个心意。”阿月娘看着阿龙,“阿龙,阿月嫁给你,我们没要你大富大贵。就一条——你得对她好。”

阿龙攥着银锁,站起来,朝阿月娘深深鞠了一躬。“娘,你放心。”

阿月娘走的时候,阿月送她到村口。山路弯弯,两边的苞谷地已经收了,只剩光秃秃的秆子。阿月娘回头看了她一眼:“回去吧。好好过日子。”

阿月站在村口,看着娘的背影消失在山路拐角。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凉意。她转身往回走,走到院门口,看见阿龙站在那儿等她。

“娘走了?”

“嗯。”

阿龙走过来,把一件外套披在她肩上。“风大。”

阿月闻了闻,外套上有柴油味和汗味。她没嫌弃。她把外套拢了拢,走进院子。阿龙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屋。

第8章 修车铺的麻烦

日子过到第三个月,出事了。

那天阿月正在院里晒辣椒,阿龙他爹慌慌张张跑进来:“阿月!阿龙在镇上出事了!”

阿月手里的簸箕掉在地上,辣椒撒了一地。她跟着阿龙他爹跑到镇上,修车铺门口围了一圈人。阿龙站在铺子中间,脸上有血,胳膊上也有血。旁边停着一辆崭新的黑色轿车,车前盖凹进去一块。

“怎么回事?”阿月挤进去。

修车铺老板刘叔把事情说了——阿龙给一辆车换轮胎,千斤顶滑了,车砸下来,把旁边一辆来保养的轿车砸了。轿车是镇上一个包工头的,刚买三个月,二十多万。

“你赔吧。”包工头站在旁边,叼着烟,脸上横肉直抖,“二十万,一分不能少。”

阿月看着阿龙。阿龙低着头,拳头攥得死紧。他的脸上有擦伤,胳膊上一道口子还在渗血。阿月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按在他伤口上。

“先去诊所。”她说。

“阿月……”阿龙抬起头,眼睛红了。

“先去诊所。”阿月重复了一遍。她转头对包工头说,“叔,这事我们认。但二十万太多了,我们赔不起。能不能商量?”

包工头哼了一声。“商量?行啊,拿十五万,今天给钱今天了事。”

阿月算了算。彩礼九万九,娘一分没留全给她了。加上阿龙攒的三万九,她手头有九万九。陪嫁的冰箱洗衣机折价能卖三四千,两头猪崽养大了能卖五六千。凑一凑,十万出头。离十五万还差五万。

“叔,给我们三天时间。”

包工头看了她一眼。“三天,多一天都不行。”

阿月扶着阿龙去了诊所。医生给他处理伤口,胳膊上缝了六针。阿龙咬着牙没吭声,但阿月看见他另一只手把裤腿攥出了褶子。

回家的路上,阿龙一直不说话。走到村口,他忽然停下来。

“阿月,我对不起你。”

“你对不起我什么?”

“我把家赔进去了。”阿龙蹲在地上,抱着头,“九万九,你娘给你的压箱底钱……全没了。”

阿月站在他旁边。太阳快落山了,山被染成一片暗红色。她蹲下来,跟阿龙平视。

“你听我说。”阿月的声音很稳,“钱没了可以再挣。你人没事就行。”

阿龙抬起头看她。他的脸上有泪,混着血,糊了一片。阿月伸手给他擦了。

“咱把猪崽卖了,冰箱洗衣机先不卖。我再去找刘叔,问他能不能先支半年工钱。实在不行,我去镇上找活干。幼儿园虽然倒了,但我能带孩子,能做饭,能洗衣服。五万块钱,咱俩一起挣,一年还不上就两年。”

阿龙看着她。他忽然伸手,把阿月抱住了。抱得很紧,紧得阿月喘不过气。他把脸埋在她肩膀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阿月没动。她拍着阿龙的后背,一下一下。“没事了。没事了。”

第9章 十九岁男人的担当

第二天,阿龙没去修车铺。他去了镇上那家包工头的工地。

阿月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搬水泥。一袋水泥一百斤,他扛在肩上,一趟一趟往搅拌机那边送。衣服湿透了,贴在背上。胳膊上的伤口裂开了,纱布渗出血。

“阿龙!”阿月跑过去,“你干什么?”

阿龙把水泥放下,擦了把汗。“我跟赵老板说了,我给他干活,不要工钱,干够五万为止。”

阿月看着他。阳光下,阿龙的肩膀被水泥袋子磨得通红,胳膊上的纱布被血浸透了。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阿月心里一酸。

“你胳膊上有伤。”

“没事,不疼。”

“你回去。”

“不回。”

阿月还想说什么,赵老板从工棚里出来了。他看了看阿龙,又看了看阿月。“你男人?行,有担当。五万,干两个月,抵了。”

阿月站在工地边上,看着阿龙一趟一趟扛水泥。一百斤的袋子,他一次扛一袋。从早上八点扛到中午十二点,从下午两点扛到晚上七点。一天扛了六百多袋。晚上回家的时候,他的手在抖,拿筷子都拿不稳。

阿月把饭端到他面前。“明天别去了。”

“去。”

“你手都这样了还去?”

阿龙把筷子攥紧。“阿月,这钱是我欠的,我自己还。你那些压箱底的钱,留着。以后咱们盖房子用。”

阿月看着他。这个十九岁的男人,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那种阿月在很多成年人眼里都没见过的东西。

“行。”阿月说,“你去。但每天晚上回来,我给你上药。”

阿龙笑了。这是阿月第一次看见他笑。咧嘴笑,露出两颗虎牙,傻乎乎的。

第10章 领证那天

两个月后,阿龙还清了修车铺的债。

赵老板在工地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这小子,行。十九岁,比三十岁的还能扛。”

阿龙没说话,只是嘿嘿笑。他的手上有了一层新茧,胳膊上的伤好了,留了一道疤。阿月每天晚上给他上药,上了两个月。现在不用了。

那天晚上,阿龙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阿月端着一盆洗脚水出来,放在他脚边。

“洗脚。”

阿龙把脚泡进去,舒服得哼了一声。阿月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纳鞋底。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两个人身上。

“阿月。”

“嗯。”

“我算过了,再过一年零三个月,我就二十二了。”

阿月手里的针停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咱们去领证。”阿龙转过头看她,“我要光明正大娶你。”

阿月低头纳鞋底。针穿过厚厚的布,发出“噗”的一声。

“你到时候不会嫌我老吧?”她问。

阿龙把脚从盆里拿出来,光着脚走到她面前,蹲下。“阿月,你二十三,我十九的时候你嫁给我。等我二十九,你三十三。我三十九,你四十三。你永远比我大四岁。”

“所以呢?”

“所以我要比你活得久。”阿龙说,“我要多活四年,这样咱俩就能一起走。”

阿月手里的针扎了手指。她“嘶”了一声,把手指含在嘴里。阿龙紧张地凑过来:“扎着了?我看看。”

阿月推开他。“没事。”她看着阿龙,月光把他的脸照得柔和,那两颗虎牙若隐若现。她忽然想起洞房那天晚上,他笨拙地亲上来,嘴唇贴在她嘴唇上,十秒钟没动。

“阿龙。”

“嗯。”

“那天晚上你亲我,为什么亲了十秒就不动了?”

阿龙的脸一下子红了。“我……我不会。”

阿月笑了。她很少笑,但这次笑了,笑得肩膀直抖。阿龙蹲在旁边,耳朵尖红透了。

“阿月你别笑……”

阿月不笑了。她伸手捧住阿龙的脸。他的手艺糙,她的也不细。两张脸凑在一起,阿月闭上眼睛。这次她没数,但感觉比十秒长。

创作声明

本故事纯属虚构,人物、地名、情节均为创作需要,如有雷同实属巧合。故事旨在传递正向价值观:婚姻不在于年龄大小,而在于担当与坚守;真爱无关早晚,成长无关岁数,重要的是两颗心一起往前走。文中涉及农村婚俗、彩礼等内容为情节需要,请理性看待。

作者:微笑

互动引导

阿龙十九岁扛起五万债务,阿月二十三岁嫁进穷家,两个人把日子过成了寨子里最稳当的一对。年龄差四岁,闲话装了一箩筐,可谁也没拦住他们好好过。

你身边有没有“不被看好却过得很好”的婚姻?或者,你觉得两个人在一起,什么比年龄更重要?欢迎在评论区聊聊。

愿每对不被看好的伴侣,都能把日子过成别人羡慕的样子。愿每份真心,都不被年龄和闲话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