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中华书局重大文化工程——《诗说中国》是首部以古诗及注论形式总结和致敬中华民族众多圣贤豪杰的著作,是为了能够不忘初心、牢记使命,总结经验、吸取教训,用古诗概括、歌咏中华民族历代圣贤的生平事迹及其精神风貌,融文史哲于一体,显精气神于一言,唯愿广大青少年通过诵读后烙印于心,得圣贤精神滋养、贯通中华文脉、鼓舞华夏儿女大步前行,慎终追远以继往开来,与古今贤哲一道,为推动实现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贡献力量。此诗由国画家安江洋绘制《虽死犹荣李牧》诗意图,张红星教授注解,本文选自廖彬宇先生《诗说中国》,全书423篇内容将陆续发布,每幅图之命名均为相关成语。
丙戌岁怀李牧七律
坚城清野止干戈,百战奇谋定劫波。
浊世尘中君子少,圣贤身畔小人多。
鼓鼙动地声哀壮,烽燧连天势崄峨。
剑折苍茫空饮恨,长平夜月照悲歌。
黄德劲先生评析:
彬宇先生怀李牧七律,熔铸史实、典雅沉雄,用典精妙、对仗工稳,情感上悲壮苍凉、寄慨遥深。读此诗,不仅见李牧之死,更见千古英雄同悲;不仅叹赵国之亡,更思治国用人之道。诚如古人云:“天下已亡,李牧死;李牧不死,赵必不亡。”
典雅深邃,唐人遗风。全诗语言高度凝练,意象密集而意蕴深厚。如“坚城清野止干戈”一句,仅七字便概括了李牧守雁门时坚壁清野、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战略精髓;“百战奇谋定劫波”则以极简笔墨总括其一生战功。这种“以少总多”的表达,深得杜甫、李商隐等唐人七律的凝练之法。
用典精当,浑然一体。诗中多处化用或暗合历史典故,“坚城清野”直指李牧守边时“习骑射、谨烽火、多间谍”且“有急则收保,不敢战”的史实;“长平夜月照悲歌”,以长平(赵国旧地)夜月意象,将李牧之死与长平之败并置,暗示两者同为赵国衰亡的关键节点,用典含蓄而意旨深远。
气韵沉雄,悲壮苍凉。颔联与颈联前者以议论对仗,直斥世态;后者以景物对仗,渲染战场氛围,一虚一实,一议一景,使全诗气韵沉雄而不失跌宕。尾联将情感推向高潮,结句以景结情,长平夜月冷照悲歌,余韵悠长,令人怅惘。
李牧是何等人物?司马迁在《史记》里给了他一个朴素而分量极重的头衔:赵之北边良将。战国末年,天下将归于一统,山东六国之中,能与强秦在沙场上真正掰手腕的名将,首推赵国的廉颇与李牧。后世蒙学读本《千字文》有一句“起翦颇牧,用军最精”,把白起、王翦、廉颇、李牧并称战国四大名将。
唐人司马贞为《史记》作索隐,也在《赵世家》篇末的述赞里留下一句沉痛的话:“颇、牧不用,王迁囚虏”——廉颇、李牧不被信用,赵王迁终于成了阶下囚。两句话,一前一后,把李牧的历史地位和他的悲剧命运,一并道尽了。
李牧一生的功业,集中在两个方向:在北方,他拒匈奴于长城之外,使胡骑十余年不敢窥赵边城;在西方,他临危受命,两度大破秦军,几乎为赵国续命。可是这样一位良将,最终既没有战死在沙场,也没有安享于庙堂,而是死在昏君听信谗言的屠刀之下。
他死后不过三个月,邯郸城破,赵国灭亡。李牧之死与赵国之亡,几乎是同一件事。千百年来,人们把他与“自毁长城”四个字紧紧连在一起,又把他与“虽死犹荣”的叹息连在一起。
李牧的传记,附在《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的末尾,文字不长,不足六百字,却字字如铁。太史公一生叹人,最哀者莫过于良将之不得其死——从白起、李牧到后世韩信、彭越,莫不如是。读李牧,读的不只是一个人的生平,更是一个时代的背影。当忠良与昏聩同室操戈,当一个国家亲手杀掉自己最后的捍卫者,历史便注定要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谨依彬宇先生诗意,以“牧天下”“剑悲鸣”简析之。
牧天下
“坚城清野止干戈,百战奇谋定劫波。”首联上句写李牧守边的方略,下句写他一战而定北疆的功业。所谓“坚壁清野”,是加固壁垒、收拢人民牲畜,让敌人无从掳掠;“劫波”借佛家语指灾祸劫难。李牧用坚壁清野的办法止住战火,又用百战锤炼出的奇谋,一举平定北境的劫难。它概括的,正是李牧前半生在代、雁门一带备御匈奴的传奇。
《史记》开篇第一句便是:
“李牧者,赵之北边良将也。常居代、雁门,备匈奴。”
代与雁门,是赵国北境沿长城而设的两处要地,正当抵御匈奴、林胡、楼烦诸胡的前线。赵国自赵武灵王“胡服骑射”以来,素以骑兵称强,但也正因为北接群胡、西对强秦、东临燕齐,成了“四战之国”,边患与腹心之患同时压在身上。李牧守边,不是坐镇一城了事:
“以便宜置吏,市租皆输入莫府,为士卒费。日击数牛飨士,习射骑,谨烽火,多间谍,厚遇战士。”
短短二十余字,全是李牧为将的本事。他有“便宜置吏”之权,可以因地制宜任免官吏;他把边地的市租税赋全部收入幕府,充作军费,不中饱私囊,也不上交归公。这在昏主看来是专权,在名将看来却是确保士卒用命的第一要务。
他“日击数牛飨士”,天天宰牛犒劳将士,让兵士吃饱吃好;他教习射箭骑马,练出一支精兵;他“谨烽火”,把烽燧报警体系经营得滴水不漏;他“多间谍”,广布耳目,把匈奴的动向摸得一清二楚。厚遇战士、赏罚分明,是战国名将共同的信条,李牧把这几件事做到了极致。
要理解李牧守边的分量,须先明白赵国北境的险峻。赵武灵王当年“胡服骑射”,向北拓地,灭中山,攘地北至燕、代,西至云中、九原,把长城修到了代、雁门一线。从此赵国的北疆直面匈奴、林胡、楼烦诸胡,既是赵国的屏障,也是赵国最吃紧的防区。
守住代雁门,赵国腹心才得安枕;代雁门一失,胡骑便可长驱南下邯郸。李牧多年经营的,正是这条生死线。他“便宜置吏”,把边地的用人理财、生杀予夺之权集于一身,这在后世看来近于专权,可在当时,正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用人之道。
边情瞬息万变,若事事请示邯郸,战机早已贻误。李牧把市租尽数投入军费,自己分文不取;士兵吃他赏的牛肉,骑他置备的战马,替他死心塌地卖命。这正是名将“厚遇战士”四个字沉甸甸的分量。
有了兵,有了饷,有了情报,李牧却定下了一条令人费解的军令。他给军中立约说:“匈奴即入盗,急入收保,有敢捕虏者斩。”意思是,匈奴一入边掳掠,我军就赶紧收拢人马牲畜退入营垒自保,谁敢擅自出击捕获俘虏,立斩。这等于明令不许与匈奴野战。于是匈奴每次来犯,烽火一起,赵军便退保营垒,从不迎战。几年下来,赵国“亦不亡失”,没有大的损失。
可这样的仗,在旁人眼里实在太窝囊了。匈奴人笑话李牧怯懦,就连赵军自己的边地兵卒,也私下议论“吾将怯”。消息传到邯郸,赵王责备李牧,李牧却我行我素,依旧固守不出。赵王大怒,把他召回,改派别人代他守边。新将一到,一改旧策,匈奴每来,赵军便出营接战,结果是“数不利,失亡多,边不得田畜”,打一仗败一仗,损失惨重,边民连种田放牧都不敢了。赵王这才明白,李牧那套“怯”,其实是大勇。
于是赵王只好再去请李牧。这一次,李牧来了脾气——他“闭门不出,固称疾”,闭门装病,硬是不肯出来。赵王无奈,“乃复强起使将兵”,强逼他出山。李牧这时才开出一个条件:“王必用臣,臣如前,乃敢奉令。”您一定要用我,就得允许我照老办法办,我才敢领命。赵王答应了。李牧到任,依旧行他的约法。匈奴几年下来一无所获,越发认定李牧胆小。而赵军的边士,天天领受赏赐却不用出战,人人憋着一股劲,都愿与匈奴一战。
此正李牧高明处。他不是不会打,而是在积蓄实力、麻痹对手、等待一击致命的时机。表面看是怯,骨子里是大将的隐忍与远谋。“坚城清野止干戈”六字,即是这一层以守为攻、以静制动的韬略。
李牧的“怯”,还有一层现实的分寸。赵国自长平之后,青壮凋零,国力衰颓,再也经不起一场惨胜。北方的每一分消耗,都等于削弱西线抗秦的本钱。李牧守边,与其说是打不过匈奴,不如说是“舍不得”打。他要以最小的代价保住北疆,把每一分兵力都省下来,留作日后与强秦相搏的资本。
这份清醒,在急于求成的君主眼里是怯懦,在深谋远虑的名将心里,却是沉甸甸的国家账。后来的历史证明,李牧省下的这支边军,正是赵国最后能拿得出手的底牌。
时机终于成熟。《史记》:
“于是乃具选车得千三百乘,选骑得万三千匹,百金之士五万人,彀者十万人,悉勒习战。”
战车一千三百乘,精骑一万三千匹,百金之士——即不惜以重金招募的敢死勇士五万人,善射的弓弩手十万人,全部编队,日夜操练。他又故意“大纵畜牧,人民满野”,让牛羊和百姓布满田野,诱匈奴来抢。
匈奴小股骑兵果然来袭,李牧下令佯败退走,故意“以数千人委之”,丢下几千人装作败逃。单于听闻赵军不堪一击,大喜,“大率众来入”,倾巢出动,率军大举入边。这正是李牧等了数年的时刻。他“多为奇陈,张左右翼击之”,布下奇阵,张两翼包抄。这一战,结果惊天动地:
“大破杀匈奴十余万骑,灭襜褴,破东胡,降林胡,单于奔走。”
一战斩杀匈奴骑兵十余万,灭亡襜褴部,击破东胡,招降林胡,匈奴单于狼狈逃窜。“其后十余岁,匈奴不敢近赵边城。”此后十余年,匈奴再不敢靠近赵国边城。
此战的深远影响,怎么评价都不过分。战国之世,北方胡骑一直是中原诸国的心腹之患;赵国自武灵王胡服骑射后虽以骑称强,却始终在匈奴、东胡、林胡的夹缝中腾挪。李牧一战歼敌十余万骑,灭襜褴、破东胡、降林胡,等于为赵国拔除了北境的三个大患。
十余年间,匈奴不敢近边,赵国的北疆第一次获得了如此长久的安宁。而李牧那支经过十年蓄养、赏赐堆出来的边军,也在这场大战中磨砺成了赵国最后、最精锐的野战力量。多年以后,正是这支军队,在宜安、番吾两度让强秦铩羽而归。
由“示怯”十年,到一战而定北疆,“坚城清野”是守,“百战奇谋”是攻,攻守之间,正是李牧作为一代名将最鲜明的底色。北疆平定,为赵国留下了一支能征善战、纪律严明的边军,也为日后西拒强秦积蓄了本钱。可惜的是,李牧所能托身的,却是一个昏聩将尽的朝廷。
首联以极其凝练的笔触,勾勒出一位深谋远虑、战功赫赫的良将形象。对仗上,“坚城”对“百战”虚实相对,“清野”对“奇谋”策略相对,“止干戈”对“定劫波”(战功相对),工稳而气韵沉雄。更重要的是,此联为全诗定下了“扬”的基调,用极度的功高震主,来反衬后文冤死的悲凉,形成巨大的情感落差。
首联是李牧人生悲剧的“因”与“势”。它用最凝练的笔墨,为后三联的悲剧人生提供了最厚重的价值参照系,让“剑折苍茫”的结局不只是个人的不幸,更是时代的罪证。
剑悲鸣
“浊世尘中君子少,圣贤身畔小人多。”颔联笔锋一转,从沙场转到朝堂。末世的尘土里,君子稀如晨星;而在圣贤,这里可解为忠良之臣身边,小人却成群结队。此联是全局的转捩,点破了李牧悲剧的真正根源,不是他在战场上的失手,而是他所侍奉的朝廷,早已病入膏肓,小人当道,忠良难容。
赵国曾是战国后期唯一能长期与秦抗衡的大国。赵武灵王胡服骑射,拓土北疆,赵国一度虎视诸侯。然而这一切,在秦昭襄王四十七年(公元前260年)的长平之战后,发生了根本的逆转。
那年,秦将白起在长平大破赵军,赵括兵败身死,四十余万降卒被坑杀。“赵前后所亡凡四十五万。”一次战役,赵国损失青壮四十五万,几乎掏空了国家的元气。此后赵国虽有邯郸之围的艰难解围,却再难恢复往日之强。一个军事强国,从此沦为在强秦阴影下苟延残喘的“四战之国”。
更可悲的是,赵国在军事上接连自毁长城。长平之役,赵孝成王中了秦的反间计,以纸上谈兵的赵括替换久经沙场的廉颇,招致惨败。到了赵悼襄王时,又因任用乐乘取代老将廉颇,逼得廉颇一怒攻走乐乘,最终亡奔魏国。一位与李牧齐名的宿将,就这样被挤出了赵国朝堂。司马贞述赞所谓“颇、牧不用”,正是从这时的廉颇说起。
长平之祸,根子就在“反间”二字。《史记·白起王翦列传》记,秦相应侯范雎“使人行千金于赵为反间”,散布流言说,秦国最怕的是马服君赵奢之子赵括为将,廉颇“易与,且降矣”,廉颇好对付,而且将要投降了。赵王本来恼怒廉颇屡战失利、坚壁不出,又听到这反间之言,便派赵括替换廉颇。
赵括自幼学兵法,自谓天下莫能当,却只会纸上谈兵。结果长平一战,赵括战死,四十余万降卒被白起坑杀。秦国不折一兵一卒,仅凭千金与几句谣言,就让赵国自断其臂。这个教训,赵国本应刻骨铭心。可二十多年后,当秦国再次用同样的反间计对付李牧时,赵王迁却又一次中计。同一个坑,赵国跌了两次,这便不能全怪秦国的计策高明,更根本的是赵国朝堂的昏聩,早已积重难返。
廉颇的下场,也是赵国末世的一个缩影。他奔魏之后,魏国不能重用;赵王又想召回他,却被郭开一句话断送。后来楚国暗中把廉颇迎去,让他做楚将,廉颇却徒劳无功,常常叹息说“我思用赵人”,我还是想带赵国的兵。
这位为赵国征伐一生、与蔺相如留下“将相和”佳话的老将军,最终客死异乡寿春(今安徽寿县一带),再也没能回到邯郸。良将之不得其死,廉颇如此,李牧亦如此,这仿佛成了赵国末世摆脱不掉的宿命。
逼走廉颇的,除了赵王的失策,还有一个关键人物——郭开。《史记》记述了一个流传千古的细节。廉颇奔魏后,赵王想再用他,派使者去魏国看望廉颇还中用不中用。廉颇也一心想回赵国效力,当着使者的面“为之一饭斗米,肉十斤,被甲上马”,一顿饭吃一斗米、十斤肉,披甲上马,以示自己老当益壮。
可是郭开与廉颇有仇,“多与使者金,令毁之”,塞给使者重金,让他在赵王面前诋毁廉颇。使者回去便回报赵王:“廉将军虽老,尚善饭,然与臣坐,顷之三遗矢矣。”廉颇将军虽然老了,饭量还行,可跟我坐了一会儿,就拉了三回屎。赵王一听,认定廉颇老迈不堪,便不再召回。一代名将,就这样被一句谗言、几两金子断送了复国报效之路。
郭开何人也?《史记》称他为“赵王宠臣”,《资治通鉴》则称“赵王嬖臣”。“嬖”字,是受宠幸、被偏爱的意思。他是赵王身边的近幸之臣,靠的不是功业与才干,而是讨得君主的欢心。这类人有一个通病:贪财,寡廉,嫉贤。廉颇被他谗害,李牧后来也被他谗害,郭开一生,几乎专门与赵国的良将作对。
郭开这样的人,为何能在赵国盘踞多年、屡害良将?史书没有给他立传,但我们不难从零星的记载里看清他的路数。他之所以能谗害廉颇、又害李牧,靠的是三点:
一是“近”。他是赵王的嬖臣宠臣,天天在君主身边,进谗比忠臣进谏方便得多;二是“贪”。秦国以重金相诱,正中下怀;三是“专”。他认准了赵王迁“素无行、信谗”的软肋,知道怎样的谣言能击中君主的疑心。君主昏,则近臣必佞;近臣佞,则良将必危。李牧之死,表面是郭开一人构陷,实则是赵国整个朝堂土壤结出的恶果。
更让人叹息的是,李牧所侍奉的最后一位君主赵王迁,本就不是明主。《史记·赵世家》借冯王孙之口写道:
“赵王迁,其母倡也,嬖于悼襄王。悼襄王废适子嘉而立迁。迁素无行,信谗,故诛其良将李牧,用郭开。岂不缪哉!”
赵王迁的母亲是个倡优(歌舞艺人),因受悼襄王宠爱,悼襄王竟废掉嫡子赵嘉,立这个庶子为太子。而赵迁“素无行,信谗”,素来品行不端,喜欢听信谗言,最终诛杀良将李牧,信用小人郭开。太史公连用“岂不缪哉”四字,痛斥昏君的荒谬。一个由废嫡立庶、品行无状之人统治的赵国,一个宠臣当道、忠良难容的朝堂,正是“浊世尘中君子少,圣贤身畔小人多”的活写照。
李牧所处的最后几年,赵国已是天灾人祸并至。《史记·赵世家》载,幽缪王五年(公元前230年),“代地大动,自乐徐以西,北至平阴,台屋墙垣太半坏,地坼东西百三十步”,代地发生大地震,屋墙大半倒塌,地面裂开百余步长的大口子。
到了六年,又“大饥”,遭逢大饥荒,民间流言四起,“赵为号,秦为笑。以为不信,视地之生毛。”赵国在哭号,秦国在狞笑;人们说,你若不信,就看看地上都长出毛来了。这段记载,把赵国末世那种天崩地坼、民不聊生的惨状写到了极致。一个地震、饥荒、谶谣并起的赵国,遇上强秦的虎狼之师,李牧纵然神勇,又岂能独力回天?
颔联的深意,还有另一个层面。战国之世,强国吞并弱国,除了刀兵,还有一条看不见的战线——反间。当年秦相范雎用反间计,使赵王以赵括代廉颇,遂有长平之祸;如今秦又用重金收买郭开,故伎重施,要在赵王面前除掉最后的柱石李牧。
小人之所以能成其事,正在于昏主给了他们生长的土壤。李牧之于赵国,如擎天之柱;可这柱石之下,早已被谗佞的蛀虫掏空。名将再能战,也难敌昏君加小人联手的绞索。悲剧的种子,已经埋下。
“鼓鼙动地声哀壮,烽燧连天势崄峨。”颈联写李牧晚年的战场。鼓鼙,战鼓与鼙鼓,是进军的号角;烽燧,是边关报警的烽火台。战鼓擂动,声震大地,听来既哀且壮;烽火连天,形势险峻高张。这是赵、秦之间生死之战的图景。
前两联,我们看李牧守边、看朝堂昏暗;这一联,终于看到他在国难当头之际,被重新推上战场,力挽狂澜。然而,鼓声虽壮,已带着哀音;烽火虽高,赵国却已近穷途。
颈联写的是李牧一生最光彩、也最悲壮的段落。从攻燕到宜安、番吾,我们看到的是一个行将倾覆的国家,如何依靠一位老将的殊死力战,一次次把亡国的命运往后推迟。
然而大势却是,秦并六国的格局,在秦王政继位后已经不可逆转。赵国虽能屡胜秦军,却是在透支国力;秦可以败一次、再攻一次,赵却输不起任何一仗。鼓鼙动地,是回光返照的壮;烽燧连天,是四面楚歌的危。李牧的战功越大,赵国的处境反而越显出孤木难支的悲凉。
秦国之所以势不可挡,除了兵强马壮,更有一套完整的战略。自范雎提出“远交近攻”,秦国便有了清晰的路线图。结交远国,攻打近邻,先弱后强,逐个击破。赵国首当其冲,既挨着秦国的东境,又是六国中军力最强的硬骨头,自然成了秦国的头号对手。李牧两破秦军,靠的是战场的机变;可秦国的优势,在国力的碾压与战略的耐心。赵国能赢一仗、两仗,却赢不了整个战争的走向。
李牧在平定北疆之后,也曾向燕国用兵。赵悼襄王初年,廉颇已经亡奔魏国,赵国命李牧率军攻燕,“拔武遂、方城”,攻下燕国的武遂、方城两城。此后,赵国又命庞煖攻燕,“破燕军,杀剧辛”,击败燕军,杀了燕将剧辛。剧辛本是赵人,后仕于燕,最终死于赵军之手。这一时期的李牧,已经是赵国头等的统兵大将。
李牧攻燕,拔武遂、方城,是赵国在东北方向的一次主动出击。燕国在长平之战后,见“赵壮者尽死长平,其孤未壮”,也曾趁火打劫,幸而被老将廉颇大破于鄗。李牧攻燕,正是延续赵国对燕的压制态势,稳住了侧翼。而庞煖攻燕、破剧辛,更让赵国在燕国方向赢得了相对的安定。
这些看似次要的战绩,其实是李牧为赵国经营战略纵深的一部分。北安匈奴,东慑燕国,西拒强秦,一位名将的格局,从不囿于一城一地的得失。
然而秦国的攻势,很快把赵国逼到了绝境。赵王迁二年(公元前234年),秦将桓齮大举攻赵。关于这一役赵将扈辄之败,诸书记载的地名略有出入,但战败丧师、斩首十万这一惨痛结果,则众口一词。赵国最能打的军队,被打掉十万人马,连总兵官扈辄也阵亡。
赵国到了生死存亡之际,赵王迁终于不得不重新倚重这位北边的老将。《史记》:
“赵乃以李牧为大将军,击秦军于宜安。”
赵国任命李牧为大将军,让他率领全国军队,迎击秦军。大将军,是赵国最高军事统帅的称号。李牧这位在北方守了半辈子边、被人讥为“怯懦”的老将,终于在最危急的时刻,被推到了举国生死的前沿。
赵王迁三年(公元前233年),秦将桓齮再次大举东出,攻赵国的赤丽、宜安一带,李牧迎战。《史记·赵世家》:
“三年,秦攻赤丽、宜安,李牧率师与战肥下,却之。封牧为武安君。”
秦军攻打赤丽、宜安,李牧率军与秦军在肥下决战,击退了秦军,因而被封为武安君。《廉颇蔺相如列传》则简括为:
“赵乃以李牧为大将军,击秦军于宜安,大破秦军,走秦将桓齮,封李牧为武安君。”
李牧在宜安大破秦军,打跑了秦将桓齮,被封为武安君。
这一战,史称宜安之战,又名肥下之战,是战国末期山东六国对秦难得的一场大胜。李牧把他在北疆磨炼出的战法用在了中原战场,据险设伏,以逸待劳,趁秦军轻进之际纵兵掩杀,一战而定。秦军主力几乎被全歼,主将桓齮狼狈败走。
司马迁用“走”字,记桓齮败逃;而《战国策》的记载更为激烈,径作“李牧数破走秦军,杀秦将桓齮”,说李牧屡次击退秦军,并杀死了秦将桓齮。无论桓齮是走是死,这一战的结局都是明白的——秦军遭遇了自统一战争以来少有的重挫。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武安君”这个封号。武安君,本是秦将白起的封号。白起在秦国屡建奇功,封为武安君,以“能抚养军士,战必克,得百姓安集”而得名。赵国把这个封号授给李牧,分量之重,几乎是把李牧比作了赵国的白起。宜安一役,李牧以一己之力,为赵国在强秦的刀口下,硬生生抢回了一线生机。
宜安之战的胜法,史书着墨不多,但从李牧一贯的战法可以推想:他绝不与秦军硬碰硬地消耗,而是利用赤丽、宜安一带的山地地形,据险设伏,诱敌深入,然后纵两翼包抄,一击歼敌。这与他当年在北疆“多为奇陈,张左右翼击之”破匈奴,如出一辙。
李牧用兵的最大特点,是“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先把自己立于不败之地,再等待敌人露出破绽。北疆十年示怯,磨的是这份耐心;中原两破强秦,靠的也是这份耐心。在尚武嗜杀的战国末世,李牧这种隐忍而沉着的将风,格外难得,也格外让对手头疼。
秦军岂肯善罢甘休。赵王迁四年(公元前232年),秦军又大举攻赵,直取番吾(今河北平山一带)。《史记·赵世家》:“四年,秦攻番吾,李牧与之战,却之。”《廉颇蔺相如列传》作:“居三年,秦攻番吾,李牧击破秦军,南距韩、魏。”秦军来攻番吾,李牧再次出战,击破秦军,还向南挡住了韩、魏两国的进逼。
两度大破秦军,李牧成了赵国当之无愧的擎天柱石。鼓鼙动地、烽燧连天,名将百战,本当挽狂澜于既倒。可是,秦国的刀剑既然砍不倒李牧,便转而从朝堂内部下刀了。
“剑折苍茫空饮恨,长平夜月照悲歌。”尾联是全诗的高潮与收束。剑折,指将军之剑折断——名将未及战死,先死于自己人之手;苍茫,天地之间,空余遗恨。“长平夜月”,把李牧之死与四十多年前的长平之祸并置在一起:
长平之战,赵国四十万青壮葬身秦军之手;杀李牧,等于赵国自毁最后的长城。月色照着长平故地,也照着赵国覆亡的悲歌。个人的悲剧与国族的悲剧融为一炉——李牧的死,不是一代良将的偶然不幸,而是赵国气数已尽、自毁长城的必然结局。
赵王迁七年(公元前229年),秦国的统一之剑终于指向赵国。《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
“赵王迁七年,秦使王翦攻赵,赵使李牧、司马尚御之。”
秦国派名将王翦大举攻赵,赵王迁派李牧为大将,司马尚为副将,全力抵御。王翦是继白起之后秦国的第一名将,用兵老辣,稳扎稳打。李牧、司马尚据险而守,秦军一时竟难越雷池。《资治通鉴》:
“王翦将上地兵下井陉,端和将河内兵共伐赵。赵李牧、司马尚御之。”
王翦从上地出发,攻下井陉;杨端和率河内之兵会合,南北夹击。可赵军有李牧在,秦军苦战经年,胜负未分。
王翦不是寻常的莽夫。他是秦国统一六国的头号功臣,曾为秦破赵、平楚、降百越,用兵以稳健老辣见长,最懂得“不战而屈人之兵”的道理。当年白起在长平能一举坑杀赵卒四十余万,靠的是正面的歼灭;王翦在邯郸城下,却选择了另一种办法——用金银买通敌国的奸佞,让敌国自己杀掉自己的统帅。兵法上说“攻心为上,攻城为下”,王翦深谙此道。他不与李牧斗勇,而与李牧斗谋,更准确地说,是斗人性。赌赵王迁的昏,赌郭开的贪。
王翦很清楚,正面硬攻,打不垮李牧。要破赵国,必须先除掉李牧这个人。于是,他祭出了秦国吞并六国最惯用的利器——反间计。《史记》:
“秦多与赵王宠臣郭开金,为反间,言李牧、司马尚欲反。”
秦国用大量金银收买赵王宠臣郭开,让他做反间的勾当,在赵王面前造谣,说李牧、司马尚要谋反。《战国策》更详细:
“王翦恶之,乃多与赵王宠臣郭开等金,使为反间,曰:‘李牧、司马尚欲与秦反赵,以多取封于秦。’”
王翦忌惮李牧,便重金收买郭开,让他散布谣言,说李牧、司马尚想勾结秦国、背叛赵国,好到秦国去换取封赏。一句“欲与秦反赵,以多取封于秦”,编得煞有介事。
郭开这个谗害廉颇的小人,果然又动了心。他贪财,与李牧又有嫌隙,于是欣然收下秦国的金子,在赵王迁面前添油加醋,日夜毁谤李牧。《资治通鉴》用“秦人多与赵王嬖臣郭开金,使毁牧及尚,言其欲反”,一个“毁”字,写出了这种谗言的反复与阴毒。赵王迁本就“素无行,信谗”,又被宠臣日日在耳边聒噪,终于信了。他下诏,罢免李牧、司马尚,派赵葱和齐将颜聚接管前线军队。
军令到达前线,李牧的态度,史书只写了五个字:
“李牧不受命。”
李牧拒不交出军权。五个字背后,是李牧的两难:
若奉命交权,赵国军权落入赵葱、颜聚两个庸将之手,秦军必然长驱直入,赵国必亡;若抗命不交,则正坐实了“欲反”的罪名,给了赵王杀他的借口。李牧不是贪恋权位,他是看透了自己一退,赵国就完了。可正因如此,他反而更快地走向了死亡。
李牧抗命的一瞬,是中国历史上最让人扼腕的瞬间之一。他不是不知道抗命的后果,抗命就等于给郭开的谗言递上实锤,等于把刀递到赵王手里。可他更知道交权的后果。赵葱、颜聚都不是王翦的对手,交出兵权,邯郸城破只在旦夕。
交权是死,抗命也是死,只是死法不同。交权,赵国亡而他未必马上死;抗命,他死而赵国或许还能多撑几日。李牧选择了后者。他宁可用自己的死,去换赵国一线生机。然而昏聩的赵王没有给他“或许”的机会,他派人“微捕”,暗中下手,不给李牧任何辩解和回旋的余地。一位名将,就这样连战死沙场的机会都没有,死于自家君王的暗算。《史记》:
“赵使人微捕得李牧,斩之。废司马尚。”
赵王派人暗中下手,趁李牧不备,把他捉住斩了,同时罢免了司马尚。《战国策》作“赵王疑之,使赵及颜冣代将,斩李牧,废司马尚”,情节相同。一位为赵国镇守半壁江山、两破强秦的名将,没有死在战场上,却死在昏君的屠刀下。剑折苍茫,空饮遗恨。诗到此处,悲凉已极!
李牧的死,像抽掉了赵国最后的支柱。《史记》:
“后三月,王翦因急击赵,大破杀赵葱,虏赵王迁及其将颜聚,遂灭赵。”
李牧被杀后仅三个月,王翦乘机发动总攻,大破赵军,斩杀赵葱,俘虏赵王迁和将军颜聚,赵国就此灭亡。
据裴骃《史记集解》引《淮南子》,赵王迁被流放到房陵,思念故国,作了“山水之讴”,闻者莫不流涕。一个自毁长城、诛杀良将的君主,最终在流放中度过残生。而《赵世家》的论赞,则把这段历史钉在了史册上:
“迁素无行,信谗,故诛其良将李牧,用郭开。岂不缪哉!”
秦既虏迁,赵之亡大夫又共立公子嘉为代王,据代地苟延六年,至公元前222年亦为秦所灭。
代地六年的坚持,是一个王朝最后的倔强,也是赵国对李牧精神的一种延续——李牧经营了半生的代、雁门,成了赵国遗民最后的立足之地。可惜,英雄已逝,赵国终究没能等来回天的机会。
尾联末句的“长平”,用得极有深意。长平之战,是赵国由盛转衰的转折点;杀李牧,则是赵国灭亡的最后一根稻草。从长平到邯郸,赵国一错再错:
长平之败,败在中反间计、用错人;赵国之亡,亡在又中反间计、再杀错人。同一个“反间计”,秦国用了一百多年,从范雎到王翦,屡试不爽;同一个赵国,从赵括到李牧,一错再错。廉颇、李牧这样的良将不被信用,赵王迁终于成了囚徒。李牧的死,不是他个人的不幸,而是一个王朝自毁长城的、无可挽回的悲歌。
后三联紧扣“悲剧”内核,将首联的赫赫战功反转为千古奇冤。颔联揭因,直斥小人谗佞,揭示“自毁长城”的政治死结;颈联绘势,渲染鼓鼙烽燧,烘托“大厦将倾”的危局绝境;尾联定局,剑折恨空,月照悲歌,将良将冤死与故国陆沉凝为永恒的历史镜鉴。
一言以蔽之,后三联以批判为骨,以悲壮为肉,织就了一曲“英雄末路、国运将倾”的千古苍凉悲歌。
“虽死犹荣”四个字,是对李牧一生最好的注脚。他活着的时候,赵国没能善待他,边军讥他怯,昏君疑他反,小人馋他死;可在他死后,历史给了他最公正的评价。太史公把他与廉颇同列一传,千古传诵;《千字文》把他与白起、王翦、廉颇并称“起翦颇牧,用军最精”;司马贞述赞以“颇、牧不用,王迁囚虏”叹其悲剧。李牧虽死,名垂竹帛,虽死犹荣。
之所以说“虽死犹荣”,是因为李牧的死,从一开始就不是他自己的失败,而是一个时代的失败。他守住了北疆,守住了宜安、番吾,却守不住君王的猜忌;他赢下了每一场该赢的仗,却输给了那些本不该上战场的人。用今天的眼光看,李牧像一位孤独的守望者——他比整个朝廷都更清醒地知道,赵国需要什么,秦国的下一步在哪里。可惜,清醒的人,往往最先被时代碾碎。
回望李牧一生,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两条线。一条是战场上的线。在代、雁门,他以坚壁清野蓄势十年,一战歼灭匈奴十余万骑,使北疆安枕;在宜安、番吾,他两破强秦,封武安君,几乎为赵国续命。一条是朝堂上的线。他身处“浊世尘中”,所遇非君,身边小人环伺,最终死于反间谗言。战场上的李牧,几乎从无败绩;朝堂上的李牧,却无能为力。这正是名将最大的悲哀——他赢得了所有该赢的仗,却输给了他所效忠的朝廷。
秦国的王翦、白起,是顺应统一的“功”;赵国的李牧、廉颇,是逆天而战的“忠”。功与忠之间,无所谓高下,只是历史的不同侧面。李牧的可贵,在于他明知赵国王气已尽,仍以一己之力,为这个行将倾覆的王朝拼到了最后一刻。他拒不受命,不是要反,而是要用自己的死,去赌一个让赵国多活几日的可能。当剑折于苍茫,当长平夜月照临,李牧已不再是某个人的名字,而是那个时代里“忠而见疑、贤而遭忌”的集体悲歌的化身。
白起是秦国的武安君,为秦立下不世之功,最终被秦昭王猜忌赐死;李牧是赵国的武安君,为赵挡住秦军,最终被赵王迁冤杀。两个“武安君”,一个死在强国之主的疑,一个死在弱国之君的谗,殊途同归,都成了君主猜忌与昏聩的牺牲品。
由此可知,乱世之下,名将的悲剧并不以国别而分。在君权至上的时代,功高震主与忠而见疑,几乎是一切良将难以逃脱的宿命。李牧“虽死犹荣”,正是从普遍的人性悲剧中,升华出历史敬意。
彬宇先生此诗,堪称七律咏史典范之作。
史笔诗心交相辉映。将《史记》中李牧的生平(守边、破秦、冤死)高度浓缩于八句之中,用典化史无痕,议论直指人心,实现了“以诗证史,以史入诗”的完美统一。
章法奇绝张力磅礴。采用“一扬三抑”的架构,首联极言其功(扬),后三联极写其冤(抑)。巨大的情感落差为全诗注入了雷霆万钧的悲剧力量,使“剑折”之痛直击灵魂。
沉郁顿挫余韵无穷。语言上,“浊世”“苍茫”等词沉郁凝重;意象上,“鼓鼙”“烽燧”“夜月”交织出苍凉画卷;尾联以景结情,将个人冤死、故国陆沉凝为永恒的冷月悲歌,意境深远,令人无限怅惘。牧天下,何奇伟?剑虽折,名不灭!
张红星教授注解:
“坚城清野”:指李牧在雁门郡抗匈奴时首创的“坚壁清野”战术,将百姓、牲畜撤回堡垒,断敌粮源,消磨匈奴锐气。“止干戈”既赞其不战而屈人之兵,又暗讽赵王初时不解其战略。
“百战奇谋”:概括李牧军事生涯中的经典战役,如歼灭匈奴十余万骑的诱敌围歼战(中国战争史上首次步兵全歼骑兵大兵团),以及“肥之战”中以攻其必救、断后包抄大破秦军桓齮。
“定劫波”:化佛家“劫波”喻赵国危局。李牧两度挽救赵国存亡:北拒匈奴十载安宁,南抗强秦连却攻势,堪称“赵之长城”。
“浊世”“圣贤”:战国末期赵国政治腐败的缩影。赵王迁昏聩,倡后乱政,郭开等奸佞当道,与李牧的忠贞形成鲜明对比。
“君子少”:李牧治军“日击数牛飨士”,与士卒同甘苦,深得军民爱戴;朝中却仅存廉颇、庞煖等少数良臣,终遭排挤。
“小人多”:直指郭开受秦贿赂构陷李牧,赵王听信谗言自毁柱石,呼应司马迁“其母倡也,素无行,信谗诛良将”之叹。
“鼓鼙”:古代军中常用的乐器。指大鼓和小鼓。《礼记‧乐记》:“君子听鼓鼙之声,则思将帅之臣。”后借指征战。《晋书‧牵秀传》:“自谓居司直之任,当能激浊扬清;处鼓鞞之间, 必建将帅之勋。”此处以战鼓声喻李牧戎马一生。北疆戍边时“谨烽火,多间谍”,南抗秦军时“深沟高垒挫其锐”,终成“未尝一败”神话。
“哀壮”:犹悲壮。《南史‧袁粲传》:“(袁粲)因命左右被马,辞色哀壮。”
“烽燧”:古代边防报警的信号,白天放烟叫烽,夜间举火叫燧。《墨子‧号令》:“与城上烽燧相望。”汉·桓宽《盐铁论·本议》:“修塞障,饬烽燧,屯戍以备之。”
“崄峨”:险峻。清·严如熤 《三省边防备览》卷十一:“山之在楚豫者虽亦高大,而不如秦蜀之崄峨。”双重意象:①雁门关、井陉口等天险战场(崄峨山势);②李牧如孤峰独峙,在政治倾轧与强敌环伺中艰难支撑危局。
对仗深意:鼓声之“动”与烽火之“静”交织,展现李牧刚柔并济的统帅艺术——守如磐石,攻若雷霆。
“剑折饮恨”:指李牧被赵王迁诱捕杀害于柏人(今河北隆尧)。其佩剑折戟象征赵国自断命脉,三月后秦灭赵,应验“李牧死,赵国亡”。
“长平夜月”:借长平之战(前260年)旧战场暗喻因果循环。赵奢、廉颇曾守此要地,李牧之死则终结赵国最后生机,月光如霜照彻历史悲凉。
“悲歌”:呼应宋人徐钧诗“良将身亡赵亦亡,百年遗恨一冯唐”,将个人悲剧升华为时代挽歌。
《诗说中国》由廖彬宇先生近三十年潜心撰写,系中华书局打造的重大文化工程。《礼记》云“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彬宇先生汇集历年吟咏往圣先贤及其事迹的古体诗423首,透过圣贤事迹来讲述中国故事,弘扬中国精神,发扬礼乐文明。该文献简单易记,大雅斯文,使圣贤精神能够让人口耳相传,深入人心。是坚定文化自信,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心血之作。既是歌颂古今贤哲,致敬圣贤,也是献礼新时代,为中华民族伟大复兴贡献绵薄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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