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小卖部门口,几个妇人嗑瓜子,话头像柳絮,风一吹就满天飞。有人说,汉子常年不着家,婆娘要是没点花花事,太阳打西边出来。赵春霞拎着酱油瓶从旁边过,耳朵听见了,脸上没挂相。她不是泥人,心里也扎了一下。可她明白,人言可畏,捕风捉影的事,越辩越黑,不如把腰挺直。

春霞四十五,男人在宁波工地支模板。腊月廿八到家,正月初六就走,满打满算八天。家里有白内障婆婆、三亩水田、一棚鹅,还有屏幕裂了的手机。2019年村里摸底,三百多口人,常住不到一半,鸡鸣狗叫都显稀。男人像候鸟,过完年往南飞,女人像树桩,扎在院里。留守的苦,不是扛不动化肥,是夜里没人说话。俗话说,舌头底下压死人。春霞不接茬,不是怕,是觉得跟风言风语较劲,掉价。

晚上长得像扯不断的线。婆婆吃完药睡下,鹅也缩了脖子,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她给男人打视频,那头塔吊嗡嗡响,他扯着嗓子问:“缺钱不?”她笑:“不缺。”其实她缺的不是票子,是有人搭把手,有人听她说说稻子抽穗、鹅下蛋、婆婆咳嗽。可话到嗓子眼,又咽回去。她不想一张嘴就成了抱怨,好像自己多矫情。

有回下雨,邻居孙大哥帮她扛稻谷。泥路滑,他伸手拽她,她猛地抽开,自己摔了个屁股墩。孙大哥尴尬得直搓手,第二天他媳妇送来膏药。春霞坦然收了,还回了一篮鹅蛋。她不是不知好歹,只是不想让帮忙变味。孤男寡女,瓜田李下,村里那些嘴,能把白的说成黑的。她也想过,要是有人陪着吃顿热饭,帮她把化肥扛到地头,该多好。可那种偷偷摸摸的暖,像灶膛里塞湿柴,烟大,火不旺,还熏眼。她要的是明公正道的伴,是累了有人说“你坐会儿”,是饭桌上多双筷子。那些东西,靠偷靠抢都落不到心里。

后来镇上办免费面点培训,春霞报了名。几个女人揉面,手上沾粉,嘴上也不闲。谁家闺女考上师范,谁家媳妇跟人跑了,谁家男人寄回三千。她听着,不插嘴,手上却越来越有准。她学会开花馒头、糖三角,第一次赶集卖了九十块,给自己买了件红围裙。钱不多,可腰包里有自己挣的票子,走路都带风。她又添了豆腐脑,磨豆子、点卤水,天不亮就忙。婆婆坐在灶边添柴,鹅在棚里嘎嘎叫,烟火气把空落落的院子填了个半满。

那晚她给男人发语音:“钱你留着买厚衣裳,腊月回来,咱俩把话摊开说,别光问够不够。”男人隔了半天回一个字:“中。”春霞撂下手机,把灶火捅旺,蒸了一锅馒头。蒸汽糊住窗玻璃,她在上面画了个笑脸。鹅自己回棚,婆婆在屋里咳两声。她没做亏心事,也不觉得自己立了牌坊。她只是认准一个理:日子是活出来的,不是熬出来的;院子空,心不能空。

腊月廿八,男人回来了,大包小包,像个搬家的。进门看见春霞系红围裙,屋里一屉屉馒头冒白气,愣了半天。他笨手笨脚去帮忙,把碱面当白糖,一锅馒头黄得像土坷垃。春霞气得拿擀面杖敲案板:“你在工地支模板挺能耐,回家连火候都看不住?”男人嘿嘿笑,说:“这不显得你能干嘛。”晚上两人坐炕头算账,春霞一个月卖馒头豆腐脑,挣两千多。男人抽着烟,半天说:“年后我不去宁波了,县城物流园招人,钱少点,能天天回。”春霞没哭,只把烟灰缸往他那边推了推:“早该这样。钱少就少花,人回来就行。”

村里风言风语慢慢散了。有人问她咋熬的,她笑:“熬啥熬,我又不是粥。”你说,一个女人的体面,是别人嘴里那点风流,还是自己手心里攥着的热乎日子?空院子不可怕,怕的是人心荒了。春霞没偷人,也没把自己活成望夫石。她把空日子揉进面里,蒸成馒头,磨成豆腐,最后把男人也“磨”回了家。这日子,不惊天动地,却比闲话结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