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身抵债
我叫陈建国,今年四十六岁,是山西吕梁一个村里人,家里祖辈都靠种地为生,农闲时候我跑跑运输,攒下了些家底,在村里算是过得去的。我这人一辈子没啥大出息,就一个毛病,心软,见不得别人受难。可就是这个毛病,前年冬天差点把我半辈子的名声和日子都搭进去了。
事情得从我们村的刘巧珍说起。巧珍今年三十八岁,命苦得很,男人前几年在矿上出了事,人没了,赔的钱没多少,大部分都拿去还了男人生前欠下的饥荒,剩下她一个人拉扯着一个上中学的闺女,还有个瘫在炕上的老婆婆。她那个婆婆,不是我说话难听,是真心疼儿子的,儿子一走,老太太的腿当天就站不起来了,一瘫就是四年。
巧珍这个人,村里人都服气。别的女人摊上这事,早就改嫁走人了,她没走,守着老太太和闺女过。农忙时种地,农闲了就去县城的饭店后厨帮工,一个月挣两千来块钱,一分掰成两半花。有一回我去县城拉货,看见她在饭店后头择菜,大冬天的,手冻得通红,就戴一双破了洞的线手套。我当时心里就不是滋味,回村路上一直想着这个事。
她欠我的钱,是前年开春的时候。她闺女考上了市里的重点高中,学费住宿费加上乱七八糟的,一学期就得小一万。老太太那年又病了一回,住院押金就得两万。她实在没辙了,跑到我家来,红着眼圈站在我家门槛外头,半天不敢进来。我婆姨喊她进屋坐,她也不坐,就那么站着,说建国哥,我知道你难做,可我实在没地方借了,村里能开口的我都开口了,人家一听是我这情况,都躲。
我说多少钱。她说五万。我说行,也不用打啥条子,乡里乡亲的,你啥时候有啥时候还。她当时就哭了,蹲在地上哭得直不起腰,说建国哥,你这份情我记一辈子。
说实话,那五万块借出去,我婆姨是有意见的。她跟我说,不是咱心狠,是这个钱借出去八成是打水漂,她那个家你又不是不知道,窟窿套窟窿,啥时候能填上?我说算了,人就难这一回,咱手里宽裕,帮一把是应该的。我婆姨叹了口气,说你就惯着吧,早晚吃这个亏。
我婆姨这个人,嘴上硬,心眼不坏。她也就是念叨念叨,没真拦着。
头一年,巧珍还断断续续还了些,三百五百的,攒够了就给我送来,塞给我的时候手都在抖,说建国哥,先还这些,剩下的我慢慢想辙。我说不急,你先把闺女的书供出来,那是正事。她闺女也争气,在市里念书,成绩老是在前头,寒暑假回来还知道来我家,喊我一声陈伯伯,帮我婆姨剥个玉米择个豆角的,是个懂事的娃。
要是一直这么下去,这事也就是村里一段好人好事。坏就坏在前年入冬,饭店的生意不行了,老板把后厨的人裁了一半,巧珍头一个被裁。为啥?她是工资最该砍的,又是外村的临时工。她丢了这份工,家里的进项就断了,就剩下地里那点收成,够吃就不错了。
腊月里的一天,下着雪,我记特别清楚,因为那天我刚好跑车回来,天擦黑,路上都没人了。我到家门口,看见门口站着个人,头上肩上全是雪,一看站了不是一会儿了。我走近了才看清是巧珍。
我说你这是干啥,咋不进屋?她不吭声。我说你进来暖和暖和,我婆姨在屋里呢。她还是不吭声,就那么看着我。我说咋了,出啥事了?
她憋了半天,说了一句:建国哥,那五万块钱,我还不上了。
我说还不上了就缓缓,急啥,我又没催你。
她说不是缓不缓的事。她声音低得快听不见了。她说饭店把她辞了,老太太的药不能断,闺女下学期的学费也得交,她把能卖的都卖了,连她男人留下那块手表都卖了。她算过了,这么下去,这辈子都还不上了。
我说不至于,闺女念出来就好了,日子有奔头。
她突然抬起头看着我,那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是被逼到墙角的人才有的眼神。她说,建国哥,我给你说个事,你别骂我。
我说你说。
她说,要不……我给你当婆姨吧。以身抵债,这五万块钱,我拿我自己抵给你。
我当时脑子里嗡的一声,半天没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啥。等反应过来了,我头一个念头是这话要传出去,坏了两个人的名声。我看看左右,雪地里一个人影都没有,我才松了口气。
我说你胡说啥呢,赶紧呸呸两声。
她没呸,她就那么站着,雪落在她眉毛上化成水,顺着脸往下淌,也分不清是雪水还是眼泪。她说她是认真想的,想了半个多月了。她说建国哥,我知道你有家,我这不是要拆你的家。我是想,我来你家干活,做饭、洗衣、伺候你婆姨,我不要工钱,拿工钱抵债,抵够五万为止。这样我有了住处有了饭,你家里多了个干活的,账也清了,两不亏。
我心里咯噔一下。她说的“以身抵债”,原来是这个意思。
说实话,那一瞬间我心里松了半口气,可紧接着又难受起来了。我难受的不是那五万块钱,是我意识到,一个女人得被逼到啥份上,才能站在雪地里,跟一个有妇之夫说出这种话来。她连自己是个女人、是个寡妇、会惹闲话这些都顾不上了,她就剩下一个念头:还债,把闺女供出来,让老太太有药吃。
我说你先进屋,这事不是雪地里说的话。
她不动,说建国哥,你要是不应,我就不走,我今天冻死在你家门口。
我这个人,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可那天我是真火了。我说刘巧珍,你把自己当啥了?你当你是牲口啊,还能拿来抵账?五万块钱,把你这个人抵了,那以后你闺女咋看你?你男人在底下能闭眼不?你婆婆那病是白瘫的?
她被我一吼,愣住了,眼泪一下子下来了,哭得整个肩膀都在抖。她一边哭一边说,那咋办呢建国哥,那咋办呢,我不还钱我是个啥人,我借的时候说得好好的……
我说进屋。
那天我婆姨听见了多少,我不知道,反正屋里灯早就亮着。我领着巧珍进屋,我婆姨已经把热茶倒上了,还拿了个烤热的红薯塞她手里。我婆姨就说了一句话:他婶子,先暖暖,天大的事,暖过来再说。
三个人生在炕上,半天没人说话。后来还是我婆姨开的口,她说,他婶子,建国回来都跟我说了。我一个女人家,按说这话不该我提,可我想问你一句,你要是来我家帮工抵账,村里人的唾沫能淹死你,也能淹死我们,你想过没?
巧珍捧着那个红薯,低着头说,想了,天天想。可是嫂子,我没路了。去县里打工,老太太没人管,我走了她连口水都喝不上。在村里,我一个女人,除了种地啥来钱道都没有。人要脸,可脸不能当药抓,不能当学费交。
我婆姨半天没吭声,后来叹了口气,说,是这个理。
那天晚上,是我婆姨拍板定的章程,跟我和巧珍两个人说的。她说,钱不能不还,人不能抵账,这是两条底线。但是这个忙,不能不帮。她提了个法子:巧珍家的地,跟我们家挨着,两家并成一家种,种子化肥我们出,收成七三分,我们家七巧珍家三,先把老太太的药钱和娃的学费从她那三成里出。另外,我婆姨冬天在家闲着,村里有好几个在外头打工的,家里老人没人照看,一个月给六百块钱那种,我婆姨一个人忙不过来,巧珍可以搭把手,挣的钱算她的,我们不沾。这样一年下来,她能有个万把块的进项,两三年账就清了。
巧珍听完,趴在我婆姨腿上就哭开了,哭得像个娃。我婆姨拍着她的背,说哭啥,谁还没个坎。
这事本来商量得挺好,坏就坏在开春以后。村里就有了闲话。有人说,看见巧珍大晚上从我家出来,还说,不然那五万块钱咋就不要了呢,傻子都明白是咋回事。这话越传越难听,传到最后版本成了我跟巧珍早就有事,那五万块钱根本就是遮羞钱。
我气得几天吃不下饭,要去跟人造对质,被我婆姨拽住了。她说你傻啊,这事你越跳起来,人家越信。嘴长在别人身上,日子长在你自己身上。你把日子过正了,闲话自己就死了。
我婆姨说得对。那年秋天,两家并的地收成好得很,我们两家的男人女人一起在场上打粮食,我开着车帮巧珍把她闺女的学费直接交到学校,巧珍隔三差五伺候完她婆婆,就来我家帮着做饭,两家人处得跟亲戚一样。村里人看在眼里,闲话慢慢就没了。倒是巧珍那个婆婆,逢人就念叨,说巧珍上辈子积了德,遇上建国两口子这样的好人。
今年夏天,巧珍的闺女考上了大学,还是个一本,学的师范,学费不贵,还有补助。发通知书那天,巧珍拎了两瓶酒、一只自家养的鸡来我家,进门就给她闺女说,给你陈伯伯和你姨磕头。娃真就要跪,被我一把拉住了,我说使不得使不得,娃有出息,比啥都强。
那顿饭上,巧珍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头是一沓钱,她当着我全家的面数出来一万二,说建国哥,还剩一万八,明年这时候,我一分不少给你送来。
我说不急,真不急。
她说,我知道你不急,可我急。她说建国哥,人活一张脸。那天雪地里我说的话,是我这辈子最不像人的话,是你把我拽回来的。她说这辈子还不清的,其实不是钱,是你跟我嫂子没拿我当外人这个情。
现在事情过去快两年了。账眼看就要清了,两家的日子都缓过来了,巧珍在村里照看三个老人,一个月挣一千八,她闺女在大学里勤工俭学,说是毕业了要回县里教书。我婆姨有时候还念叨,说当初借出去那五万,人家都说打水漂了,你看现在,不光钱回来了,还结了一门亲戚。
这事让我琢磨明白一个理。人在难处的时候,最容易把自己也给搭进去,觉得命都不值钱了,更别说脸面。可日子不是拿人抵出来的,是一天一天帮衬着熬出来的。那五万块钱,借出去的时候是钱,收回来的时候,比钱重得多。
雪地里她说的那句话,我这辈子不会再跟人提。可我记着,不为别的,就为提醒自己,往后碰上站在门口、张不开嘴的人,先让人进屋,倒杯热水,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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