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周成结婚十二年,有一个上初中的儿子。家里不算宽敞,三个人挤在一套两居室里,阳台上常年晾着衣服,厨房的水龙头关不严,夜里总是一滴一滴地响。
那天晚上,我刚下夜班,肩膀酸得抬不起来。儿子在客厅写作业,周成坐在餐桌边修电饭锅。见我拿着换洗衣服进卫生间,他抬头说:“把内衣脱了,我给你一起洗。”
我愣了一下。
他说得很自然,像是在说帮我拧条毛巾。
“我自己洗。”我说。
“你那肩膀能抬起来吗?”他把螺丝刀放下,“进去吧,别磨蹭,水都烧好了。”
我没理他,关上了门。
热水落在肩头时,我疼得吸了口气。那阵疼是从骨头里往外顶的,像有一根钉子卡在关节里。前几天搬货,我扭了一下,没当回事,后来连抬胳膊晾衣服都费劲。
门外传来两下敲门声。
“周成,你烦不烦?”我问。
“我把蓝盆拿来了。”他说,“你不是说洗衣液用完了吗?我顺便买了一瓶。”
“放门口。”
他没走,隔着门说:“以前你发烧那次,也是这样,什么都不让我帮。”
“那是以前。”
“以前怎么了?”
我关了水,擦身上的水。
“以前我没这么累。”
外面安静了几秒。随后我听见蓝盆被放在地上的声音,塑料底碰到瓷砖,发出轻轻的一响。
我和周成最早租住在城南一间没有窗户的小屋里。那时候他在修车厂上班,我在服装厂踩缝纫机。每个月发工资,我们先把房租和水电交了,剩下的钱装进一个铁盒子。
那只铁盒子现在还在衣柜顶上,边角已经生了锈。
周成那时话少,手却很勤快。冬天他下班回来,先把我的棉鞋放在暖气旁边烘。饭做好了,他把肉挑到我碗里,说自己不爱吃肥的。后来我怀孕,腿肿得穿不下鞋,他每天晚上烧一盆热水,蹲在地上给我洗脚。
我那时觉得,日子虽然紧,至少有人把我放在心上。
孩子出生以后,钱就开始不够。周成换了几份工作,跑过货运,也在工地干过。去年他进了一家小家电厂,工资比以前高一点,回家却越来越晚。
我在一家超市做理货员,下午两点上班,晚上十点下班。周成通常比我早回来,偶尔给儿子煮面,更多时候是把剩菜热一热。我们见面最多的时候,是一前一后站在厨房里洗碗。
水龙头一直滴。
我说过几次,他总说:“等发工资换个新的。”
可这一等就是半年。
那晚我洗完出来,周成已经把蓝盆放到卫生间门口。里面泡着我的两件内衣,旁边还有一条毛巾。他挽着袖子,蹲在那里搓洗,手指被洗衣液泡得发白。
“我不是让你洗。”我说。
“顺手。”
“我说了我自己来。”
他抬头看我,手还浸在水里。
“你让我帮你一次,能怎么着?”
我把盆端过来,水晃出来,溅湿了他的裤脚。
“不能怎么着。就是不想。”
这句话说完,他脸色变了。
儿子在客厅喊:“妈,数学题你看一下。”
我转身走了。周成没有追出来。
儿子的数学题其实我也不会。他把卷子摊在茶几上,问我是不是和爸爸吵架了。
“没有。”我说。
“那你们为什么都不说话?”
我拿起铅笔,在他错的地方画了个圈:“这道题重新算。”
他看着我:“爸爸最近很奇怪。”
我心里一紧。
“哪里奇怪?”
“他总问你什么时候下班,还翻你的包。”
“他翻我包做什么?”
儿子摇头:“我不知道。有一次他拿了你的银行卡,后来又放回去了。”
我没再问。
晚上十一点多,周成去阳台收衣服。我站在厨房门口,看见他从我外套口袋里掏出银行卡,捏在手里看了很久。
我走过去。
“你拿我的卡干什么?”
他吓了一跳,手一松,卡掉在地上。
“我没拿。”
“卡都在你脚边了。”
他弯腰捡起来,递给我。
“厂里工资晚发了几天,我想先用一下。”
“用多少?”
“先用两千。”
“做什么?”
他没说话。
我伸手拿回银行卡,问:“周成,你是不是欠钱了?”
“没有。”
“那你看着我的卡做什么?”
他把衣服搭到晾衣杆上,动作很慢。
“妈住院了。”
我怔住。
婆婆住在老家,平常很少联系我。她年轻时帮我们带过半年孩子,后来因为和我吵架,回了乡下。她总说我花钱大手大脚,买件新衣服都要念叨半天。
“什么时候的事?”我问。
“前阵子。”
“前阵子是多久?”
“一个多月。”
我看着他:“她住院一个多月,你现在才告诉我?”
“你每天上班那么累,说了也没用。”
“没用?”我笑了一下,“那你准备拿我的卡,也不打算告诉我?”
他转过身,背对着我。
“我只是想先垫上。”
“你垫了多少?”
他没有回答。
我进卧室拿出手机,翻到银行卡短信。最近三个月,卡里少了八千多。每一笔都是小额转账,收款人不是医院,是周成的弟弟。
我把手机递给他。
“这也是你妈住院的钱?”
周成看了一眼,把手机推开。
“你弟弟拿钱做什么?”
“他店里周转。”
“店里周转和你妈住院是一回事吗?”
“他要是倒了,谁管我妈?”
我站在床边,半天没说话。
周成坐下来,低着头说:“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把我们兄弟拉扯大。现在她躺在医院,弟弟又不争气,我不能看着不管。”
“所以你就从我的卡里拿?”
“我会还。”
“你拿之前问过我吗?”
他抬头,声音忽然高了:“问你你就会给吗?”
我也提高了声音:“至少让我知道钱去哪儿了!”
儿子在门外停了一下。
周成马上闭了嘴。
那天晚上,我们分开睡。半夜我被水滴声吵醒,起身去厨房,发现周成站在水池前,手里拿着那只蓝盆。
他正在洗一件白衬衣。
衬衣领口上有一块暗红色的印子,像是血。
“你怎么了?”我问。
他把衣服按进盆里:“没事。”
“是不是受伤了?”
“不是我的。”
他坐到小凳子上,继续搓那块印子。搓了几下,水变成淡红色。
我看着他的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母亲住院的那段时间。
那时孩子刚两岁,我正在服装厂赶货。周成每天骑摩托车往医院跑,回来后还要洗衣服、煮饭。他母亲不肯让护工碰,说外人手重,只要周成照料。
后来有一天,他给我打电话,说他妈摔下床了。
我赶到医院时,周成站在病房外,袖口全是血。他母亲躺在里面,额头缝了五针。医生说老人年纪大了,骨头脆,后面还要做手术。
那天我在医院陪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婆婆醒来,看见我第一句话就是:“你来干什么?别耽误周成上班。”
她一直不喜欢我。
可周成从那以后,再也不提那次摔伤。直到她出院,他也没向我解释过为什么没有请护工。
“衬衣是谁的?”我问。
“我妈的。”
“她现在还在医院?”
“昨晚转回老家了。”
“你为什么洗她的衣服?”
他看着盆里的水,过了很久才说:“她不让我弟弟碰,说弟弟洗不干净。”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把衬衣拧干,手背上有几道裂口。天气已经转凉,他却一直没买护手霜。
我回房间拿了一支,放在桌上。
“别把血沾到别的衣服上。”
他看了看那支护手霜,没有说谢谢。
第二天早上,周成给婆婆打电话。电话开着免提,里面传来老人虚弱的声音。
“你别再来了,路费不要钱啊?”
“我今天请了假。”
“请什么假?你媳妇还要吃饭,孩子还要上学。”
周成低声说:“妈,你别管。”
“我怎么能不管?当年你爸走的时候,家里一分钱没有,我也没问过别人。现在我还能动,死了也不用你们养。”
周成握着手机,脸色一点点发白。
我去厨房拿碗,听见老人又说:“你把钱留给你媳妇,她跟你过日子不容易。你弟弟那边,能帮就帮,不能帮也别硬撑。”
周成把电话挂了。
他坐在餐桌旁,半天没动筷子。
我给他盛了一碗粥。
“你妈的住院费还差多少?”
“手术费已经交了,后面是药钱。”
“还有呢?”
“没多少。”
“周成。”
他抬起头。
“以后你要拿钱,先跟我说。你弟弟的店,不是我们家的窟窿。该帮的可以帮,但不能把孩子上学的钱也搭进去。”
他攥着勺子:“我知道。”
“还有,别再翻我的包。”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是不信你。”
“那是什么?”
“我怕你不同意。”
我看着他:“你怕我不同意,就可以瞒着我?”
他低下头,粥的热气挡住了他的脸。
那天下午,周成去了医院。我下班回家时,发现客厅的桌上放着一张折起来的单据,是他母亲的住院清单。下面压着一张借条,借款人是他弟弟,日期是三个月前,金额两万。
借条上写着一句:年底还。
我拿着那张纸等他回来。
晚上九点,周成开门进来,手里提着一袋青菜。看见我坐在桌边,他停住了。
“你弟弟借了两万,为什么只跟我说八千?”
“剩下的是我自己的。”
“你哪来的?”
“找同事借的。”
“什么时候还?”
“我会想办法。”
“你每次都说想办法。”
他把菜放下,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水滴滴答答地落进蓝盆里。
“那你要我怎么办?”他问,“不管我妈?看着我弟弟被人堵在店门口?我什么都不做,你就满意了?”
“我没让你什么都不做。”我说,“我只是想让你把我当成一起过日子的人,不是最后才知道账单的人。”
他低着头洗菜,水声越来越大。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他问。
我没出声。
“我怕有一天我妈躺在床上,跟我爸一样,等着我来,又等不到。”
我看着他的背影。
“你爸怎么了?”
“他临走前给我打过一次电话。”他说,“那天我在工地,没接到。后来回拨,已经没人接了。那以后我妈每次喊我,我都得过去。我怕她再出事,也怕自己又来不及。”
他说得很慢,像这些话在心里放了很多年,已经沉得拿不起来。
我没有劝他,也没有说他做得对。
我只问:“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你那时候刚生完孩子,天天睡不够。我说了,你也会跟着操心。”
“我不是因为操心才生气。”
“我知道。”他说。
“你不知道。”
他关了水龙头,蓝盆里还剩半盆水,水面轻轻晃着。
“我以为只要我多做一点,少说一点,家里就不会乱。”他说,“可我好像越做越乱。”
这句话说完,他把那袋青菜拎进厨房,开始择菜。
我没有再追问。
后来我们一起去了一趟老家。婆婆瘦了很多,躺在窗边的床上,见我进门,别过脸去。
我把买来的鸡蛋放在桌上,给她倒了杯温水。
她看着我,问:“周成是不是跟你说了很多?”
“没有。”
“他这个人,从小就这样。出了事只知道往自己身上扛。”
我说:“扛不住的时候,也得说一声。”
她看了我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你们别因为我吵架。”
回城的路上,周成一直看着窗外。车开到半路,他忽然说:“我弟弟那边,我让他把店转了,先还一部分。”
“你舍得?”
“舍不得也得舍。”
“你妈的药钱呢?”
“我加班。”
我转过头看他:“你肩膀也不好,别把什么都往自己身上压。”
他笑了一下:“你现在管得挺多。”
“你不是嫌我不管吗?”
他没接话,嘴角却动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洗完澡出来,周成正在卫生间门口换水。他把蓝盆里的脏水倒掉,又接了半盆清水。
“衣服给我。”他说。
我站在门边:“不用。”
“不是给你洗。”他把盆往旁边挪了挪,“洗毛巾。”
我把毛巾递给他。
他接过去,低头搓了两下,又抬头问:“肩膀还疼吗?”
“有一点。”
“明天别搬重货。”
“知道。”
儿子在客厅喊我们,说老师让交班费。
周成擦了擦手,起身去拿钱包。我跟在他后面,走到餐桌边时,他忽然停下,把钱包里的钱全倒出来,一张一张数。
“还差多少?”我问。
“二百。”
我从包里拿出钱放到桌上。
周成看着那几张钞票,没有立刻伸手。
“下个月还你。”
“先交了再说。”
他把钱收好,转身去厨房。水龙头又开始滴,一滴一滴落进蓝盆里。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关。
我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那声音没以前那么烦了。像有人在黑暗里反复确认,水还在,灯还亮着,家里还有两个人没有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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