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晓璐是个被水留住的湘潭妹子。说“湘潭妹子”,倒不是较真她生在哪一省;她一九九二年生在新疆克拉玛依,六岁随母亲邓晶玲南下。邓晶玲原在克拉玛依石油医院,后来调去湘潭市体校科研所,小姑娘跟着搬来,湖南的水气便慢慢替代了戈壁的风。一九九八年夏末,母亲带她到体育中心,办公室窗外就是一方泳池,水色清清的,孩子们像鱼一样在里头翻。六岁的李晓璐趴在池边不肯走,嚷着要下水。同事牵她下去,游了没一会儿,体校教练崔建民从池沿走过,看她身子轻、骨头软、不怕水,两堂课便教会了换气划水,当下心想:这是个吃水饭的料。
湘潭这城,湘江弯弯绕绕,把窑湾、雨湖都揽在怀里。旧码头帆影早淡了,可街巷里还留着油纸伞、灯芯糕、纸影戏的温吞气;白石老人画过的虾与荷,仿佛仍住在城外水塘。李晓璐不把这些挂在嘴上,可后来人在水里听乐、排队、被托起,总像从小吃透了这方江城的慢与韧。她原先学过舞蹈,也摸过钢琴,乐感比一般孩子好;崔建民让她把蝶、仰、蛙、自四种姿势一点点磨,不到一年竟都熟了。体校那池子不长,二十来米罢了,清晨一开窗,水汽混着消毒味飘进走廊,小姑娘扎着头发来回游,像把整条湘江都缩进了室内。
二〇〇〇年她去专业队集训,二〇〇二年正式进湖南省花样游泳队。花游这行当,外人只看水上笑、水上花,不知水下底子多苦:憋气要按秒算,控体要按毫厘算,音乐一起,八个人得像一个人呼吸。她个子一米六七,在花游队里不算高,水感却“着水”,柔韧、协调都好,弱的是力量。教练说她资质不平庸,但也常说“平人要靠笨功”。她不吵,不娇,缺力量补力量,缺托举练托举。二〇〇五年进国家青年队,同年拿世青赛团体冠军,算是头一回把名字写出省城。
可往后的十年并不顺。她先后四次进国家队预选,四次因种种缘故落下。父亲李叁远有一次劝她:算了,回去读书吧。小姑娘摇头,照旧天不亮到池边。湘潭人骨子里有股“霸得蛮”的劲,她不喊冤,只把落选当再加一遍功。为了练“尖子”——就是被同伴托出水面、还要腾空翻转的那个人——她把闲余全搭进去,不光在水里泡,还跑到体操队问陆上动作,翻、跃、收、展,一点点找轻巧。托举练了一年,从替补变正选,从“力量偏弱”变“被托得稳”。后来藤木麻佑子来各省挑人,看她清秀、比例好、出水有样,定她做国家队的“顶尖子”。教练说她一半是运动员,一半是快乐的天使,其实那快乐是咬着牙换来的。
二〇一四年是她翻篇的年份。仁川亚运,她随队拿自由组合、集体自由自选两金;紧接着去加拿大参加国际泳联世界杯,集体技术自选、自由自选两项加起来,中国花游首次把集体项目世界冠军捧回来。同年喀山世锦赛,她又添集体技术、自由、自由组合三块银牌。领奖台上的李晓璐不爱张扬,常躲在姑娘们后头自拍,手机一举,笑得牙齿白白的。湘潭家里,母亲把报纸一张张收着;体校老教练听见名字,只说“这崽媳肯下死力”。
里约那一战,她等了十八年。二〇一六年八月,中国花游集体先比技术自选,再比自由自选。自由自选叫《寻龙》,灵感取敦煌壁画的龙与山,衣服带云纹龙饰,音乐有时如梵窟风动,有时如鼓点催阵;头饰、队形、托举都往“东方”里做,却又掺了桑巴的明快,好让裁判懂、让观众亲。中国队第七个出场,第一个高托就是李晓璐出水,身体在空中展开,像龙从水底被人托出来。技术分、完成分、艺术分一项项报:自由自选97.3667,其中完成29.1000、难度29.2000、艺术印象39.0667,加技术自选总分192.9841,仅次于俄罗斯,压过日本拿银牌。 湘潭体校会议室坐着她父母、崔建民和旧同事,电视一亮,母亲邓晶玲长叹一声,说这么多年真不容易。父亲不说话,只把茶杯攥得发烫。
巴西集训那些日子也有家常小事。她不习惯当地饭食,又馋辣,行李里塞了辣椒酱,拿馒头蘸着吃,聊以解馋。湘人离乡,一口辣便能抵半程想家。她给母亲做生日视频,翻出小时候和父母合影,配字到凌晨三点;家人生日再忙也发消息,不声不响地把孝顺做在细处。藤木麻佑子说她像天使,其实天使也得早起,也得在池边把脚趾冻得发红,也得把一套动作重复上千遍,才能让裁判看不出重复。
奥运回来,湘潭开座谈会,市长亲自见,市政府奖三十万;湖南省政府此前已授一等功,后来又有全国体育事业突出贡献奖、省先进工作者等名目。她不拿这些当靠山,转头又回省队。二〇一六年全国锦标赛拿双人技术、自由自选两金;二〇一七年全运双人自由自选摘银,世界系列赛中国站双人技术自选拿冠军。别人看她“开了挂”,她自己知道,所谓开挂,不过是落选四次仍每天多游两千米,是托举不高就加练到肩酸,是音乐听熟到闭眼能数拍子。
二〇一九年她正式退役,留在湖南省游泳运动中心,带青少年花样游泳队。池子还是那种池子,长沙或湘潭的训练馆里,小女娃们扎着小髻,学打腿、学憋气、学听鼓点排队形。李晓璐站池边喊,声音不凶,却一句是一句:“下水就百分百,不许半途退。”她把自己当年从崔建民那里得来的笨功,再传给小人:先学做人,再学托人;先不怕水,再学与水说话。十四运前后,湖南花游新老交替,她做青年队教练,小队员十四岁上下,速度、难度都嫩,她陪着一茬茬磨;到后来谈下届全运,她说带小将是“青春牌”,在家门口打仗才有底气。 二〇二〇年她当湖南“安全小天使”公益大使,后来又去校园讲体育、去澳门交流、参加冠军体育教育进校园,仍是那副温和笑脸,不摆世界冠军的谱。
湘潭的湘江不管这些名利,照旧缓缓流。雨湖边老人喝茶,窑湾渡口旧帆不再,可一到傍晚,体校泳池灯亮了,水声啪啪,小姑娘的笑和教练的喊混在一起,像把整座城的温软与执拗又养了一回。李晓璐从六岁趴池边,到三十几岁站池边,名字挂过奥运、亚运、世锦赛的牌匾,可归到日常,也不过是把人、水、音乐揉匀:不抢、不躁、不误拍子。她常讲“扎根湘潭、感恩水边”,其实水边恩情最朴——一方小池容得下童年,一条大江托得住远方,等小队员再被托出水面时,城里的灯芯糕还甜,纸影还晃,而湘潭妹子这一生,早已把根悄悄留在烟水与街巷之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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