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

我刚把给邵秀琴熬了三个小时的药膳端上桌,她就把我母亲留下的金镯子推到邵家骏面前,说:“这是你奶奶留下的,以后给你媳妇戴。”

我端着砂锅的手停在半空,锅沿烫着虎口,桌上还放着我替她买来的止痛贴。

那个被我叫了二十四年外甥的年轻人,把镯子收进口袋,抬头对我说:“姨父,称呼也该改了,我是她亲儿子,你们的家产,总得有我的一份。”

砂锅落在隔热垫上,汤溅出来,顺着桌边滴到我的拖鞋上。

邵秀琴抽了两张纸,先擦掉儿子面前那几滴汤。

“家骏今天来,就是把事情说清楚,你别让孩子下不来台。”

我看着那只空了的首饰盒。

母亲住院的最后一个月,手腕已经细得套不住镯子,是我替她取下来,放进这个盒子的。

她嘱咐我收好,等秀琴愿意了,可以给她戴。

邵秀琴没戴过,说式样老,却一直把盒子放在自己的梳妆台上。

今天早上,我还替她挪开盒子,擦了底下那圈灰。

“镯子拿出来。”

邵家骏伸向筷子的手顿了一下,转头看他母亲。

邵秀琴皱起眉:“一个旧镯子,你知于吗?”

“那是我妈留给我的东西。”

“你妈当年不也说了,可以给我戴?”

“给你戴,和你拿去送人,是一回事吗?”

她把纸巾揉成一团,压在砂锅旁边。

“维中,咱们过了二十四年,什么东西非要分你的我的?”

我没接这句话,把手伸到邵家骏面前。

他看了我一会儿,掏出镯子,往桌上一放。

镯子碰到瓷碗,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我把它放回盒子,扣好盖子,才拉开椅子坐下。

桌上有四道菜,全是邵家骏喜欢的口味。

下午买菜时,邵秀琴给我打电话,说孩子工作不顺,让我别问太多,做顿好饭就行。

我绕了两条街去买他爱吃的卤牛肉,又把炖好的鸡汤滤了一遍,怕她吃到浮油胃疼。

她说了半辈子怕疼。

刚结婚时,她攥着我的手,说生孩子疼得受不了,也怕以后身体落下毛病。

我陪她去医院咨询,回来以后,把父母给我们准备的小棉被收进柜子,告诉他们,这辈子我们两个过。

这些年亲戚问起来,我都说是我不想要。

母亲有一次背着她问我,是不是身体有什么问题,我只好点头,让她别再提。

邵秀琴坐在对面,拿起勺子尝了一口汤。

“家骏的事,我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说。”

“二十四年,都没有合适的机会?”

“那时候你家想要孩子,我要是说自己有个儿子,你爸妈能同意?”

她说完,往儿子的碗里夹了一块牛肉。

邵家骏低头吃了,像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家庭饭局。

我伸手去拿水杯,才发现虎口已经烫红了。

“你姐姐知道吗?”

“孩子是她带大的,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我把杯子放回原处。

这些年,邵玉芬带家骏来住,我给他腾书房,替他修电脑,送他去车站。

他考上大学那年,我转了两万元过去,转账备注里写着给外甥的学费。

那张回执,我还夹在旧账本里。

邵秀琴从包里抽出两页纸,推到我面前。

“先别翻旧账了,孩子现在要成家,咱们得给他个保障。”

第一页写着家庭财产安排,下面列了我们住的房子和存款。

最后一栏,是我和她签字的位置。

我把纸翻到第二页,上面写着我同意将房屋留给邵家骏,并配合办理相关手续。

“谁写的?”

“家骏找人帮着写的,又不是让你今天搬出去。”

邵家骏放下筷子:“我也没说现在就要,先确定下来,以后省得亲戚争。”

“我还活着,你就在替我安排以后?”

邵秀琴把纸又往前推了一寸。

“我们没别的孩子,留给他有什么不对?”

我没吭声,起身去了书房。

回来时,我手里多了一个文件袋。

邵秀琴靠进椅背,嘴角刚抬起来:“想通了就好,你这些年不也把他当……”

我把文件袋里的东西摆上桌,按下手机免提。

电话接通后,我说:“贺律师,我是岳维中,上周约的婚内财产咨询改成离婚咨询,明天下午我过去。”

邵秀琴的手停在半空。

她低头看见文件袋上那张旧公证书,椅子往后挪了一下。

“你怎么把这个找出来了?”

我把她准备的两页纸推回去。

“镯子不是他的,我的签字,也不会给他。”

砂锅还冒着热气,我拿起装药膳的小碗,将原本盛给她的那一份,倒回了锅里。2

邵秀琴伸手来拿公证书,我先把它收回了文件袋。

“这是复印件,原件不在家里。”

她的手落在桌沿,指甲在木头上划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开始防着我的?”

“上周你让我把房产证拿出来,说要换一本新证的时候。”

那天她还说,现在办事都得更新资料,旧证留着不方便。

我问她是谁通知的,她说小区有人办过,让我别事事都问。

我没把证给她,第二天带着自己的材料去咨询,才知道房屋产权没有她说的那种更新手续。

贺律师让我先把房屋来源和家庭收支理清,我当时还替她解释,说她可能听错了。

现在,那两页等我签字的纸,就摊在饭桌上。

邵家骏拿起第一页,指着房屋那一栏。

“房子是你们结婚以后拿到的,怎么就全是你的?”

我没有跟他争,把文件袋里的登记资料放在桌上。

这套一百零六平方米的房子,当初属于我父母。

我们结婚后,他们搬去旧屋住,把这里借给我们当婚房。

父亲去世后,母亲取得完整产权,三年前她也走了,我才按她办理过公证的遗嘱办了继承登记。

遗嘱里写明,房屋由我个人继承。

现在产权登记只有我的名字,附近同户型去年成交价大约二百六十万元。

邵秀琴见过那份遗嘱,也陪我去过登记窗口。

那天她帮我拿着材料,还说父母留下的东西应该好好守着。

“房子的事,你比他清楚。”

她把那张登记资料翻了个面。

“可我在这里住了二十四年,难道一点份都没有?”

“你该有的权益,可以依法谈。”

我把她翻过去的纸重新摆正。

“但不能让他拿着一份自己写的安排,就要我把房子交出去。”

邵家骏看了她一眼,把筷子放回桌上。

“妈,你不是说都商量好了吗?”

我看向她,她端起杯子,喝了两口已经凉掉的水。

“我是说你姨父一向疼你。”

我起身拿来餐边柜里的记账本,翻到今年年初那一页。

我四十九岁,在设备厂做维修,扣掉社保,每月到手一万一千五百元左右。

邵秀琴四十七岁,在社区服务站做财务,每月到手六千二百元。

这些年水电、物业、买菜和两边老人看病的支出,主要由我负责。

她说女人手里要有些钱才踏实,我便没有要求她每月固定往家里交钱。

她的工资卡一直由她保管。

我的工资到账后,留六千元支付生活开销,其余转进我名下那张专门攒钱的银行卡。

家里的定期存款有五十八万元,活期二十八万元,合计八十六万元,这是我们年初一起核对过的数。

她当时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银行,我逐笔抄进本子,打算留作两个人的养老钱。

这些存款怎么分,我知道不能因为卡在谁名下就由谁说了算。

贺律师已经提醒过我,婚姻里的收入和财产,要按来源逐项核实。

我把本子推到她面前。

“这八十六万,现在还剩多少?”

“你自己的卡,你自己不会看?”

“定期在你名下,你说月底才到期。”

她低头看着那行数字,没有拿手机。

我的活期账户这几年都是本人操作,余额还能核对,定期存单却一直由她收着。

过去我怕把日子过成对账,也觉得查得太细伤感情。

年初那次核对,是我们商量提前退休,我才坚持把钱凑到一起算。

邵家骏突然开口:“那你们有这么多存款,帮我准备个首付也够。”

我合上记账本。

“这是养老钱。”

“我以后也会给你们养老。”

他把这句话说得很快,手仍压在那份财产安排上。

去年我做膝关节手术,他来医院坐了十分钟,说停车贵,让他母亲跟着一起下楼。

最后是同事替我办的出院,我拄着拐杖,在窗口等了四十多分钟。

我没有拿这件事问他,只把纸从他手下抽出来。

“我们没有房贷,我个人征信上的贷款余额也为零。”

“你们如果还有别的债务,现在就拿出材料。”

邵秀琴抬起头:“一家人吃顿饭,你非要弄得这么难堪?”

我拿起笔,在那两页纸的签字栏上,各画了一条斜线。

“今天你让我签的是房子和养老钱,不是一张饭单。”

她看着那两条线,把杯子重重放下。

我把记账本翻回第一页,那里贴着结婚时我们拍的合照。

照片上的她靠着我,手里捏着一束红色康乃馨。

我将那页折回去,把本子收进文件袋,拉上了拉链。3

邵秀琴给她姐姐打电话时,我把桌上的菜盖好,坐回了原来的位置。

“姐,你过来一趟,家骏的事说开了。”

她没有开免提,我听不见另一边说了什么,只看见她眉头越皱越紧。

“现在问这些还有什么用,你来了再说。”

挂断电话,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我姐家离这里不远,你别弄得整个楼道都知道。”

我拿起烫伤药膏,挤在虎口上。

药膏抹开时,那片皮肤刺了一下,我把手搭在桌沿,等着药膏慢慢干。

邵家骏开始低头看手机,偶尔将屏幕转给他母亲。

她看完便把手机推回去,没有让我看。

二十多分钟后,门铃响了。

邵玉芬进门时,手里还提着买菜用的布袋,里面露出半截芹菜。

她先看见餐桌上的文件袋,随后看向我。

“维中,我先跟你赔个不是。”

邵秀琴立刻站起来:“姐,今天不是叫你来认错的。”

邵玉芬没理她,把菜袋放到鞋柜旁,自己搬了把椅子坐下。

她今年五十三岁,比邵秀琴大六岁,早年在裁缝店做活,丈夫走后,靠改衣服和退休金过日子。

过去我总觉得,她独自养大孩子不容易,能帮便帮一点。

家骏上大学那年,她把录取通知书送来,手里还拿着一张学费缴费单。

我当着她的面转了钱,她攥着那张单子,连声道谢。

现在她坐在我对面,双手压在膝盖上。

“家骏是秀琴的孩子,这件事,我早就该告诉你。”

我问她:“他今年到底多大?”

“二十六岁,年龄没瞒你。”

也就是说,我们结婚的时候,他已经两岁。

那时邵秀琴告诉我,姐姐身体不好,需要她经常回去搭把手。

我给她买过一辆自行车,方便她下班后过去,有时候还把晚饭装进保温桶,让她带给姐姐和外甥。

邵玉芬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她结婚前就有了孩子,孩子父亲在她怀孕时出了事故,后来没了。”

“她跟那个人领过证吗?”

“没有,那时候双方家里还在商量婚事。”

邵秀琴打断她:“你把这些说出来,是想让他更看不起我?”

我把药膏盖子拧紧。

“我问的是你为什么瞒着我,不是你以前为什么有孩子。”

她把椅子拉开一些,没有坐下。

“我那时候一个人带孩子,连份稳定工作都没有,谁肯娶我?”

“你没有问过我。”

“问了你也未必答应,我赌得起吗?”

邵玉芬抬头看她。

“你怕他不答应,就让他连选的机会都没有?”

客厅里安静下来,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声音格外清楚。

我问邵玉芬:“他小时候叫你妈妈,你怎么解释的?”

“他一直知道我是大姨,在外面才那样叫。”

她用手指拽了拽袖口。

“我丈夫那时候还在,我们没孩子,秀琴说先帮她养几年,等日子稳了再接回去。”

“后来我丈夫走了,孩子也跟我住惯了。”

邵家骏将手机扣在桌上。

“我小学就知道了,这不是我的错。”

“你小时候当然没有错。”

我看着他放在桌边的那份财产安排。

“今天拿这个来,也是别人替你决定的?”

他嘴唇抿紧,过了片刻才说:“我妈说这房子以后就是我的,让我放心谈结婚的事。”

邵玉芬转头看妹妹:“你怎么连这种话也敢答应?”

“我就这一个儿子,难道看着他结不了婚?”

邵秀琴指了指收好的文件袋。

“他父母留了房子,我们又有存款,帮一下孩子,日子还能怎么过不下去?”

邵玉芬没有马上说话,低头把布袋上松开的绳结重新系好。

“我养了他二十多年,也盼他过得好。”

她抬起头。

“可我盼他好,不等于别人就该把养老钱拿出来。”

邵家骏叫了声“大姨”,她摆摆手,让他先别说。

我问她这些年收过哪些钱,她迟疑了一会儿。

“学费、生活费都有,有你给的,也有秀琴给的,我留着一些缴费单。”

邵秀琴走到她身旁:“姐,那些旧东西有什么好翻的?”

邵玉芬把椅子往旁边挪开半步。

“你让我养孩子,我养了,不能现在连我自己留的单子也不许看。”

我没有催她当场拿来,只问能不能把涉及我转账的部分给我核对。

她点头,又看了家骏一眼。

“我能交代自己经手的事,别的我不知道,也不能替谁编。”

送她到门口时,她提起菜袋,停了片刻。

“维中,当年我想着,妹妹日子过好了,孩子也有人照应,两头都能顾上。”

她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

“可这两头,都是拿你不知道来撑着的。”4

第二天早上,邵秀琴把一碗面放在我面前,碗底卧着两个荷包蛋。

我前一晚睡在书房,折叠床短了一截,醒来时右腿从膝盖到脚踝都是麻的。

她看着我扶桌子坐下,伸手想把旁边的凳子拖过来。

以前我膝盖疼,她会用那张凳子替我垫脚。

我自己把凳子搬好,她的手停了一下,转身去拿筷子。

“先吃饭,你昨天晚上也没吃几口。”

我没有动筷子,把六年前那张转账回执放到碗旁边。

昨晚我整理旧账本,在给家骏交学费的记录后面,找到了这张纸。

收款人是邵玉芬,金额六万元。

备注写着姐姐房屋修缮及生活补助。

那一行字,是邵秀琴坐在我旁边,看着我输入的。

“你姐那次修屋顶,花了多少?”

她拿筷子的手慢了下来。

“都过去六年了,我哪记得。”

“当时你说漏水严重,墙也得重做。”

“老房子修起来就是费钱。”

我把回执摊平,又从账本里抽出一张折过两次的便笺。

上面有她列的几项支出,屋面维修、墙面处理、换门窗,合计四万八千元。

余下的一万二千元,她说留给姐姐应急。

那时候我母亲刚做完髋关节手术,需要人陪着练习走路。

我原本留了两万元,打算请一个月护工,自己白天上班,晚上过去照看。

邵秀琴拿着那张便笺找到我,说姐姐家里已经接了好几盆雨水,不能再拖。

我说先付两万元,剩下的等师傅报价。

她坐在床边,眼圈发红,说姐姐替她操持了那么多年,自己结婚以后却连漏雨都帮不上。

我没有再要报价,凑齐六万元,一次转了过去。

母亲那边的护工只请了七天,后面白天由邻居帮忙看一眼,晚上我过去。

有一回我加班赶不回去,母亲自己扶着椅子去洗手间,摔了一跤,好在没有伤到手术部位。

她坐在地上等了四十分钟,才等到邻居送饭。

医院复查时,医生问为什么没人陪同,我低着头,把母亲掉到地上的拐杖捡起来。

这些事,邵秀琴都知道。

她当时劝我:“老人恢复得慢,你别把什么都算到自己头上。”

现在那张六万元的回执就在她手边。

我问:“修房子的发票,你见过吗?”

“乡下师傅做活,谁给你开发票?”

“你姐住的是城里的老单元房。”

她把筷子往碗边一搁。

“我就是说普通师傅,你一定要挑我的话?”

我望着便笺上的数字,伸手把翘起的一角压住。

当时她说钱急,我就觉得再去问姐姐显得小气。

我甚至没拨那通电话。

我把妻子的眼泪当成了核实过的事实,把母亲的照护往后挪,还以为这是照顾两家人的难处。

“那笔钱,是我自己转的,这个我不否认。”

我将回执收回。

“可我同意的是修房子,不是你想拿去做什么都行。”

她拉开椅子坐下,语气缓了一些。

“维中,我不是没替你考虑过。”

她指着碗里的荷包蛋。

“你上次出院,夜里发烧,是我守着你换毛巾。”

这件事是真的。

那晚她每隔一阵就摸我的额头,还给值班护士打电话,问药能不能一起吃。

我第二天醒来,她靠在床边,手里还攥着没拧干的毛巾。

我曾经靠着这些具体的好,替那些问不明白的事找解释。

她见我没有接话,把面碗往我这边推了推。

“家骏也是人,总不能因为出生在你前面,就什么都没有。”

“他有没有,是你该跟我商量的事。”

“商量了你不答应呢?”

“那也是我的选择。”

她摇头:“夫妻过日子,总有人要让一步,你工作稳,有房子,我姐姐和家骏能靠谁?”

我拿起那张便笺,看见背面还有一串褪了色的字。

那是当年她随手记下的日期,旁边写着家骏去取材料。

我指着那几个字问她,为什么修屋顶的材料要让一个还在读大学的孩子去取。

她伸手抽纸,纸边在我指间绷紧。

“跑个腿有什么奇怪的?”

我松开手,她立刻将便笺折起来。

面已经坨了,两个荷包蛋贴在一起。

我把回执放进文件袋,拉好拉链。

“你姐经手的部分,我会请她核对。”

她站起身,端走我的碗。

碗底擦过桌上的水渍,留下半圈湿痕,我拿纸巾擦到一半,她又把碗放了回来。

“面热一下还能吃。”

我看着她走向灶台,第一次没有替她把那个没说清楚的数字翻过去。5

邵秀琴出门以后,我打开餐边柜,找那只装家庭单据的蓝色文件夹。

文件夹一直放在第二层,水电缴费单、保险合同和存款凭证都在里面,过去每到年底,是我把新单据按日期夹进去。

这次抽出来,夹子明显薄了一些。

我先翻到存款那一页,五十八万元定期只剩一张到期提醒,原来的几张存单都不在。

提醒单右上角印着去年十一月的日期。

可年初核对养老钱时,邵秀琴说那几笔定期今年月底才到期,还让我别提前取,免得损失利息。

我将提醒单摊在桌上,拍下整页,没有把这个日期当成钱已经不在的证明。

到期后续存,期限可以重新算。

我给她发去消息:“蓝色文件夹里的存单在哪里?”

她过了十几分钟才回:“放在服务站的柜子里,比家里安全。”

我问:“到期日期和你年初说的不一样,新的凭证能发给我吗?”

这一次,屏幕上一直没有新的回复。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找自己的保险合同。

文件夹末尾夹着一张家具送货单,买的是一张床和一组衣柜,总价七千八百元。

送货日期是六年前九月,恰好在那笔六万元转账之后。

购买人一栏写着邵秀琴,收货电话却是家骏的。

我认得那个号码,他大学期间办的新卡,有一年欠费,还是我替他充的。

送货地址在城西,我没去过,与邵玉芬住的老单元房不在一个街道。

我把那张单子翻过来,背面空白,纸角压着一小块透明胶。

六年前邵秀琴说姐姐房屋修缮,没有提过家具,但修完房子换床和衣柜,也不是不能解释。

我拨通邵玉芬的电话。

“姐,你说留着一些缴费单,先别急着整理,六年前那次修房子,你还记得吗?”

她那边传来剪刀落在桌上的声音。

“记得一些,我今天有几件衣服要交,晚点找找。”

“家具送货单上这个城西地址,是你当时另外住的地方?”

我把地址念给她听。

她停了一会儿:“那不是我的房子。”

我捏着纸的手往里收了收。

“家骏那时候租房子了吗?”

“维中,你别让我凭记性答,过了这么多年,我得先看东西。”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我会给你看我经手的凭据,但孩子现在工作的单位,你别去找。”

“我不会去他的单位。”

“我不是拦你问明白,我怕事情闹开了,别人拿几句话就把他一辈子定了。”

我应了一声,让她忙完再找。

电话挂断后,我把家具单与转账回执放在一起,两张纸之间隔着那张到期提醒。

我没有给它们写结论,只在空白纸上记下需要核对的日期和地址。

下午,邵秀琴回来拿服务站的钥匙。

她进门看见桌上的文件,先去餐边柜看了一眼。

“你把家里翻了个遍?”

“我在找自己的保险合同。”

“哪张送货单也要看?”

我抬起头:“你知道是哪张?”

她放下包,拿起那张纸。

“家骏以前住过那里,我帮他买过家具,这有什么不能看的?”

“六万元里面买的?”

“钱进了我姐的账户,我又不是一笔笔跟着。”

她把单子放下,顺手将到期提醒压在下面。

我伸手抽出来。

“新的定期凭证呢?”

“柜子钥匙没带,我回来就是拿钥匙的。”

她从玄关抽屉里取出钥匙,却没有立刻走。

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按低声音,站到阳台门边接听。

我仍坐在餐桌旁,只听见她说:“先别拿出来,等我跟他谈完。”

随后,她关上阳台门,后面的内容我没有听见。

这句话可能说的是工作材料,也可能是别的东西,我没往记录纸上写。

她接完电话,将手机放进包里。

“晚上我姐会来,你别一见面就盘问。”

“是你叫她来的?”

“她说要送东西,我让她先等等。”

我拿起手机,点开邵玉芬刚发来的消息。

她说旧单据分放在两个盒子里,正在核对,能确认的会带过来,不能确认的也会当面说明。

消息末尾,她还提到家骏大学期间让我垫过的一笔住宿费,问我有没有保留当时的转账记录。

我回复说有,然后翻开旧账本,找到那张贴得很牢的回执。

邵秀琴站在门口,钥匙握在掌心,金属齿压出了一道白印。

我把三张单据依次放进透明袋,每一张都留着原来的折痕。

她出门后,我将空下来的存单夹页翻到最上面,等着她拿回新的凭证。6

邵秀琴傍晚回来时,把一个药店塑料袋放在餐桌上,说我的护膝买好了。

上周复诊,医生让我买一副带侧面支撑的护具,型号写在诊疗单上,医院旁边的器械店报价六百八十元。

我白天上班,她说自己下班早,可以顺路去拿。

我转给她一千二百元,另外的钱准备买药,余款让她退回来。

后来家骏上门,接连闹了几天,这件事一直没顾上问。

我打开袋子,里面是一只弹力套,标签上的价格是八十九元。

“不是这个,医生写了型号。”

她正在换鞋,头也没抬。

“都是戴在膝盖上的,药店的人说这个卖得好。”

我把诊疗单从文件袋里拿出来,与包装并排放着。

“这个没有支撑,我上班要站,医生让买的不是这一种。”

“你先试试,又不是贵的就一定好。”

我拆到一半,停住手,把包装重新扣好。

上次复查时,医生当着我们两个人的面,拿着样品给我看过。

她还问了句,夏天戴会不会热,医生让她选合适的尺寸,别只图轻薄。

我把两样东西往她面前推了一点。

“药呢?”

“那家店没有,我没拿。”

“剩下的钱退给我,我自己去买。”

她放下包,拉开侧袋,找了一会儿,抽出一张小票。

那不是药店的票,是商场运动用品柜台的。

一双鞋,八百九十九元,尺码四十三。

我平时穿四十一,她知道。

她看见我盯着尺码,把小票往包里塞。

“家骏面试要穿,我顺手给他买了。”

“买鞋用的,是我给你买护具的钱?”

“先用了,月底发工资补给你。”

她把那个八十九元的袋子提起来,像是要证明并非什么都没替我办。

“你的也买了,哪件事耽误了?”

我手指压着诊疗单,纸边慢慢弯起来。

中午站着检修设备时,右膝已经发胀,我找了个矮凳坐下,被师傅提醒别把腿蜷着。

我本来打算今晚戴着护具试一下,明天再按医生说的时间去做康复训练。

现在器械店已经关门,我只能明天请两个小时假,重新跑一趟。

“他今天有面试?”

“下周,人家提前准备有什么错?”

“我的复诊是上周,你答应当天就去拿。”

她扯了一下包带。

“你有工作,收入也稳,他现在正是难的时候。”

“我的腿不能等你按谁更难来排。”

她看着我,嘴角绷紧了。

“维中,你以前没这么计较。”

我把手机上的转账记录打开,放在那张小票旁边。

“我转这一千二百元,是请你帮我买医疗用品。”

“不是给你一笔随便安排的钱。”

她拿起手机,按了几下。

我的手机响了一声,到账二百一十二元。

金额正好是扣掉弹力套和那双鞋之后的余额。

我看着屏幕,没有收起诊疗单。

“还有八百九十九元。”

“说了月底给,你非要现在逼我?”

她突然拔高声音,刚好玄关传来钥匙转动的响动。

邵家骏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鞋盒。

他这几天把行李放在客房,邵秀琴说事情没谈好,先让他住两晚。

他看见桌上的小票,将鞋盒放到椅子上。

“妈,你不是说这是你给我买的吗?”

邵秀琴伸手去接盒子。

“我给你买的,你拿去试。”

我看着盒盖上同样的货号。

“暂时别拆,明天拿去退。”

邵家骏的手停在盒子上。

“面试穿的,我又不是买来玩。”

“你母亲可以用自己的钱给你买。”

“这笔钱的用途,她答应过我。”

他看向邵秀琴,她没接我的话,反而把鞋盒往他怀里推。

“拿进去,别什么都听他的。”

邵家骏抱起盒子,却没有走,站在客房门口看着我们。

我扶着桌子站起来,右膝一下没使上力,椅子被我带得擦过地板。

邵秀琴往前伸了伸手,我扶稳桌沿,她又把手收回去。

“你别为了几百块钱,把腿也折腾了。”

我坐回椅子,打开工作群,给班组长发消息,申请明早晚到两个小时,并说明要购买复诊要求的护具。

发完以后,我把药店袋子推到她面前。

“没有拆封,能退就退。”

她没有拿,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邵家骏抱着鞋盒进了客房,关门前问她,第二天能不能陪他去改裤脚。

她答应了,又问他几点出门。

我将自己的诊疗单折好,放进外套口袋,再把那笔二百一十二元的到账记录截下来。

厨房里有切好的菜,我给自己煮了一碗面,端到书房,坐下时先把右腿放平。

吃到一半,班组长回复准假,提醒我明天把交接提前发给同事。

我放下筷子,打开值班记录,逐项写完交接。

那副原本答应替我买的护具,还是得由我自己去拿。7

我买完护具回来,邵秀琴把那张五十八万元的定期存单放在了餐桌上。

存单旁边还有一张提前支取回单,日期是当天上午。

我放下器械店的袋子,拉开椅子坐下。

“你不是说月底到期?”

“后来续存过,我记岔了。”

她指着回单上的余额,四十六万元。

“这些还在,没少到哪里去。”

我把两张凭证并排放好,核对存款人的姓名和账号尾号。

“十二万元呢?”

“转给家骏了,他那套房子要装修,结婚不能一直拖着。”

我抬头看她。

“昨天我问你凭证,你没给,今天你先把钱转走了?”

“孩子跟人家姑娘谈了三年,对方一直问房子的事,我总得有个态度。”

她拿出手机,打开转账电子回单,放到我面前。

收款人是邵家骏,金额十二万元,附言写着装修款。

我没有碰她的手机,让她把这张回单发给我。

她按了发送,随即锁上屏幕。

“我敢给你看,就没打算瞒着。”

“转钱之前,你问过我吗?”

“以前帮我姐,也没每回都坐下来开会。”

我将自己的记账本打开,翻到年初那页。

八十六万元下面,有一行我们商量过的安排,拿三万元做康复和短途休养,其余暂时不动。

我的膝盖不能继续长时间站立,她胃病也反复,我们原本打算等我工作调整以后,去外地住半个月。

她挑过住宿的地方,说最好有厨房,外面的饭吃久了不舒服。

那时她还拿笔圈出三万元,嘱咐我不能为了省钱,把复查和康复一拖再拖。

“这笔养老钱,你说过不会动。”

她扫了一眼账本。

“出去住半个月,什么时候不能去?”

“你可以商量,不是先转出去,再让我接受。”

“你昨天电话都打到律师那里了,我商量有用吗?”

她将存单往我这边推。

“我总不能等你把钱全分走,才想起来儿子要成家。”

我手里的笔抵着纸面,墨水洇出一个小点。

“你把我请律师,当成你转走共同存款的理由?”

“我也是这个家的,你挣的钱是共同财产,我那份凭什么不能给孩子?”

“你想拿自己最终分到的那份帮他,可以依法处理。”

“现在还没分,你先拿十二万元出去,不是同一回事。”

她把椅子拉开,站到厨房门口。

“孩子已经找了装修师傅,钱到了就能开工,你别去跟他说些难听的话。”

“让他把钱退回来。”

“做母亲的刚给出去,就伸手要回来,你让我以后怎么见他?”

我合上账本,手掌压在封皮上。

她考虑了儿子的婚事,也考虑了自己说出去的话,唯独没有问过这笔钱另一半主人的打算。

门口传来脚步声,邵家骏从客房出来,手里拿着昨晚那双鞋。

鞋带已经系好,鞋底贴着的标签被撕掉了。

他看见存单,站在餐桌旁。

“姨父,十二万我收到了。”

“退回来,我没有同意这笔支出。”

他看了看母亲,随后拉开一把椅子。

“装修师傅都约好了,现在取消,人家还以为我不守信用。”

“你签合同了吗?”

“还没签,明天去谈。”

“那就不存在取消合同的损失。”

他用手指拨了一下鞋带,没再看我。

“房子是我住,装修完以后,你们也能过去住。”

我把那张家具送货单放在桌上。

“城西这个地址,是你的房子?”

他点了一下头。

邵秀琴立刻接话:“这有什么好问的,孩子总要有地方住。”

我没有继续追问房子怎么买的,拿起手机,给邵家骏发了消息。

我写明,这十二万元属于尚未分割的夫妻共同存款,我未同意赠与,请他暂勿使用,并配合返还。

他看完,抬头说:“我们就在这里,你还发这些干什么?”

“把我的态度留清楚。”

他没有回复,拿着鞋回了客房。

邵秀琴站了一会儿,拿起存单想放回包里。

我按住纸的一角。

“原件你保管,我先留一份完整的照片。”

她松开手,纸上留下两道折印。

拍好以后,我给贺律师发送材料,询问这笔转账后续该怎么处理,没有向他要一个立即追回钱的保证。

桌上那本账本还开着,我在八十六万元旁边写下支出日期、金额和收款人,没有把它直接改成七十四万元。

邵秀琴走过来,看见我写的字。

“你连自己儿子都没养过,怎么就不能理解我一次?”

我将笔帽扣上,把账本收进袋里。

“我理解你想帮他。”

“你也得理解,我没有答应把养老钱交出去。”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