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开春,我男人赵建军五十二岁,突然像被哪个妖精迷了心窍。他在热力公司烧了二十多年锅炉,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回家就知道蹲在电视机前看天气预报。可那阵子,他下班一进门,连鞋都不换,直接钻进阳台,关上门,嘴里还哼哼呀呀的。我扒着门缝听了半天,听出他在哼《最浪漫的事》。我当场就笑了,推开门说:“你哼这干啥?想给谁浪漫?”他脸一红,支支吾吾说厂里要搞文艺汇演,他报了个独唱。我乐得腰都直不起来:“你?唱歌?你忘了咱儿子小时候,你哄他睡觉,刚开口孩子就吓哭了?”他张了张嘴,没说话,扭头又躲进阳台。
从那天起,他整个人都不对劲了。每天下班回来,先洗头,再对着镜子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偷喷我的花露水。晚上躺床上,背对着我,手机屏幕亮到半夜,偶尔还笑出声来。我问他跟谁聊得这么热乎,他猛地锁了屏,说:“没谁,看新闻呢。”我信他个鬼。有一天半夜,我假装睡熟,胳膊搭在他手机上。他轻轻把我的胳膊挪开,拿起手机蹑手蹑脚去了卫生间。我竖起耳朵,隔着门听见他小声说:“刘老师,您看我那一段练得行不?那个高音,我老上不去……”我心里咯噔一下——刘老师?听着像女人。他五十二了,半夜三更给女老师打电话?我气得浑身发热,等他回屋,我啪地拉开灯,问他:“刘老师是谁?”他愣了一下,说:“文化馆教唱歌的老师。”我冷笑:“教唱歌?白天教不行,非得半夜教?”他闷头半晌,说:“我不就是怕你多心吗?”我一下子火了:“怕我多心?你心里没鬼,还怕啥?”他再不吭声,抱起枕头被子去了沙发。
第二天晚上,他搬进次卧,我们正式分了床。那一分,就是八个月。
分床那阵子,我心里憋着一团火。他不解释,我也不问,两个人同在一个屋檐下,像隔着一堵墙。我不给他做饭,他也不说什么,自己在外面买碗面,回来一嘴辣椒味。有一次,我下班路过文化馆,亲眼看见他从门里出来,身边站着一个烫卷发的女人,俩人挨得挺近,女人还拍了拍他肩膀,笑着说:“回去多练练,气息要沉下去。”他点头哈腰,笑得满脸褶子。我躲在一棵槐树后面,指甲掐进树干里,眼泪差点没忍住——我们结婚二十八年,他从来没对我笑得那么贱。
晚上他回家,我把他那件新买的夹克衫扔到他脸上:“赵建军,你想离婚就直说,别这么糟践人!”他愣了,说:“那是刘老师,文化馆的,我说了八百遍。”我喊:“谁家老师天天跟学生搂搂抱抱的?”他的脸一下子涨成紫红色,嘴唇哆嗦半天,最后憋出一句话:“等过年,你就知道了。”我狠狠吐了口唾沫:“过年?等着你俩双宿双飞呢!”那天我把他的枕头从窗户扔下楼,他在楼下捡枕头的样子,又滑稽又可怜,可我心硬得像石头。
之后的日子,我瘦了十来斤。夜里睡不着,总听见次卧传来低低的哼唱声,像蚊子叫一样。我心想,这是练歌呢还是哭丧呢?有一回我发烧,半夜起来倒水,杯子没拿稳,“啪”地摔碎了。他推开门,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去厨房端了杯温水进来,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板退烧药。我正想说句软话,他把水杯搁在床头柜上就走了。我攥着那杯水,烫得手心发疼,眼泪一颗一颗砸进去。我想,这个家是不是就这么散了?可我也不明白,明明是他先变了,怎么倒像是我在作?
腊月里,儿子从大学回来过年。他看看我,又看看他爸,饭桌上试探着说:“妈,爸说除夕小区有联欢会,他想上台唱首歌,让咱们都去听。”我筷子一放:“我不去,丢不起那人。”儿子拉拉我的袖子:“妈,你就去吧,爸练了大半年了,不容易。”我心里一动,嘴上还是不饶人:“他练他的,跟我有什么关系?”儿子小声说:“爸说,那首歌是唱给你的。”
除夕那天,雪下得不大,小区广场上搭了个红彤彤的台子,喇叭里放着拜年歌,热闹得很。我被儿子生拉硬拽坐在第三排,周围都是街坊邻居。节目一个一个过去,大妈们跳舞,小孩们弹琴,我眼皮都没抬。快到最后的时候,报幕的大姐扯着嗓子喊:“下一个节目,男声独唱《最浪漫的事》,演唱者——赵建军!”台下稀稀拉拉拍了几下巴掌。我抬起头,看见他穿着那件新夹克,头发梳得油亮,两只手在裤缝上搓了搓,走上台。
他在台上站定,眼睛往下扫了一圈,最后定在我身上。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抖:“那个……我唱首歌,送给我老婆王翠花。”台下轰地笑开了。有人喊:“老赵,老夫老妻了,还整这洋气!”他搓了搓手,说:“年轻的时候穷,也顾不上啥浪漫。这半年多,我天天去文化馆跟着刘老师学唱歌,刘老师是好人,一分钱没收。我偷偷练,没敢让翠花知道,怕她笑话。今天我就当着一院子人的面,唱给她听。”
音乐响起来,他一张口,第一句就跑了调,低了半个音,第二句又高了半个音,底下人笑成一片。我也跟着笑,可笑着笑着,眼泪就涌出来了。他不管别人怎么笑,眼睛一直盯着我,脖子上的青筋鼓得老高,一句一句使劲儿唱:“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他的嗓子又哑又涩,可每字每句都像砸在我心窝上。我坐在那里,手指在膝盖上抖成了筛子。儿子递过纸巾,我一把抓过来捂住脸,指缝里还看见他站在台上,笨拙地比划着一个爱心的动作。
唱完了,他鞠了个九十度的躬,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本本,举起来说:“这是我参加县里农民工歌手大赛的获奖证,二等奖,奖金三千块。”台下“哇”的一声。他又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红绒盒子:“我用奖金买了个银镯子。本来想买金的,钱不够。”他眼睛红红的,对着我的方向说:“翠花,你上来。”我坐在那里动不了,儿子推了我一把:“妈,快去呀!”我抹着眼泪站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上台。他忽然单膝跪下去,把盒子打开,里面一只亮晶晶的银镯子,镯子内壁好像刻着什么。他磕磕巴巴说:“翠花,这半年让你受委屈了。我嘴笨,不会说好听的,就想着,要是能学会唱首歌,过年的时候给你一个惊喜。镯子上刻着咱俩的名字和结婚的日子——你愿意……愿意戴上不?”他跪在台上,仰着头看我,眼里的光比台子上的彩灯还亮。我一把抢过那只镯子,又哭又笑:“死老头子,大过年的跪什么跪!快起来!”他站起来,笨手笨脚地给我往手上套,镯子有点紧,他费了好大劲才戴上,手腕都卡红了。我嘴上说疼,心里却热得发烫。
那天晚上回家,儿子识趣地溜到同学家去住。他把次卧的被子抱回主卧,铺得整整齐齐,站在床边看我。我坐在床沿上,低头摩挲那只镯子,问:“你啥时候学会耍这个心眼儿的?”他嘿嘿一笑,说:“去年开春,看了一段视频,说女人都吃这一套。我想着咱俩这辈子没正经浪漫过,就想试试。”我说:“那你跟我说清楚不就行了?非要让我气半年?”他搓着手指,声音低了:“我怕唱不好,给你丢人。想着等练成了再告诉你,谁知道你反应那么大……”我气得捶了他一拳,他顺势抓住我的手,嘿嘿傻笑。
窗外鞭炮声噼里啪啦响起来,烟花把窗户映得一亮一亮的。我躺下来,他躺在旁边,轻轻哼着那首跑调的《最浪漫的事》。我没再嫌他吵,反而觉得心里从来没有这么安稳过。那只银镯子卡在手腕上,凉丝丝的,可我的身体是暖的。我想啊,二十八年了,吵过闹过,也分开睡过,以为日子早就变成白开水了。可原来,那个五十二岁的老头子,还藏着这么一份心思。他说得对,过日子不一定要金山银山,有时候,一首跑调的歌,一只卡手腕的银镯子,就够让人记一辈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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