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治·奥威尔
1917年,时年十三岁的奥威尔(George Orwell)以优异成绩从圣西普里安(St Cyprian’s)预备学校(preparatory school)毕业,并以“国王奖学金”获得者的身份进入伊顿公学(Eton College)。伊顿公学由英王亨利六世于1440年创立,是英国历史最为悠久的男子寄宿学校——其初衷是为天赋过人的贫困学生提供免费教育,后改由地方慈善基金会资助(故号为“公学”),至十八世纪乃逐渐演变为以培养政治领袖为目标的贵族私立学校。伊顿位于伦敦西郊温莎,距欧洲航线最繁忙的希思罗机场不过数英里之遥——与哈罗(Harrow)公学一同位于当时英国“教育和社会等级体系的金字塔顶端”。迄今为止,伊顿这所富有传奇性的学校共培养出二十余位英国首相,其余各领域领军人才更是不可胜数,被誉为“世界级精英的摇篮”。
1921年,奥威尔从伊顿毕业,如愿考取公务员编制,加入印度帝国警察(Indian Imperial Police)队伍,派驻缅甸。数年后,奥威尔辞职成为一名作家,他将伊顿前后的人生经历发为文章:在圣西普里安求学的经历被写入《如此快乐童年》——这篇檄文被传记作家称为“有史以来对教育体系最严厉的控诉之一”;在缅甸从警的经历被写入《缅甸岁月》,该作被视为奥威尔“文学性最强”的一部小说;甚至此后数年他以无业游民身份在底层社会四处闯荡的经历,也被写入《巴黎伦敦落魄记》等作品之中。然而,令人困惑的是,奥威尔对长达四年半时间的伊顿生涯却讳莫如深。照传记作家迈耶斯(Jeffrey Meyers)的看法,奥威尔对伊顿似乎“毫无感恩之情”——正如他在1940年一次访谈中所言:“我在那里根本没用功,学到的东西很少,我认为伊顿对我的成长说不上有多大影响。”然而,事实果真如此么?
要回答这一问题,不妨从奥威尔的童年教育谈起。1911年,年仅八岁的奥威尔被父母送入圣西普里安预备学校学习。所谓预备学校,顾名思义,是指以升学(如公学)为目的而开设的私立小学,通常以高收费和贵族化为主要特征,旨在帮助学生备考,并提供比传统补习班更为广泛的全科教育,包括体育运动和各类竞赛。奥威尔所在的圣西普里安学校,堪称这类学校的缩影——他后来在回忆录中痛斥该校是“中产家庭的梦魇”,因为在这里,“如果没有十万英镑,你就是个窝囊废。金钱和特权不仅是重要的,而且最好是由继承所得,而不是靠工作所得”。
毫不奇怪,以“半价生”(scholarship boy,免交一半学费)身份进入圣西普里安学校的奥威尔一进校便饱受屈辱。在连续两次尿床后,奥威尔被校长夫人用马鞭一顿暴揍,此举给他造成了永久的精神创伤:威权泛滥之处,毫无公正可言。事实上,校长夫妇办学的目的并非培养人才,而是借机敛财——他们以半价招揽奥威尔,无非是看中他的天赋,希望他在升学考试中一举夺魁,提升学校的知名度,由此可以招徕更多学生。为追求升学率,学校将传统教学法的“威力”发挥到极致——照奥威尔本人的说法,“讽刺的是,在此后的两三年里,奖学金班的男孩子们被强塞硬灌进各种知识,如同一只只圣诞填鹅。然而他们学到的是些什么呢!奖学金班的职责,就是让一个有天赋的孩子在他年仅十二三岁时,把自己的命运押在一场竞争残酷的考试上”。
在带有自传色彩的长文《如此快乐童年》(Such, Such Were the Joys)中,奥威尔塑造了一个充斥暴力和霸凌、恐惧与压制的黑暗世界——文章标题取自布莱克诗作《天真之歌》中的名篇“歌声荡漾青草地”(“The Echoing Green”,或译“回声绿地”),显然不无反讽意味。在校期间,奥威尔因生性怯懦、沉默寡言遭同学嘲笑,并因身上散发的异味遭舍友唾弃,由此变得越发敏感和自卑:“一个看起来相当快乐的孩子,实际上可能正在遭受无法或不愿透露的痛苦。”的确,对奥威尔来说,寄宿生活犹如一个“异域般的水下世界”,唯有亲身经历之人“才能窥见其中奥秘”。这里的教学内容陈腐不堪,以历史为例——“历史教材充斥各类政治口号,沦为臃肿、琐碎的流水账,其目的仅仅是为了帮助学生顺利进入一所像样的公立学校……无论如何,历史都被糟蹋得和学生本身一样糟糕”。
由于身份“低人一等”,奥威尔即使在学校无端挨打也要忍气吞声,甚至连父母寄来的玩具被没收也不敢声张。毫无疑问,正是在这里,“权力对个体的规训”令他刻骨铭心。“此间没有半点欢乐可言,”奥威尔在文末总结道,“因为记忆中绝大部分都是令人厌恶的东西。”——唯一的例外是该校的法语老师威尔克斯夫人(Mrs. Wilkes),在她教导之下,年轻的奥威尔“形成了清晰流畅、晶莹剔透的行文风格”,这是他能够考入伊顿的一个重要原因,同时这一文风日后也成为他写作的标志。
伊顿公学
在正式就读伊顿之前,奥威尔还获得去威灵顿公学(Wellington College)短期进修的机会。该校于1850年代由维多利亚女王和阿尔伯特亲王共同创立,旨在纪念威震欧陆的英国军事家威灵顿公爵(号称“战神”),其初衷是为军人子弟(尤其是阵亡将士子女)提供优质免费教育,后来也发展成为与伊顿、哈罗等齐名的另一所顶尖贵族学校。不过,相较于伊顿,威灵顿公学的军事化色彩更加浓厚——该校最流行的课外读物是《童军警探》(Scouting for Boys: A Handbook for Instruction in Good Citizenship,1908),在本书“导言”部分,作者写道,“书中那个纪律严明、足智多谋的男孩是帝国成功的栋梁之才,是延缓帝国衰落的中流砥柱,也是理想化的形象……他体格健壮,英勇善战,但又充满童趣,独立自由”。受此“童军意识形态”(Scouting ideology)激励,该校曾一度将“着眼于提供大批合乎标准的年轻人去征服、治理和保有一个幅员辽阔的东方帝国”作为人才培养目标,这对奥威尔后来的职业规划产生了一定影响。
和奥威尔一同因考取伊顿奖学金而获得进修机会的康诺利(Cyril Connolly)也反感威灵顿的氛围,在他的记忆中,威灵顿公学留给人的印象无非是“一群身着蓝色制服的学生在死气沉沉的灰砖瓦墙里喧嚣闹腾”。康诺利日后成为英国著名作家和文学评论家,他最广为人知的身份是权威期刊《地平线》(Horizon)的创办人兼主编,而奥威尔相当一部分随笔和政论文皆刊发于此。康诺利所谓的“喧嚣闹腾”其实是威灵顿公学响应国家政策号召在校园内开展的社会教育运动。
二十世纪初,面对第二次布尔战争(Second Boer War)中暴露出的国民体质下降、教育水平落后和科技竞争力不足等严峻问题,英国政府主张提升国家整体效率以应对德国、日本等新兴强国的挑战,即所谓“国家效率”(National Efficiency)运动,其目的在于“找到一套行之有效的管理原则和方法”,借助于科学管理、教育改革和技术进步来提升英国的全球竞争力。按照官方的顶层设计,学校试图通过严格的纪律规训和道德教化,将大批“效率低下、身体退化”的知识青年改造成德智体全面发展的爱德华时代(Edwardian era)“新人”。可惜,这一场轰轰烈烈的社会改造运动效果并不理想:借用奥威尔的话说,这帮“新人”最终沦为“一代不可教化(a generation of the unteachable)之人”,同时这一运动本身也越发显得“滑稽可笑”。
一战期间的伊顿学生
若干年后,在谈及威灵顿公学这一段经历时,奥威尔认为此间师生普遍存在认识误区:他们固执地认为,“智力超群是女人气的特质”,换言之,一个人只能通过身体力量来展示其男性气概,否则,便有损大英帝国高大威猛的形象。毫不奇怪,在文弱的奥威尔眼里,这所斯巴达式的学校“过于单调且令人压抑”,而唯一给他留下的美好回忆,是冬日与友人一道,在冰冻的湖面上自由自在地滑冰。1917年5月,奥威尔抵达伊顿注册入学,当被问及对这所新学校感觉如何时,奥威尔意味深长地回答:“不会比威灵顿公学更差吧,那里真是糟糕透顶。”
乍一看,伊顿的生活环境和教学水平远胜过奥威尔此前就读过的两所学校,但不知何故,奥威尔在这所名校度过的大把时光里依然“极不开心”。由于上课提不起精神,他的课业成绩平平,同时因为身边富家子弟出手阔绰,与他的捉襟见肘形成鲜明对比——由此,他的嫉恨之情也越发强烈。课余时间,他不太愿意加入贵族子弟扎堆的击剑或马术俱乐部,而是热衷于创办校园文学刊物,为此不惜耗费大量时间和精力,同时也使得他成为同学眼里格格不入的“怪人”。据传记记载,当时的奥威尔“性情疏懒、恃才傲物且行为冲动”,因此,“不可避免地与那些专横跋扈、难以相处的老师产生了矛盾冲突”。奥威尔的一位同级生则回忆说,“他喜欢卖弄聪明,对老师和高年级学生冷嘲热讽,全然不顾他人感受,而他本人却乐在其中”。这在一定程度上也印证了奥威尔在伊顿郁郁寡欢并非毫无缘由。
成名后的奥威尔毫不掩饰他对伊顿的厌恶之情。比如他在1945年《动物庄园》乌克兰文译本“序言”中坦承:“我在伊顿上学,这是一所费用最贵、最势利的英国私立学校,而我是通过获得奖学金进入该校的,否则的话,我们家根本无力负担我上这一类型的学校。”后来,他在为一家美国杂志撰写的文章中依然坚称:“我待在伊顿,只是因为获得了奖学金,而我并不属于在那儿接受教育的绝大多数人的社会圈子。”的确,和寄宿学校相比,奥威尔在伊顿不仅拥有自由、闲暇、宽松的学术环境,甚至还能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小隔间”,然而,令奥威尔感到苦恼的是,他需要参加千篇一律的童军操练,需要在作文中讴歌帝国的丰功伟业,需要出席学校组织的和平庆典——后来,在《通向威根码头之路》一书中,他曾描绘1919年伊顿为庆祝一战胜利而举行的晚会场景:在黑暗之中,校方要求全体学生高举手电筒,齐唱爱国歌曲,迈着整齐的步伐鱼贯进入操场。伊顿的校服本来就样式古怪,此刻更令“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显得像个傻瓜”。
此外,高调亢进的爱国主义教育也令年轻的奥威尔心生迷惘:历史教科书详细描述帝国的创建过程,充斥溢美之词;学校博物馆陈列掠夺自世界各地的文物,仿佛是为殖民者谱写的一曲无言颂歌;校园中矗立的维多利亚女王塑像,时刻昭示大英帝国的荣耀与辉煌。根据伊顿校友、时任殖民地大臣卡那封勋爵(Lord Carnarvon)的说法,包括伊顿学子在内的爱国青年之责任,是面向世界“传播明智的法律、优秀的政府以及组织良好的财政”,以及面向世界“提供一种体系,俾使最卑微之人可以与最伟大之人平等享有不受压迫的自由”。因此,对他们来说,拥有并统治最大的殖民帝国不仅合情合理,而且是帝国臣民理应担负的世界职责,是上帝赋予他们的神圣使命。在这样一套官方话术反复灌输之下,帝国意识几乎渗入每个英国人肌肤之中——诚如当时流行的一首校园民谣吟唱的那样:“少男少女共学习,要做帝国之藩篱。英伦人民无所惧,吾国强大不可移。”
“做帝国之藩篱”这一口号令奥威尔血脉偾张。伊顿毕业后,他放弃了报考牛津、剑桥的机会,而是毅然加入殖民帝国警察系统,自告奋勇为大英帝国“镇守边陲”。然而,事与愿违:五年的缅甸岁月不但未能激发他的爱国热情,反而将他残存的理想消磨殆尽。目睹殖民地官员作威作福、鱼肉百姓,以及底层民众诚惶诚恐、饱受屈辱,奥威尔正义感爆棚,遂不顾亲友劝阻(因此损失一大笔养老金),愤然辞去公职。1940年,奥威尔在接受《20世纪作家》编辑访谈时表示,“我之所以辞职,部分原因是缅甸的气候损害了我的健康,部分原因是我产生了要从事写作的模糊想法,但是,最主要的原因是我不能再为帝国主义服务了,我认为帝国是一帮恣意作乐、花天酒地的家伙组成的”。为这样一群人效力,令他深感耻辱:“过去五年来我一直是专制体制的爪牙,让我的良心觉得很愧疚……我觉得自己不仅必须离开帝国体制,而且我无法忍受任何形式的人对人的统治。”
此后,奥威尔走上了他孜孜以求的文学创作道路,并取得了斐然成就。在此期间,他的政治立场也经历了复杂的演变过程:从早年对帝国主义和殖民主义的批判(以《绞刑》《射象记》为代表),到参加西班牙内战后的反极权主义和反乌托邦转向(以《动物庄园》《一九八四》为代表)。事实上,无论是作为“社会主义者”还是作为“政治激进派”,奥威尔的社会思想和政治主张皆非简单的“左”“右”标签所能概括,因为其中彰显的“是一种基于个人良知与经验观察的、独立于任何党派教条的政治批判精神”,而这样一种特立独行的行事风格和习惯养成,显然得益于伊顿自由包容的良好环境。
1948年,病魔缠身的奥威尔在《观察家报》(The Observer)撰文,回顾早年在伊顿的求学历程,感慨万千。他首先承认,尽管在校期间他极其憎恨压腿、弹跳和正步走之类机械呆板的动作,但伊顿公学近乎严苛的战时军事训练日后的确令他受益匪浅——无论是在缅甸暴民叛乱现场、西班牙内战前线,还是在伦敦大轰炸期间——否则他可能“尚未成名便一命呜呼”。随后,他摒弃先前的偏见,不失礼貌地称赞伊顿公学,认为其最大的优点在于“宽容文明的氛围,让每个男孩都有公平的机会发展个性”。此外,值得一提的是,像在圣西普里安寄宿学校一样,奥威尔在伊顿有幸遇到了另一位影响他终生的法语老师赫胥黎(Aldous Huxley)。
赫胥黎
赫胥黎出身英国南部文学世家,祖父是“进化论斗士”托马斯·赫胥黎,父亲伦纳德·赫胥黎是文学名刊《康希尔杂志》(Cornhill Magazine)的主编,母亲是著名诗人马修·阿诺德的侄女。1908年,赫胥黎就读于伊顿公学,三年后患上点状角膜炎,致使他近乎双目失明,一度只能借助盲文读写。自牛津大学毕业后,赫胥黎重返伊顿执教,担任法语代课教师。赫胥黎缺乏教学经验,无力维持课堂秩序,而他本人又十分讨厌自己所扮演的角色——必须时时“装作比学生更有学识、更值得尊敬”。更要命的是,因视力不佳(绰号“半盲”),赫胥黎时常遭学生捉弄,处境极为尴尬。当此时也,惯于打抱不平的奥威尔挺身而出,挽回师尊颜面,师生二人亦由此订交。1932年,赫胥黎小说《美丽新世界》面世,奥威尔拜读后大为震动。日后在谈及影响过自己的作品时,奥威尔曾多次提及《美丽新世界》,评价此书“开反乌托邦小说之先河”,并赞誉赫胥黎这位昔日导师为“时代之先知”。
1949年10月,赫胥黎在研读《一九八四》后致信奥威尔,一方面肯定小说的社会批判“力透纸背”,另一方面也对极权统治下未来社会形态提出了不同看法:他认为未来的暴政可能并非通过武力,而是通过诱惑手段使得每个人心甘情愿处于“臣服”状态。奥威尔惧怕未来书籍被查封,赫胥黎则认为根本无需查禁书籍,因为届时已无人想要读书。奥威尔担心真相被隐瞒,赫胥黎则担心真相会被淹没在无关紧要信息的汪洋大海中。奥威尔担忧未来的文化成为一种“受禁锢的”文化,赫胥黎则担忧另一种“琐碎肤浅的”文化更为致命——这类毒品文化诱导人们沉迷于“感官电影”“疯狂购物”“狂欢滥交”(orgy-porgy)之类的享乐活动,娱乐至死,且无怨无悔。基于以上分析,赫胥黎作出预判,“美丽新世界”的居民已被消灭了个性——由于对美的追求会导致不幸,所以在这里没有文化艺术,没有人道主义,也没有人与人之间情感的交流,但社会秩序非常稳定。身处这样的社会,无需“老大哥”出面胁迫或暗中监视,人们自会甘于将个人权利拱手相让。由此,赫胥黎断言,“我相信,世上的统治者会发现作为统治手段,跟大棒和监狱比起来,从小调教和麻醉催眠法更有效。通过使人们热爱被奴役状态,同样能达到鞭笞和脚踢令其服从的效果”。似乎意犹未尽,赫胥黎在《美丽新世界》再版“序言”中重申——“一个真正高效的极权国家,其特征在于:由政治权贵及其庞大的管理阶层组成的无所不能的统治集团,控制着一群无需强迫便甘愿为奴的民众——因为他们热爱这种奴役状态”。
《狮子与独角兽》(The Lion and The Unicorn,书名源自英国皇家徽章的核心图案)是奥威尔最负盛名的一部社会评论集,书中若干观点与赫胥黎遥相呼应。比如奥威尔在书中以冷峻的口吻写道,“滑铁卢战役或许是在伊顿的操场上打赢的,但其后多次战争一开战也是在伊顿操场上输掉的。在过去的四分之三世纪里,英国人生活中的一个主要事实就是统治阶级能力的衰退”——文中“滑铁卢战役是在伊顿的操场打赢的”一语,据说是伊顿杰出校友威灵顿公爵赞美母校的名言,但奥威尔对此不以为然。或许,他更认同另一位伊顿校友、著名小说家沃特金斯(Paul Watkins)的格言:伊顿教给他最有价值的一课是“要有勇气去追求我认为自己生来就该做的事,而不仅仅是别人想让我做的事”。动心忍性如奥威尔,诚可谓这一格言的践行者。
有意思的是,对于奥威尔的冷嘲热讽,母校似乎并未放在心上。2015年,伊顿公学设立“奥威尔青年文学奖”(The Orwell Youth Prize),鼓励年轻学者不畏强权,自由表达思想——“哪怕与全世界为敌”(against the whole world)。作为一所办学历史近六百年的顶级名校,伊顿公学的胸襟怀抱,令人由衷感佩。
南京师范大学外国语学院教授 杨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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