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堂哥郭伟去朝鲜打工,是去年冬天的事。那时候我婶婶刚做完白内障手术,家里欠着医院的钱,郭伟在县城的工地又断了活。他说那边工资按美元算,干半年就能把账还上。
出发前一天,婶婶把一个旧军绿色保温杯塞进他包里,杯盖拧得很紧。
“别总喝凉水。”她说。
郭伟笑了一下:“我又不是小孩。”
他到朝鲜第三个月,就因为调戏一个当地姑娘,被姑娘当场抓了起来。
消息是晚上九点多传回来的。婶婶正在厨房洗碗,手机响了半天她才听见。我接起来,对面是郭伟工友老冯,声音压得很低。
“你们家郭伟出事了。”老冯说,“让当地保卫部门带走了。”
我问:“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他去小卖部买烟,跟人家姑娘说了几句不好听的。后来还伸手拽人家的围巾。姑娘没跑,反手把他按在地上,叫来了人。”
婶婶端着湿漉漉的碗出来,见我脸色不对,就问:“是不是小伟?”
我没敢马上说。
老冯又补了一句:“人没受伤,就是现在还没放。”
婶婶手里的碗碰在水池边,发出一声脆响。
第二天一早,我陪她去了郭伟工作的中介公司。屋里坐着一个姓周的负责人,四十多岁,手边放着一摞合同。他先给我们倒水,水是凉的,婶婶没有喝。
“先别急。”周经理说,“当地那边要调查。事情不大,但他确实碰了人家。”
婶婶说:“碰一下能多大事?把人放回来不就行了?”
周经理看了她一眼,没接这句话。
我问:“他到底做了什么?”
“调戏。”周经理说,“不是开玩笑那么简单。”
婶婶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一下一下抠着指甲边的皮。
郭伟从小就爱嘴贫。小时候见到邻居家的姑娘,会故意挡在门口不让人过去。人家骂他,他还觉得自己有本事。后来他结过一次婚,婚礼办完不到两年,女方带着孩子回了娘家。那段时间他常说女人都经不起玩笑,谁知道她们心里在想什么。
我以前听见这话,只当他喝多了发牢骚。
第三天,中介的人让我们签了一份担保材料,说等调查结束,家属要负责赔偿和后续费用。婶婶看不清字,把材料推给我。
“你读给我听。”
我一条一条读下去,读到“如有违法行为,费用由本人及家属承担”时,她突然问:“要多少钱?”
“现在说不好。”周经理说,“可能是罚款,也可能要提前终止合同。”
婶婶低头看着那只旧保温杯。那是郭伟走之前她给他装的。后来老冯把他的行李送回来,杯子也在里面,表面磕掉了一块漆,杯口还沾着茶垢。
“他挣的钱呢?”婶婶问。
周经理说:“先冻结一部分,等事情处理完再说。”
这句话让婶婶站了起来。
“他去那边就是为了挣钱。现在人关了,钱也不让拿,我们怎么办?”
周经理皱了皱眉:“大姐,这不是我们想怎样就怎样。当地人报了案,程序得走。”
回家的路上,婶婶一直拎着那个保温杯。她本来眼睛就看不清,走路总要抓着我的胳膊。到了公交站,她忽然说:“小伟不是坏人。”
我没说话。
“他就是嘴欠。”她又说,“他从小就这样。”
我看着她手里的杯子,说:“嘴欠不能拽人家。”
她抿着嘴,半天没吭声。
过了两天,老冯给我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的郭伟坐在一间白墙屋里,脸比以前瘦了,头发乱着。桌上放着一碗没动过的饭,旁边就是那只保温杯。
我问老冯,杯子怎么还在他那里。
老冯说:“他被带走时死活要拿,说是你婶婶给的。”
我把照片给婶婶看。她凑得很近,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吃饭了吗?”
“说是没动。”
“你问问他,胃药带了没有。”
我说:“他现在还顾得上胃药?”
婶婶转身去柜子里找药。她找了半天,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郭伟以前落下的两板胃药。
“你给老冯,让他想办法送过去。”
那天晚上,郭伟终于打来电话。电话很短,旁边一直有人催。
“哥。”他先叫我。
“嗯。”
“妈怎么样?”
“婶婶,不是妈。”
“我知道。”他停了一下,“她眼睛还疼不疼?”
“你别问这些,先说你自己的事。”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椅子挪动的声音。
我问:“你为什么要碰人家?”
他没出声。
“郭伟,说话。”
“我就拽了一下围巾。”他说,“她本来跟我笑,我以为她没生气。”
“她为什么抓你?”
“她会一点擒拿。”
我差点气笑了:“你还觉得挺有意思?”
“不是。”他的声音低下去,“她把我按倒的时候,我也没想到。”
“你道歉没有?”
“道了。”
“人家接受了吗?”
“她没说话。”
电话被切断前,我听见他问:“哥,保温杯是不是还在?”
我说:“在你手里。”
他嗯了一声,像是放心了。
后来周经理告诉我们,那个姑娘叫金顺姬,在小卖部帮家里看店。她不是第一次被郭伟纠缠。前两次郭伟只是站在门口吹口哨,说一些让人不舒服的话,她都忍了。第三次,他喝了酒,挡住她的路,还伸手扯她的围巾。
“她哥哥以前在外地出事,家里一直不愿意惹麻烦。”周经理说,“这次她没有忍。”
我问:“她哥哥怎么了?”
周经理摇头:“这个我也不清楚。”
又过了一周,郭伟的电话打不通了。中介说,调查还没结束。他们让我们准备一笔钱,先交给当地合作方,作为赔偿和保证金。
婶婶把家里的存折拿出来,放在桌上。那里面是她做了十几年缝纫攒下的钱,还有郭伟结婚时借给他的两万块。
“都取出来?”我问。
“先取一半。”
“够吗?”
“够不够都得取。”
她说完拿起保温杯,往里面倒热水。水烧开后,她拧好杯盖,放在桌角。第二天早上,她又把水倒掉,重新换了一遍。
我看了几天,终于忍不住说:“他不在家,你天天给谁换水?”
婶婶的动作停住了。
“习惯了。”
她把杯子里的水倒进水池,又冲了两遍杯口。
“他爸走的时候,”她说,“小伟才十二岁。他爸在煤矿上出事,人送回来时,手还是凉的。那以后小伟晚上不敢一个人睡,非要挤在我屋里。后来他长大了,嘴越来越硬,什么都不肯跟人说。”
她把杯盖放在掌心里擦。
“我知道他做错了。”她说,“可他要是没人管,回来以后还能去哪儿?”
我说:“管他,不等于替他瞒。”
“我没说要替他瞒。”
她说完,又把杯盖拧上。拧得很用力。
赔偿金交出去后,事情终于有了结果。郭伟被罚了一笔钱,合同提前终止,还要写道歉信。中介的人把那封信拿给我看,纸上只有几行字。
郭伟写得歪歪扭扭,说自己喝了酒,行为不当,给金顺姬造成了困扰,请求原谅。
我看完问:“她签字了吗?”
周经理说:“她收到了,但没签。”
“那这封信算什么?”
周经理叹了口气:“算他态度。”
我把信折起来,没带走。
郭伟回来的那天,天刚蒙蒙亮。他从长途车上下来,肩膀塌着,手里只拎了一个旧旅行袋。人瘦了一圈,胡子也没刮干净。
婶婶在门口等他,没像以前那样赶紧迎过去,只问了一句:“吃饭了吗?”
郭伟摇头。
她转身进厨房,把锅里温着的粥盛出来,又拿了两个馒头。郭伟坐下后,端起碗就喝,烫得直吸气。
婶婶把保温杯放到他面前。
“你的东西。”
郭伟看见杯子,伸手去拿,手停在半空。
“她后来怎么样?”他问。
我站在门边,说:“你自己不会问吗?”
他低着头:“我没有她的联系方式。”
“中介有。”
“我问过了。”他说,“他们不给。”
我看着他:“你是不是觉得赔了钱、写了道歉信,事情就完了?”
郭伟握着勺子,半天没动。
“她哥哥以前在外地出事,不是工伤。”我说,“是被人欺负,家里想讨个说法,最后什么也没讨到。她那天抓你的时候,手都在抖,但她没有松开。”
郭伟的脸慢慢变白。
“谁告诉你的?”
“周经理。”
他低头喝粥,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我不知道。”他说。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
他没有反驳。
过了一会儿,他问:“哥,我是不是把事情弄得很大?”
我说:“对她来说,本来就很大。”
屋里只剩下勺子碰碗的声音。婶婶坐在旁边剥鸡蛋,剥好后放到他碗里。郭伟看着那个鸡蛋,没有拿。
“我不是想欺负她。”他说。
我说:“可你做出来的就是欺负。”
他点了点头,像是第一次听见这句话。
那天晚上,郭伟没有住在家里。他说要去县城找活,先在朋友的仓库打地铺。临走时,他把保温杯留下了。
婶婶问:“怎么不要?”
他说:“杯盖漏水了。”
我拿过来拧了拧,杯盖其实好好的。
郭伟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婶,我下个月把钱还你。”
婶婶正在收拾桌上的碗,没有抬头。
“先把活干稳了再说。”
门关上以后,她把那个保温杯洗了很久。杯口的茶垢已经结住,怎么冲都还有一圈淡黄的印子。她拿旧牙刷一点点刷,刷到手指发红,才停下来。
后来郭伟真的找到了活,在城南一家粮油店搬货。钱不多,但每个月会按时给婶婶打一点。头几次他打电话,总问杯子还在不在。
婶婶说:“在柜子里。”
她没有告诉他,自己早就不用那个杯子装水了。她把它放在灶台边,里面装着盐勺、橡皮筋和几把旧钥匙。
有一天傍晚,我去给婶婶送眼药水,听见厨房里传来拧杯盖的声音。
她把杯子装满热水,端到窗边。窗外天色很暗,远处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响了一声,又一声。
婶婶把杯子放在那里,没有喝,也没有再倒掉。
过了很久,她才拿起手机,给郭伟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别迟到,老板不会一直等你。”
发完,她把保温杯的盖子重新拧紧。杯身上那块掉漆的地方,在厨房的灯下露出一小片发白的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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