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丈夫去世第五年,我还住在城南那套六十多平方米的旧房里。女儿陈楠嫁到了隔壁区,儿子陈浩在外地上班,平时家里只有我一个人。

那天傍晚,厨房的水管突然爆了。

水顺着墙根往外淌,我踩着拖鞋去关总阀,裤脚一下就湿了。邻居王姐在门口看了一眼,说:“叫周师傅吧,他修过我家的暖气。”

我正准备打电话,楼道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周师傅拎着工具箱上来了。他五十六岁,比我大五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口沾着机油。进门后,他先把阀门关了,又蹲下来摸了摸漏水的位置。

“得换接头。”他说,“你先拿条旧毛巾垫着,别让水泡到柜子。”

他说话不快,手却麻利。半个小时后,水管不漏了,他把地上的水一寸一寸拖干,才接过我递去的钱。

“多了。”他说。

“你多跑一趟,拿着吧。”

他摇摇头,把多出来的二十块放在鞋柜上。

临走时,他看见桌上的保温杯,问:“你这杯子还能保温吗?”

“用了十几年,盖子都拧不紧了。”

“下回我给你换个盖。”

我笑了笑,没当回事。

周师傅姓周,叫周建民。后来我才知道,他住在两站公交外的老小区,妻子三年前病故,儿子在南方跑运输,一年回来不了几次。他平时给小区修水管、电线,也接一些家装的活。

王姐说,他这人不爱说话,手艺还行,就是命不好。

我没觉得他命不好。人活到这个年纪,谁身上没有几道缝。

那以后,家里有点小毛病,我就给他打电话。灯泡坏了,门锁卡了,厨房抽屉拉不出来。他每次都说:“顺手的事。”

我也不白让他忙。天冷时给他倒杯热水,夏天切个西瓜。有一回他来修卫生间的排气扇,我刚蒸好一锅馒头,便用塑料袋装了两个给他。

他接过去,问:“你一个人吃得完?”

“我胃口好。”

“那就好。”

他把馒头放进工具箱旁边,临走时才拿走。

从那以后,我家那个旧保温杯里,总有一杯热水。有时是我给他倒的,有时是他来的时候顺手烧的。杯盖虽然松了,可他用一小段黑胶带缠住,倒也不漏。

女儿最先发现不对。

她周末回来,看见周建民在阳台上修晾衣架,脸色立刻变了。等他走后,她把门关上,压低声音问我:“妈,他怎么总来?”

“晾衣架坏了,我让他修。”

“这种小事不能让物业来吗?”

“物业要排队。”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你们是不是在谈恋爱?”

我正在洗杯子,手停了一下。

“谈什么恋爱。”

“那你干吗老叫他来?他干吗没事就往这儿跑?”

“人家来干活,拿钱的。”

“你别装糊涂。你五十一了,想找人陪着,我不反对。可你得看清楚。那种男人,没房没存款,儿子又不在身边,谁知道他是不是冲着你的房子来的。”

她说得很快,像提前准备了很久。

我把保温杯冲了两遍,才说:“他没问过我的房子。”

“现在没问,不代表以后不问。”

她走之前,又把厨房抽屉里的银行卡拿出来,替我放进卧室柜子最里面。

“密码别告诉别人,包括我哥。”

“你哥也不知道。”

“我不是说他一定不好。我是怕你老了,糊里糊涂。”

我没跟她争。

那天晚上,周建民来送一包新的密封圈,说是修水管时多买的。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你女儿来了?”他问。

“嗯。”

“她说什么了?”

“没说你。”

他低头看着门槛,过了一会儿说:“你要是觉得不方便,以后有事再叫我。没事我不来了。”

我听出他话里的意思,赶紧说:“她就是担心我。”

“当儿女的,都担心。”

他把密封圈放下,转身下楼。

我站在门口,看见他走到二楼拐角时咳了一声。他咳得很重,扶了一下栏杆,才继续往下走。

那一晚,我翻来覆去没睡着。

我丈夫在世时,常年在外跑车。家里的灯泡、水管、煤气灶,都是我自己学着修。后来他查出病,脾气越来越坏,疼起来会摔东西。最后两个月,他连我端饭的手都嫌慢。

他去世后,亲戚们都劝我再找一个,说女人一个人过日子难。可他们介绍的男人,要么开口就问我退休金,要么第一面就打听房子。我听见那些话,心里就先关了一扇门。

周建民不一样。他进我家,先看哪儿漏水,哪儿不通气,从不乱翻东西。吃饭时也不抢最后一块肉。这样的男人,我确实喜欢。

不是因为他有多会哄人。

是因为他做完事,会把地拖干净。

过了几天,周建民没再来。我家水龙头又开始滴答响,我忍了两晚,终于还是打了电话。

电话接通后,那头很吵,有电钻声。

“怎么了?”他问。

“水龙头又漏了。”

“我晚点过去。”

“你不是说没事不来吗?”

那头静了一下。

“修水龙头算有事。”

他傍晚才到,脸色不太好,右手还缠着纱布。我问他怎么弄的,他说干活时碰破了。

修完水龙头,我给他煮了碗面。他坐在小餐桌边,吃得很快,连汤都喝了。

“你几天没好好吃饭了?”我问。

“忙。”

“忙什么?”

他把筷子放下,说:“儿子要买车,差十万。”

我心里一沉。

他看见我的表情,马上说:“不是找你借。你别误会。”

“我没说要借给你。”

“你脸上写着呢。”

我被他说笑了,转身去拿保温杯。

“你这杯子该扔了。”他说。

“你不是说给我换盖吗?”

“忘了。”

“你也会忘事。”

“人老了,都会忘。”

他说完,低头继续吃面。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他跟我一样,嘴上什么都能说,心里其实一直记着一些事。

后来我从王姐那里知道,周建民的儿子要结婚,女方家里要求买车。周建民把老家的房子卖了,还差一点钱。他白天接活,晚上去菜市场搬货,手上的伤就是那时弄的。

女儿知道后,立刻给我打电话。

“妈,你可别把钱给他。”

“我没钱给他。”

“他说没找你借,你信吗?”

“他确实没找。”

“那他为什么天天来?”

“不是他天天来,是我叫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真的要跟他一起过?”

“还没到那一步。”

“那你想过以后吗?你们要是住一起,财产怎么算?生病谁管?他儿子会不会来闹?”

这些我都想过。

可人活到五十一岁,不能因为以后可能生病,就提前把今天也过得像病房。

我对女儿说:“我不会把房子给他,也不会替他养儿子。我只是想跟一个人在一起吃顿饭。”

“妈,你怎么这么糊涂?”

“我不是糊涂。我只是想明白了。”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也愣了一下。

周建民后来真的来找过我一次。他站在楼下,没有上楼。

“你女儿是不是不喜欢我?”他问。

“她不认识你。”

“她认识的是我的条件。”

他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问:“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是因为一个人太久了,才会找你?”

“不是吗?”

“那你呢?你来找我,是因为你儿子不在身边,想找个人给你做饭?”

他沉默了很久。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妻子最后那段时间,什么都不记得了。她不认识我,也不认识自己儿子。有一天晚上,她把药瓶摔了,问我是不是要害她。我那时候很生气,冲她吼了一句。”

他说到这里,喉结动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她不喘气了。我后来总想,要是我没吼那一句,她是不是能走得安心一点。”

我没有劝他别想。

有些事情,别人说什么都没有用,只能自己背着。

他又说:“我不是怕你女儿。我是怕我自己。怕我又把日子过成只剩下照料和亏欠。”

我问:“那你现在想过什么日子?”

他看着我,半天才说:“下班回来,屋里有灯。有人问我吃不吃馒头。”

我鼻子一酸,低头拧保温杯的盖子。

“馒头可以,钱没有。”

“我没要钱。”

“房子也没有。”

“我也没要房子。”

“那你要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说:“先把水管修好。”

我笑了。

我们没有立刻住到一起。周建民还是住他的旧小区,我还是住我的房子。每周三和周日,他来吃饭。有时他买菜,有时我买菜。谁有事就说一声,谁不高兴也可以少说两句。

女儿起初每次来,都把包放在腿边,像随时准备走。后来她发现周建民从不进我的卧室,也从不碰我的银行卡,慢慢就没那么紧张了。

有一次她加班晚了,周建民骑车去地铁口接她。那天下着雨,他把唯一一件雨衣让给她,自己淋得肩膀全湿。

女儿回来后什么也没说,只把一碗姜汤放到他面前。

“喝了。”她说。

周建民接过碗,点点头。

儿子年底回来时,听说我和周建民在一起,脸色也不好看。他问我是不是准备把房子卖了。

我说:“不卖。”

“那你以后住哪儿?”

“还是住这儿。”

“他呢?”

“他有自己的房子。”

儿子看了周建民一眼,问:“你们到底算什么?”

周建民没有回答。

我替他说:“算两个一起吃饭的人。”

儿子皱了皱眉,没再问。

那天吃完饭,周建民起身收碗。我让他放着,他说:“你炒菜,我洗碗。”

他站在水池边,水声哗哗响。洗到最后一个碗时,保温杯从架子上掉下来,滚到地上。

我弯腰去捡,他比我快一步。

杯盖上的黑胶带已经翘开了,里面全是水。

“明天换个新的。”他说。

我接过杯子:“别换。”

“漏水了。”

“再缠一圈就行。”

他看了我一眼,拿起剪刀,把旧胶带一点点剪掉,又重新缠好。缠完,他拧了拧盖子,倒过来试了试,桌面上没有落下一滴水。

窗外天已经黑了,楼下有人关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周建民把保温杯递给我。

“明早给你灌热水。”他说。

我把杯子放在灶台旁边,转身去关火。锅里还剩两个馒头,白白的,热气慢慢散出来。

这一次,我没有把它们装进袋子送他走。

我拿了一个递过去。

“明早别空着肚子来。”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