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体不等于完整的叙事，出色的视觉内容，还需要搭配成熟的阐释思路，才能真正完成有效的对外文化沟通。
威尼斯双年展创立于1895年，是全球历史最悠久的当代艺术盛会，也是跨文明对话的重要平台。整个展览体系主要依托两大核心场地：双年展花园与军械库。花园园区内建有二十九座永久国家馆；军械库原为威尼斯古代造船厂，既举办总策展人的主题主展，也接纳没有花园永久馆的国家租借场地设立国家馆。2005年第51届威尼斯双年展，中国国家馆正式落地军械库展区，此后每届持续参展。第61届威尼斯双年展中国馆以“梦溪”为主题，取自沈括《梦溪笔谈》文理贯通、格物致知的精神，意在打通古典智识与当代数字艺术语言，《黑神话：悟空》便是本届中国馆最受关注、同时也多有讨论的展品。
近期，第二十六届欧洲汉学家协会大会恰好在威尼斯召开，八百七十余位世界各地汉学家齐聚当地。会场距离军械库不远。作为参会学者，我与数位同行友人，趁着会议空当一同前往参观。
在场的一众汉学家，既不是走马观花的普通游客，也不是纯粹的当代艺术批评者，我们了解中国文史、丝路传播与宗教文化，熟悉《西游记》成书脉络，清楚孙悟空形象是多重文明交融的产物：本土志怪无支祁、印度史诗哈奴曼的神猴母题、西行行者的历史印记，经过千年民间演绎与丝路传播，才最终定型。按常理来说，这一群研究者，本应最能够读懂这件展品背后潜藏的跨文化议题。但观展之后，我和身边不少学者内心都生出一些落空之感。大家认可天命人雕塑的视觉冲击力，也肯定《影神图》原画的绘画水准，但觉得可惜的是，展厅只将悟空处理成精致的国风文化符号，而没有对神话形象跨地域流转、多源流演变的过程作出阐释；展品更注重华丽的结果，背后厚重的文化脉络则展示不足。现场更接近于直接摆放游戏现成素材，而未能更进一步围绕主题完成独立的艺术表达或是深入讨论数字时代神话重构、文明交流等深层命题。
双年展并不负责授予作品荣誉，它的价值在于拓展艺术边界，促成不同文明之间深度的互相理解。它愿意向游戏这类新媒体敞开大门，不代表只要媒介入场就等同于艺术层面的成熟。本届“梦溪”的立意高远，如能充分发挥《黑神话：悟空》自带的跨文化特质，想必会更切题。从现场效果看，流量收获颇丰，艺术表达却好似尚未充分展开。展品主要为雕塑、原画、循环播放的游戏影像，观赏性自然很强，如果再进一步强化当代艺术必备的观念延伸与思辨结构，针对展览语境进行二次艺术转化，显然更佳。尤令我们感到可惜的是，借由孙悟空这一自带世界性文化特质的形象，本可以向外界说明，中国文化从来不是封闭固化的，而是在漫长历史之中不断吸收外来养分，再内化重塑，形成独有的面貌。如今把复杂的文明交融故事收束为单一的东方文化符号，对海外专业观众来说，可以看见造型、感受到视觉美感，但不太能读到形象背后流动的文明脉络，多少有些不满足。站在策展与学术评价的角度，它实现了广泛曝光，成功出圈，但思想表达不够充分；它为游戏走进当代艺术打开一道门缝，但还没能提出属于自身的艺术问题。
《黑神话：悟空》的参展是有时代意义的，它最重要的价值，在于媒介层面的突破，既向外展现中国数字美术的实力，也让文史研究者开始正视游戏作为神话再媒介载体的可能性。作为载体，《黑神话：悟空》本身潜力十足，不过载体不等于完整的叙事，出色的视觉内容，还需要搭配成熟的阐释思路，才能真正完成有效的对外文化沟通。这是一次可贵的尝试，也带来清醒的启示：中国数字艺术走向世界的道路，仍然处在起步阶段。未来再度站上国际艺术的重要舞台，期待不只有动人的视觉成果呈现，更能用成熟完整的叙事，完成对等、深刻、经得起时间检验的文化表达。
编辑：金妍芝
约稿编辑：史佳林
责任编辑：郭 影
图片：作者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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