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在陈叔家隔壁,阳台只隔着一道矮墙。去年冬天,他和刘姨分开住了大半年,逢人就说:“都六十五了,早没什么生理需要,散了也省心。”

这话我是在楼道里听见的。那天他拎着一袋鸡蛋,站在门口和儿子打电话,声音不大,屋里的烧水壶却一直响,咕嘟咕嘟,像有人在里面催他。

陈叔先搬到了女儿给他租的单间里。刘姨还住在原来的房子,后来把钥匙交给他,自己去了妹妹家。两个人谁也没提离婚,可邻居都知道,他们已经不算住在一起了。

真正让他们又碰到一块的,是陈叔摔了一跤。

那天我下班回来,看到他坐在楼梯拐角,手扶着栏杆,裤腿上全是灰。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刚才脚底滑了一下。

我把他扶进屋。他的右脚肿得像馒头,桌上放着一只没盖盖子的保温杯,里面的茶水已经凉了。

我给他女儿打电话。女儿在外地,说晚上才能赶回来,让我先陪他去医院。

拍片后,医生说骨头没断,但要拄拐,至少一个月不能下楼。

陈叔坐在轮椅上,先问医药费,再问:“这事别告诉刘英。”

我说:“她是你老伴,怎么能不说?”

他把脸转到一边,半天才说:“我们都要散伙了,告诉她干什么。”

我没再接话。

回到家,他女儿还没到,陈叔让我去厨房烧水。我按下烧水壶的开关,没过一会儿,壶里又响了起来。

他望着那声音,忽然说:“以前她每天早上都先烧水,水开了也不关,总要等我起来骂她两句。”

我说:“那你还骂?”

“这点小事不骂,她就觉得我死了。”

他说完自己笑了一下,笑得很快,像怕被人看见。

晚上九点多,刘姨来了。

她穿着一件旧棉袄,手里拎着菜和一包药。进门后先看陈叔的脚,又看厨房里的锅。

“你一天吃什么?”她问。

陈叔说:“我能饿死?”

刘姨没理他,拿起保温杯闻了闻,倒掉里面的凉茶,重新洗干净。

她在厨房里切菜,刀落在案板上,一下一下。陈叔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眼睛却一直往厨房瞟。

我准备走,刘姨叫住我:“小周,明天你帮我把窗边那张折叠床搬过来。”

陈叔抬起头:“你搬回来干什么?”

“你女儿不是说她要过几天才能来吗?”

“我自己能行。”

“你能行就不会坐楼梯上。”

陈叔张了张嘴,没再说。

第二天,刘姨真的搬了回来。

她只带了两只箱子。一只装衣服,一只装药和洗漱用品。她把折叠床放在客厅靠窗的位置,床脚压住了那块掉漆的地板。

陈叔看着她把被子铺好,问:“你妹妹那边怎么办?”

“她女婿脸色不好看,我回自己家。”

“这里也不是你的家了。”

刘姨抬头看他:“房本上有我的名字。”

陈叔没吭声,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大。

他们重新住在一起以后,家里并没有马上安静下来。

刘姨早上六点起床,烧水、熬粥、洗衣服。陈叔躺在床上咳嗽,咳完就喊她:“药在左边还是右边?”

刘姨在厨房说:“你自己看药袋。”

过一会儿,陈叔又喊:“刘英,水开了。”

“我听见了。”

“听见了怎么不关?”

“你腿脚好着的时候,怎么不自己关?”

陈叔就不说话了。

我每天出门上班,都会听见那只烧水壶的声音。有时候刘姨先关,有时候陈叔拄着拐杖,一点一点挪过去关。壶里的水开了又凉,凉了又重新烧。

陈叔的脚好得慢。一个月后,他能拄着拐杖下楼,在小区门口晒太阳。刘姨每天端一个小板凳跟着,手里还拿着他的帽子。

有一回,我在楼下遇见他们。

陈叔对我说:“她非跟着,我买个菜还能丢了?”

刘姨把帽子往他头上一扣:“你上回买烟,走到三号楼去了,还说自己在一号楼。”

陈叔嫌她多事,却没有把帽子拿下来。

那段时间,儿子来过两次。

第一次,他在厨房里压低声音问刘姨:“妈,你怎么又回来了?不是说好房子卖了以后,一人一半吗?”

刘姨正在择菜,手停了一下。

“你爸现在这样,卖什么房子?”

“他只是摔了,过阵子就好了。你们住一起,回头又说不清楚。”

陈叔在客厅听见了,拄着拐杖走出来。

“说不清楚什么?”

儿子马上换了口气:“我就是问问。”

陈叔看了他一会儿,说:“房子不卖。”

“爸,你们都这个岁数了,守着这么大房子干什么?”

“我住着。”

“你一个人住得过来吗?”

陈叔没回答。他转身进厨房,把水壶的插头拔了。

儿子走后,刘姨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问:“你为什么不跟他说把房子卖了?”

陈叔说:“卖了住哪儿?”

“你女儿那里。”

“她家两间房,女婿那个人你也知道。”

刘姨低头洗菜,水声盖住了她的叹气。

我后来才知道,他们当初闹分开,不全是因为夫妻之间那点事。

陈叔年轻时在货运站干活,常年夜班,喝酒,脾气也硬。刘姨一个人带儿子,又照顾婆婆。婆婆临终前那几年,大小便都要人伺候,陈叔却总说自己上班累,回家倒头就睡。

刘姨忍了很多年。

后来婆婆去世,儿子也成了家,陈叔退休后忽然闲下来,每天在家里转,嫌刘姨做饭咸,嫌她买菜贵,嫌她看电视声音大。刘姨有一次把碗摔在地上,说:“你不是想要个老伴,你是想要个一直在家的保姆。”

陈叔当时气得摔门出去,三天没回来。

他们真正分开,是因为陈叔做了前列腺手术。

那之后,他身体确实不如从前。刘姨照顾了他半个月,替他洗衣服,给他换药,还要忍着他半夜起床时的坏脾气。

有天晚上,刘姨问他:“你还想不想过?”

陈叔躺在床上,背对着她,说:“都这样了,还过什么?”

刘姨问:“你说的是哪样?”

陈叔没回答。

第二天,刘姨就收拾东西走了。

陈叔后来对儿子说,自己早没生理需要,夫妻在不在一起都一样。他把这话说得很轻松,好像只要把那几个字说出来,四十年的账就能一笔勾销。

可是刘姨搬回来后,他再也没提过散伙。

他们还是会吵。

陈叔开始能下楼后,偷偷买了两瓶白酒,藏在鞋柜后面。刘姨发现后,拎出来放到桌上。

“医生说你不能喝。”

“医生还说我不能生气。”

“那你别喝,也别生气。”

陈叔伸手去拿酒,刘姨把瓶子往后一收。

“给我。”

“不。”

“这是我的钱买的。”

“那你把钱拿走,酒留下。”

两个人僵在那里。最后陈叔松开手,坐回沙发上,打开电视。

过了几分钟,他忽然说:“你妹妹那边,住得不舒服吧?”

刘姨正在叠衣服,没抬头:“还行。”

“她女婿是不是给你脸色看?”

“谁家女婿不这样。”

“你怎么不早说?”

刘姨把一件蓝色毛衣叠好,放进箱子里:“说了你能怎样?”

陈叔沉默了很久,伸手把鞋柜后的酒拿出来,放到了门外。

过了几天,刘姨收拾客厅时,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医院缴费单。那是陈叔手术后的单子,下面压着一张存折。她拿出来看了看,脸色变了。

“你把钱都取出来干什么?”

陈叔正在阳台晒袜子,听见这话,走进来。

“什么钱?”

“你手术那阵子,给儿子转了八万?”

陈叔伸手想拿存折,刘姨没给。

“他那时候说买房差首付。”

“你自己的养老钱也给了?”

“他是我儿子。”

“那我是什么?”

陈叔站在桌边,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你不是一直说要散伙吗?”

刘姨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陈叔低下头:“我想着,房子卖了,钱给你一半。儿子那八万,慢慢再要。”

“你拿什么要?你连他电话都不敢打。”

“我怎么不敢?”

“那你现在打。”

陈叔把手机拿出来,拨了几次,最后还是按掉了。

那天晚上,他们第一次没有开电视。

客厅里只听见烧水壶慢慢升温的声音。

刘姨问:“你是不是觉得,我留在这儿,是为了你的房子?”

陈叔说:“我没这么想。”

“可你总把房本放在我床头。”

“我怕你找不到。”

“你怕我找不到,还是怕我走?”

陈叔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过了很久,他才说:“你走了以后,我才知道屋里有多大。”

刘姨没有说话。

陈叔继续说:“以前你在厨房弄出一点声音,我嫌烦。后来你不在,水开了没人关,饭凉了也没人说。我有几次半夜醒了,以为你在外面洗衣服。”

“你可以叫我回来。”

“我说不出口。”

“你跟儿子说得出口,跟我说不出口?”

陈叔的嘴角动了动,没有笑出来。

“我手术那阵子,心里一直觉得,你留下来是因为我还能让你过日子。后来我什么都做不好,就觉得你迟早要走。”

刘姨把那张缴费单折起来,放回抽屉。

“你不是怕我走。”她说,“你是怕我留下来,看见你没用。”

陈叔没有反驳。

第二年春天,陈叔已经能慢慢走到菜市场。他不再让刘姨跟着,但每次回来,手里都会多拎一袋她爱吃的青菜。

刘姨也不再替他安排所有事。药盒放在桌上,让他自己按时间吃。衣服洗不干净,她就重新教他怎么放洗衣液。两个人还是争吵,只是吵完以后,谁也不再摔门。

儿子后来打电话催过房子的事。陈叔只说:“等我们都不住了再说。”

刘姨听见后,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把烧开的水倒进两个杯子里。

她的杯子是白色的,杯沿缺了一小块。陈叔的杯子是蓝色的,杯底有一道裂纹。那两个杯子用了很多年,搬来搬去,谁也没舍得扔。

有天早晨,我在门口换鞋,听见隔壁烧水壶又响了。

陈叔喊:“刘英,水开了。”

厨房里传来刘姨的声音:“你离得近,自己关。”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慢慢响起来。陈叔拄着拐杖走到厨房,把开关按掉。

他回头说:“今天晚上吃面?”

刘姨问:“放几个鸡蛋?”

“两个。”

“你不是胆固醇高吗?”

“那就一个。”

“一个不够你吃。”

陈叔没再说话。

厨房里传来鸡蛋磕在碗沿上的轻响。窗外太阳刚出来,烧水壶里还剩一点热气,顺着壶嘴慢慢冒出来,像这间屋子终于有人愿意一起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