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客厅的地板上,灰尘在光柱里浮浮沉沉。我正蹲在地上擦茶几,听见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是老周回来了。

他换了鞋,走到沙发边坐下,没说话。我抬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脸色不太好,像是憋着什么话没说。我问他怎么了,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爸今天把咱们那几套学区房的房本,都给了小弟。”

我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一时没反应过来。学区房,八套,那是我们结婚这些年,老周他爸手里最值钱的家底。当初买这些房子的时候,老周也出了一部分钱,虽然不多,但那些年我们省吃俭用,把工资的大半都填进去了。公公当时说,这些房子以后都是孩子们的,谁都跑不了。

我放下抹布,问他:“都给了?”

老周点点头,说:“爸说小弟孩子多,压力大,这些房子给他,以后孩子们上学方便。”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喉咙发紧。八套房子,说给就给了,连个商量都没有。我问老周:“你就不说点什么?那里面也有咱们的钱。”

老周低下头,搓了搓手,说:“爸决定的,我能说什么。他老人家高兴就行。”

我看着他那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心里堵得慌。这些年,家里什么事都是这样,公公说什么就是什么,老周从来不反驳。当初我们结婚,彩礼不够,老周说算了,别让爸为难。后来买房,公公说先紧着小弟,我们也认了。再后来,小弟结婚,公公说给小弟办得体面点,我们也没吭声。每一次,老周都说“爸不容易”“算了”“别计较”。

可这一次,是八套房子,不是一件家具,不是一顿饭钱。我忍不住提高了声音:“那咱们呢?咱们的孩子以后上学怎么办?你就不想想咱们自己?”

老周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咱们不是还有一套住着吗?孩子上学的事,到时候再说吧。”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陌生得很。结婚这些年,我从来没觉得他这么窝囊过。他明明知道这件事不公平,却连一句反对的话都不敢说。我问他:“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爸跟你商量过?”

老周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我心里那口气一下子泄了,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弹。窗外的阳光渐渐暗下去,屋子里变得有些阴冷。我想起这些年我们为这个家付出的那些日子,想起每个月底对着账本精打细算的时候,想起为了省几块钱菜钱跑两条街去菜市场的时候。那些年,我们过得不算宽裕,但总觉得日子有奔头,因为公公说过,那些房子以后都是我们的。

现在想来,那些话,不过是哄着我们干活罢了。

那天晚上,我没做饭,老周也没吃,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也没说话。到了半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八套房子的影子。我推了推老周,问他:“你心里真的一点都不难受?”

老周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难受又能怎么样?他是我爸。”

我闭上眼,没再说话。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地裂开了一道缝。

接下来的日子,日子还是照常过。老周每天该上班上班,该回家回家,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我试着跟他聊过几次,想把心里的委屈说出来,可他总是岔开话题,要么就说“都过去了,别提了”。

我知道,他是在躲。

我也知道,这件事在我们之间,已经扎了一根刺。不拔出来,迟早要化脓。

两个月后的一个傍晚,我正在厨房做饭,手机响了。我擦了擦手,拿起来一看,是公公的号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公公的声音听着挺高兴,寒暄了几句,问孩子怎么样,问家里好不好。我一一应着,心里却提着一口气,总觉得他这通电话没那么简单。

果然,聊了没几句,公公话锋一转,说:“那个,老周在吗?”

我说他还没回来,有什么事跟我说一样。公公顿了顿,说:“是这样,小弟最近想开个公司,手头资金有点紧。那六套房子的贷款还有五百万没还,我想着,你们两口子帮衬帮衬,一人一半,把贷款还了。”

我握着手机,手指微微发凉。六套房子,五百万贷款,一人一半,那就是二百五十万。公公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好像那只是一笔小数目。

我问他:“爸,那房子不是都给小弟了吗?怎么贷款要我们来还?”

公公说:“房子是给他的,但贷款是当初咱们一起贷的,你们也有份。再说了,小弟现在困难,你们当哥嫂的,帮一把也是应该的。”

我听着这话,心里那根刺忽然就扎得更深了。房子给了小弟,贷款却要我们分担。这算盘打得,真是滴水不漏。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爸,不好意思,我早离了。”

电话那头一下子安静了。过了好几秒,公公的声音才传过来,带着几分不确定:“你说什么?离了?什么时候的事?”

我说:“上个月的事。我跟老周已经办完手续了。”

公公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不跟我说一声?你们怎么能说离就离?”

我笑了笑,说:“爸,房子你说给就给的时候,也没跟我们商量过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我听见公公粗重的呼吸声,像是在忍着什么火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那你让老周接电话。”

我说:“老周不在我这儿了。他现在住哪儿,我也不清楚。您要是找他,打他手机吧。”

说完,我就把电话挂了。

挂完电话,我站在厨房里,看着灶台上还没炒完的菜,忽然觉得整个人都轻了。那根扎在心里的刺,好像一下子就拔出来了。

其实我跟老周,是在上个月办的离婚手续。那天从民政局出来,老周站在门口,问我:“你真的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们刚结婚那会儿,他牵着我的手,说以后要让我过上好日子。那时候,我们都年轻,都以为只要两个人一条心,什么困难都能扛过去。

可后来,困难都扛过去了,人心却散了。

离婚的事,我没跟家里人说,也没跟朋友说。老周也没说。我们俩像是商量好了似的,把这件事藏得严严实实。直到公公这通电话打来,我才觉得,是时候说出来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饭桌前,把那盘没炒完的菜炒了,一个人吃了。饭菜的味道说不上好,但我吃得挺踏实。

后来,老周给我打过一次电话,问我公公是不是找过我了。我说是。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那笔钱,你别管了,我来想办法。”

我说:“跟我没关系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他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再后来,我听以前的朋友说,老周把住的那套房子卖了,凑了两百万给小弟还贷款。公公知道后,气得不行,说老周不孝,为了个外人连亲弟弟都不顾。老周没吭声,任由公公骂。

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正坐在阳台上晒太阳。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我想起老周那张脸,想起他这些年受的那些委屈,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可也只是有些不是滋味而已。

日子还在继续。我搬了家,换了手机号,开始学着一个人过日子。白天上班,晚上回家,做饭、洗衣、看电视,日子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也会想起老周,想起那些年我们一起走过的日子。

可我知道,回不去了。

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起来了。就像那八套房子,就像那五百万贷款,就像我们之间那些没说出口的委屈和失望。

公公后来又给我打过几次电话,我都挂了。他大概是想让我劝劝老周,可我连老周现在在哪儿都不知道。再说了,我们已经离婚了,他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有时候我想,如果当初老周能硬气一点,在公公面前说一句“这房子也有我们的一份”,事情会不会不一样?可这世上没有如果。老周就是那样一个人,在他爸面前,他永远都是那个听话的儿子。

而我,不想再当那个听话的儿媳了。

那天傍晚,我下班回家,路过一家鞋店。橱窗里摆着一双红色的高跟鞋,鞋跟细细的,在灯光下闪着光。我停下脚步,看了好一会儿。

店员走出来,笑着问我:“喜欢吗?可以试试。”

我摇摇头,说:“再看看。”

然后我转身走了,心里想着,等哪天心情好了,再来把这双鞋买下来。反正日子还长,不急在这一时。

这样我就可以晚一点,再晚一点,去决定那双鞋到底该穿在脚上,还是该还到另一个人手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