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夜。我正在公司改一份方案,手机响了,是我妈。
"你爸住院了,脑梗。"
我妈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在压着,怕我急。我握着手机愣了两秒,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就跟对面的总监说:"我家里有急事,我得走。"
总监张了张嘴,我拎起电脑包就往外走。电梯口的时候,我给她回了个电话:"妈,严重吗?"
"医生说送得及时,没有生命危险,但右手右腿不太好使了。"
我妈说完这句话,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别太着急,路上注意安全。"
我老家在苏北一个县级市,我在上海工作快十年了。从公司到老家人民医院,开车四个多小时。那天晚上高速堵了一段,到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多。
急诊楼走廊里的灯白得发青,我找到病房的时候,我妈坐在床边的塑料凳子上,趴在床沿睡着了。我爸闭着眼躺在那里,右手搁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不像以前那样自然地放着。
我在门口站了几秒。我妈醒了,抬头看见我,先说了句:"你怎么这么快就到了。"她脸上是那种强撑着的平静。我低头看了眼我爸,他眼睛睁开一条缝,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回来了。"
就两个字,像从嗓子里硬挤出来的。
那是我三十五年来第一次见到我爸变成一个字一个字说话的人。他以前中气足,在厂里管了一辈子生产,开会骂人不带喘气的。
现在他躺在病床上,右手不太能动,右腿也抬不起来,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什么。
我拍了拍他的手:"爸,我回来了。没事的。"
他"嗯"了一声,又闭上了眼。
接下来三天,我在医院陪护。白天我妈回家做饭送饭,我盯着输液、跑手续、跟医生谈话。晚上我妈回去休息,我留在病房,睡那张折叠陪护椅。
陪护椅是铁架子的,中间一条帆布,躺上去整个人像被折了一下。第一夜我没怎么睡。走廊里推车的声音、隔壁床监护仪的滴滴声、护士每隔两小时来量一次血压,我翻来覆去,到凌晨四点多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早上,隔壁床来了人。一个六十出头的老头,也是脑梗,比我爸早住进来两天。他女儿和女婿一起来的。女婿手里拎着保温桶,一进门就问:"爸,昨晚睡得好不好?饿不饿?给你炖了排骨莲藕汤。"
那女婿三十出头的样子,穿件深色羽绒服,说话不大声但很稳。他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先倒了一碗,放嘴边吹了吹,递到丈人手里。
老头接碗的时候手在抖,女婿伸手托了一下碗底,没说话。又从袋子里掏出一个暖水袋,塞进被子里:"脚凉不凉?给你焐一下。"
老头笑了笑:"你来了我就不凉了。"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下午我去跑缴费窗口。住院押金交了两万,脑梗后续的康复治疗、用药,医生说保守估计还要三四万。这些钱我出得起,在上海做了八年金融,手里有存款,去年还在老家给我爸妈把房子装修了一遍。
但站在缴费窗口排队的时候,前面一个中年女人在跟收费员争论什么。她说:"我老公住院的钱能不能先欠着,月底发了工资我来补。"
收费员说不行,得先交齐。她站在那里翻手机翻了好久,最后打了电话:"妈,你那里还有多少?我先借一万,下个月还你。"
我排在她后面,看着她挂了电话以后站在原地,手撑着柜台,肩膀塌下去一块。
我想,如果当天来交费的是我妈呢?她今年六十一了,腿不太好,上下楼膝盖疼。她一个人跑这些窗口,排这些队,听这些话,然后回去跟我爸说"没事,都办好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陪护椅上,又没怎么睡着。隔壁床的女婿来接夜班,他丈人女儿回去了。他跟我打了个招呼,递了根烟。我说不抽。他笑了一下:"我也不怎么抽,丈人住院,熬不住的时候来一根。"
我们俩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他问我:"你爸第几天了?"
"第三天。"
"别急,脑梗恢复得慢,但有希望。我爸前年也住过,住了半个月。"
他说"我爸前年也住过"的时候,我愣了一下。他接着说:"我老丈人这次住进来,是我老婆打电话给我,我直接请了假过来的。"
"你请假方便?"
"不方便。自己做点小生意,停一天少挣一天。但这种时候不能不来。"
他抽完烟,按灭了烟头,说了一句:"你知道老人住院最怕什么?不是怕花钱,是怕病床上只有自己一个人。"
我没接话。他拍了拍我肩膀,回了病房。
第四天,我爸情况稳定了,从急诊转到了普通病房。医生说可以做康复了,但右手右腿恢复到什么程度,要看后面三个月。
那天下午我妈回家做饭去了,我一个人在病房。我爸靠在床头,精神比前两天好了一点。他看了我一会儿,突然说:"你回去上班吧,不用一直在这儿。"
"不急,我请了一个礼拜。"
"你那工作能请一个礼拜?"
"我跟领导说了,没事。"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眼睛看着天花板。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没想到的话。
"你一个人,以后我和你妈要是都倒了,谁来跑这些事?"
他没提结婚,没提相亲,没提那些以前逢年过节翻来覆去说的话。但那句话的意思,我听懂了。
以前他催我结婚,说的是:"你年纪不小了,该找了。""人家王叔家孩子比你小两岁,小孩都上幼儿园了。""你不结婚,我和你妈出门都没面子。"
那些话我听了烦,听了嫌唠叨,听了觉得他不懂我。我在上海拼了这么多年,买了房还了贷,年薪四十多万,我缺什么了?我怎么就过不好了?
但这次他没说那些。他就说了一句:你一个人,以后我和你妈要是都倒了,谁来跑这些事?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搁在被子外面的那只不太能动的右手。他的手指蜷着,偶尔动一下,像在努力攥住什么。
我说:"爸,你先别想这些,养好身体。"
他说:"我不是急,我是怕。"
停了一下,又说:"你妈那天晚上送我来医院,叫的是隔壁老周的出租车。半夜三更,她一个人扶着我从五楼下来。我右半边身子不听使唤,你妈一个手拽着我,一个手拎着包,走到二楼差点摔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一点:"她当时没哭,但我能看出来,她怕。她怕的不是我生病,是怕万一她一个人弄不动我。"
病房里很安静,走廊里有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我盯着地面上的瓷砖缝,没说话。
我爸又说:"你以前嫌我催你。我不是要你凑合,我是想,趁我和你妈还能动,能帮你搭把手。你成了家,有个孩子,我们还能帮你带带。等我们走了,你一个人扛这些事,太难了。"
他顿了一下,像是累了一口气,又说:"人这一辈子挣多少钱,到最后也就是那张病床。能有个身边人帮你翻个身、递碗水,比什么都强。"
我没接话。他也没再说了。
一个礼拜后我回上海。临走前我妈送我到楼下,塞了一袋橘子到后备箱里,说路上吃。她站在小区门口,说了句:"你爸说的话,你自己想想。"
我"嗯"了一声,发动了车。
上了高速以后,我开着开着,脑子里突然浮起一个画面。前年过年,家里包饺子,我爸我妈两个人在厨房,一个擀皮一个包,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我妈说了句什么,我爸笑了,笑声很大,整个楼道都听得见。
那种画面,我一个人的房子里没有。我上海的房子八十多平,装修不差,冰箱里的东西够吃两周,外卖软件记住了我所有口味偏好。
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在厨房里跟我一边做饭一边说话,笑得整个屋子都暖。
我以前觉得这些不重要。有钱就行,有自由就行,有事业就行。我把着方向盘,前面高速路的灯光一盏一盏掠过去。我想起隔壁床那个女婿递碗的动作,想起他说的那句话——老人住院最怕的不是花钱,是病床上只有自己一个人。
那天晚上我到家,十一点多。推开门,客厅里黑着,没人开灯。我自己开了灯,换了鞋,坐到沙发上。
手机响了一声,是我妈发的消息:"到了吧?早点睡。"
我打了两个字:"到了。"
然后又加了一句:"妈,你跟爸说,我想想。"
我妈没回。过了一会儿发了条语音,很短:"行。"
我三十五岁,在上海有一份体面的工作,有一套自己的房子。我不缺钱,不缺自由,不缺体面。但我爸住院那一个礼拜,是我这十年来最累的几天。不是身体累,是我一个人跑上跑下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没有人。
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很快结婚。但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靠谱的相亲方式"。
这算不上什么决心,也不是什么顿悟。只是我爸说的那句话,像一颗钉子,扎进去了,拔不出来。
"你一个人,以后我和你妈要是都倒了,谁来跑这些事?"
我想了很久,找不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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