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陈川结婚七年,女儿今年六岁。小姑子陈雪离婚以后,带着四岁的儿子搬进了婆婆家。婆婆心疼女儿,三天两头往我们家跑,嘴里总说一句:“一家人,能帮就帮一把。”

那天晚上,我刚把工资条从手机里点开,婆婆就坐到了我对面。

“这个月发了一万八千五?”她问。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一万八千五百。”

婆婆伸手拿起我面前的水杯,慢慢喝了一口。

“你小姑子现在没工作,孩子又要上幼儿园。你先把工资给她用,家里不是还有陈川吗?”

厨房里的高压锅发出一声长响,吓得我手指一抖。

结婚以后,我每个月工资到账,先交房贷,再留孩子的生活费,剩下的才和陈川一起存起来。陈川在物流公司做调度,收入不固定,好的时候七八千,差的时候只有四五千。

我在医院做检验,工资一万八千五百,是家里最稳定的一笔钱。

婆婆知道这一点。

我看着她:“妈,那小雪以后不打算工作了吗?”

“她刚离婚,哪有心思工作?孩子还小。再说了,她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多难。”

“那我们每个月给她多少?”

婆婆把杯子放下:“不是每个月给,是你的工资先交给她。她把日子过起来,以后自然会还。”

我还没说话,陈川从厨房出来了。他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手里端着一盘西红柿炒鸡蛋。

“妈,你别这样说。”他把菜放到桌上,“小雪只是暂时困难。”

婆婆瞪了他一眼:“你不心疼你妹妹,谁心疼?”

陈川低下头,拿筷子夹了一块鸡蛋,没有再吭声。

我问他:“你也同意?”

他吃完那块鸡蛋,才说:“先帮她一段时间吧。”

我笑了一下。

“用我的工资帮?”

陈川的筷子停在半空。

婆婆皱眉:“你们夫妻俩分什么你的我的?陈川的钱不是也花在这个家里了吗?”

这句话我听过很多次。

买房的时候,婆婆说夫妻是一家人,首付让我们自己想办法。生女儿的时候,她说女人都要生孩子,别把月子当成谁欠谁。现在轮到我工资,她又说夫妻不分彼此。

我没有当场答应。

那天晚上,陈川躺在床上背对着我,手机屏幕亮了又灭。

过了一会儿,他说:“小雪真的挺难的。”

我问:“她为什么离婚?”

“过不下去就离了呗。”

“孩子的抚养费呢?”

陈川沉默了一会儿:“前夫每个月给两千。”

“她自己没有存款?”

“她以前的钱都给了前夫家装修房子。”

我翻过身看他:“那房子呢?”

“写的她前夫名字。”

说完,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我没有再问。

第二天早上,我在厨房煎鸡蛋。女儿背着书包坐在餐桌边,手里拿着一只塑料小勺,一下一下敲碗。

这是她最近养成的习惯。吃饭前敲几下,非要等我把鸡蛋切成小块,才肯动筷子。

婆婆来送粥,听见声音就说:“别敲了,吵死了。”

女儿吓得停住。

我把鸡蛋放到她碗里:“吃吧。”

婆婆把保温桶放在桌上,问我:“昨天说的事,你考虑好了没有?”

“没有。”

她的脸立刻沉下来:“你小姑子都这样了,你还要考虑什么?”

“我得先知道钱用在哪儿。”

“当然是过日子。房租、孩子学费、吃饭,哪样不要钱?”

“她住你那儿,不用交房租。孩子的学费,前夫也在给抚养费。”

婆婆看了我一眼:“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的工资不能全部交出去。”

她拿起保温桶,重重地放下。

“你们这些年轻人,自己有点钱就不知道天高地厚。要不是当年我把陈川拉扯大,他能有今天?”

陈川正在门口穿鞋,听到这句话,脚步停了一下。

我知道婆婆说的不是假的。

陈川十二岁那年,他父亲病逝,婆婆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陈雪比陈川小六岁,那时候还在上小学。陈川常跟我说,他读高中时就去工地搬过砖,寒暑假都没闲着。

他对这个家有亏欠。

正因为有亏欠,婆婆说什么,他都很难拒绝。

当天晚上,陈川把银行卡放到桌上。

“你的工资先给小雪,家里这边我来想办法。”

我看着那张卡:“你知道我这个月要交房贷吗?”

“我会借。”

“找谁借?”

他没有回答。

我把卡推回去:“我不会把工资全给她。”

陈川抬起头:“她是我妹妹。”

“她是你妹妹,不是我的孩子。”

这句话说完,屋里安静了很久。

陈川站起来,把卡收回口袋里。

“你变了。”

我看着他:“人不能总靠以前的苦,来安排现在的日子。”

他甩门出去了。

那一晚,女儿睡着后,我听见楼道里有脚步声。陈川回来得很晚,身上带着烟味。他没有进卧室,在客厅沙发上睡了一夜。

一周后,婆婆直接把陈雪和孩子带到了我们家。

陈雪手里提着两个大袋子,儿子抱着一辆缺了轮子的玩具车。她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

“嫂子,打扰你几天。”她说。

婆婆在后面接话:“她那边房东催得紧,先住你们这儿。反正你们家还有一间小房。”

我看向陈川。

他避开了我的目光,伸手接过妹妹手里的袋子。

那间小房原本是女儿的书房,里面放着书桌、绘画本和一张折叠床。陈雪的儿子把玩具车扔在地上,踩着我的拖鞋跑进去。

女儿站在门边,小声问我:“妈妈,我的房间没有了吗?”

我蹲下替她整理衣领:“先把你的书搬到妈妈房间。”

她抿着嘴,没有哭。

陈雪忙说:“嫂子,我不会住太久。”

我问:“多久?”

她低头捏着衣角:“找到工作就搬。”

婆婆马上说:“她以前在商场做导购,重新找很快的。”

可接下来的日子,陈雪每天起得很晚。她的孩子在家里跑来跑去,吃完零食把包装袋丢在沙发缝里。陈雪有时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挂掉以后就坐在阳台发呆。

我下班回来,要做四个人的饭。

有一天,我买了排骨,刚端上桌,陈雪的儿子伸手就抓。女儿赶紧护住自己的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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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的。”

小男孩愣了一下,哇地哭起来。

婆婆正好推门进来,听见哭声,立刻对女儿说:“你是姐姐,让给弟弟怎么了?”

女儿低下头,筷子在碗边轻轻敲了一下。

那声音很小,却让我心里发紧。

我把排骨夹回女儿碗里:“她也要吃。”

婆婆盯着我:“不就是一块排骨吗?”

“对,就一块排骨。可她不能每次都让。”

陈川坐在旁边,手指捏着杯口。

婆婆冷笑:“你现在有工资了,说话就是硬气。”

我没有接话,转身去厨房洗碗。

水流冲在不锈钢盆里,声音很大。陈雪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

“嫂子,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

“我会尽快找工作。”

我关掉水龙头:“小雪,你想住多久都可以,但生活费要一起承担。孩子的东西,也别总让萌萌让。”

她点了点头。

第二天,她真的出去找工作了。

可一连十天,她都没有找到合适的。不是工资低,就是上班时间不合适。她回来时,总说商场不要带孩子的,文员要有经验,餐馆又离家太远。

婆婆每天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听见这些话,就骂外面的老板没良心。

我没有再催。

直到月底,我发现工资卡少了三千块。

我去银行查了明细,转账对象是陈川。

晚上他回来,我把手机放在餐桌上。

“你转给小雪的?”

他脱下外套,没看我:“她孩子发烧,交了住院押金。”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会同意吗?”

“至少让我知道。”

他坐下,揉了揉眉心:“我不能看着她不管。”

“你管她可以,但不能瞒着我。”

“那你要我怎么办?她前夫不接电话,妈手里的钱也不够。难道看孩子躺在医院?”

我看着他:“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也有孩子,也有房贷?”

他猛地站起来:“你是不是非要把一家人分得这么清楚?”

“是你们先把我的工资划出去的。”

陈川没有再说话。

过了几天,陈雪的前夫找上门来。

那天下着雨,我刚下班,就看见一个男人站在楼道里,衣服湿了一半。陈雪躲在门后,脸色发白。

男人拍着门喊:“孩子不是我一个人的!你把人带走就算了,连电话都不接?”

婆婆挡在门口:“你还好意思来?当初怎么对我女儿的?”

男人冷笑:“她把家里十万块钱拿去给她弟弟交首付,我说过什么没有?现在房子卖不了,贷款也不还,孩子也不管,你们还要我怎样?”

我愣了一下,看向陈川。

他抿着嘴,没有说话。

陈雪哭着喊:“我那十万不是给他弟弟,是给陈川!”

客厅一下安静下来。

婆婆转过身:“你胡说什么?”

陈雪抹着眼泪:“陈川那年做生意赔了钱,借了高利贷。妈不让他告诉你们,我就把结婚时存的钱拿出来了。那是我和他一起还的。”

我看向陈川:“有这回事?”

他脸色难看,低声说:“那时候我怕你知道。”

“所以小雪拿了她婚后的存款?”

“我后来想还她,可一直没攒够。”

陈雪站在门边,声音越来越低:“我前夫就是因为这件事跟我吵,后来把钱的事告诉了他爸妈。他们说我胳膊肘往外拐。房子也是那时候买的,我没资格写名字。”

她说完,擦了擦脸。

“我不是不想工作。我只是每次去面试,都觉得自己像个笑话。钱没了,婚也没了,孩子还跟着我。我不知道从哪儿重新开始。”

婆婆坐在沙发上,手里的遥控器掉到了地上。

我第一次看见她没有马上替女儿说话。

前夫最后还是被陈川叫走了。临出门时,他对陈雪说:“抚养费我会照给,但房贷你也得想办法。”

门关上以后,谁都没有动。

晚上,陈川把银行卡放到我面前。

“里面还有六千。”他说,“我先还给你。”

我没有接:“这是你的钱。”

“剩下的我会慢慢还。”

我看着他:“你不该只还给我。”

他愣住了。

“当年小雪的钱,是你拿的。你应该先把她的钱还上。”

陈川低下头,手指在卡面上来回摩挲。

很久以后,他说:“我知道。”

第二天早上,陈川去了物流公司。他跟老板申请了夜班,每周多上三天。陈雪开始在小区附近的早餐店帮工,早上五点半出门,下午两点回来。她儿子暂时由婆婆接送。

她第一次领到工资时,买了一袋大米,放到我家门口。

“嫂子,这是这个月的饭钱。”

我说:“不用这么急。”

她摇头:“要的。”

后来她每个月都按时交钱。她不再让孩子随便进女儿的房间,也不再让女儿把玩具让出来。两个人慢慢熟了,偶尔一起坐在地毯上拼积木。

婆婆还是会唠叨。

她嫌陈雪工作累,嫌陈川夜班伤身体,也嫌我不肯把钱全部拿出来。可她说归说,后来再没有伸手问我要过工资。

有一次,她在厨房淘米,忽然问我:“你那时候是不是特别恨我?”

我正在切葱,手停了一下。

“有过。”

她低头看着盆里的米,水变得浑浊。

“你爸走得早,我那时候总觉得,家里只要有一个人过不好,其他人就得先让一让。让久了,就忘了谁也有自己的日子。”

我没有说话。

她把米倒进电饭锅,按下开关。

那天晚上,女儿又拿勺子敲碗。

一下,两下,三下。

婆婆刚要开口,我先把鸡蛋切成小块,放进她碗里。

“吃吧。”

女儿冲我笑了笑,低头吃饭。

陈雪从厨房端出一盘炒青菜,陈川在阳台收衣服。电饭锅跳到保温档,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婆婆坐在桌边,忽然伸手拿过女儿的勺子,在自己碗沿上敲了一下。

声音很轻。

她看着我们,说:“今天这碗饭,谁也不用让给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