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六十二,老伴走了三年。头两年我浑浑噩噩的,每天就是买菜做饭,做完饭对着空碗发呆,电视开着也没看进去什么。儿子在深圳安了家,一年回来两趟,每次回来都劝我找个伴儿。他说妈你还年轻,日子还长,一个人多孤单。我嘴上说不找不找,心里其实也空落落的。

去年开春,我在公园遛弯的时候碰见了老周。老周是我老伴生前的老同事,比我大三岁,退休前在单位当个小领导,人长得精神,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说话也斯文。他老伴也走了两年了,儿女都在外地。我们以前就认识,逢年过节单位聚餐见过几面,那时候他老伴还在,我们也就点头打个招呼的交情。

那天他在公园打太极,我坐在长椅上看了好一会儿。他收势的时候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嫂子你也来锻炼啊。我说是啊,出来走走。他说要不你也学学太极,对身体好。我说我笨手笨脚的怕学不会。他说慢慢来嘛,又不着急。

就这么着,我们算是重新熟络起来了。每天早上我都在公园等他,他教我太极,我给他带自己做的豆浆。他喝了一口说这豆浆磨得细,比外面卖的好喝多了。我说那是,我泡了一晚上豆子呢。他笑了笑,说嫂子你心真细。

那段时间我整个人都活泛起来了。早上起来照镜子,觉得脸上的褶子好像也没那么多了。我翻出以前舍不得穿的衣裳,在镜子前比划了半天。儿子打电话来,我跟他说了老周的事,儿子挺高兴,说妈你能想开就好,有人陪着说说话总比一个人强。

可事情没我想的那么简单。我们熟了以后,我试探着跟老周提过几回搭伙过日子的事。我说老周啊,咱俩都这岁数了,也没那么多讲究,要不搬到一块儿住,互相有个照应。老周每次都打哈哈,说再等等吧,不急。我说你等什么呀,咱都六十多了,还有几年好光景。他就低头喝茶,不说话。

我心里犯嘀咕,就去问公园里跟我跳广场舞的刘姐。刘姐比我小两岁,是个热心肠,什么事都爱打听。她说哎呀你不知道吗,老周跟咱们这儿那个退休的张老师走得近着呢。我心里咯噔一下,说哪个张老师?刘姐说就是以前教中学的那个,瘦瘦高高的,戴个金丝眼镜,退休好几年了,老伴也没了,听说她女儿在国外。

我嘴上说哦是吗,心里翻江倒海的。我跟老周认识这么多年,从来没听他提过张老师。可转念一想,人家也没义务什么都告诉我。我就是觉得委屈,我天天给他磨豆浆,陪他打太极,他倒好,背着我跟别人好上了。

后来我留了个心眼,有几天故意没去公园。老周给我打电话,说嫂子你怎么不来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说没有,就是家里有点事。他说那你要注意身体,有事跟我说。我听着他电话里的声音,又觉得他好像还是在乎我的。

可没过几天,我就看见他跟张老师一块儿在公园的凉亭里下棋。张老师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头发烫着小卷,坐在那儿笑吟吟的。老周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光。我站在远处的树后面看了好半天,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到老伴刚走那阵子,我一个人在家,半夜听见水管滴答滴答响,爬起来坐了好几个钟头。那时候我就想,要是身边有个人多好。后来遇着老周,我以为我的日子有盼头了,结果人家压根没把我当回事。

第二天我没去公园,在家躺了一天。儿子打电话来,听我声音不对,问怎么了。我说没什么,就是有点累。儿子说妈你要是觉得一个人住着闷,要不来深圳住一阵子。我说再说吧。

挂了电话我哭了。我也说不清哭什么,就是觉得心里堵得慌。六十二岁的人了,还为了个男人哭,说出去都丢人。可我就是忍不住。

过了几天,老周又给我打电话,说嫂子你最近忙什么呢,也不见你来。我说我有点不舒服。他说那我给你买点药送过去吧。我说不用不用,小毛病。他说那我去看看你吧,都这么多天没见了。

我没吭声。他大概觉得我不对劲,就说嫂子你是不是生我气了。我说我生什么气呀。他说你是不是听说什么了。我说听说什么了?他说就是张老师的事。

我没想到他自己提起来了。我说你跟张老师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他说嫂子你别这样,我跟张老师就是普通朋友,一起下下棋聊聊天。我说那你跟我也是普通朋友呗。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嫂子,咱俩不一样。

我说哪儿不一样了。他说你是个好人,我特别敬重你。可我就是觉得,咱俩不太合适。我说哪儿不合适了,你说说。他说你太贤惠了,我这个人懒散惯了,怕辜负你。

我听了这话,心里凉了半截。什么叫太贤惠了,这也能算理由?我天天给你磨豆浆,陪你打太极,到头来成了我不合适了。我压着火说老周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看上张老师了。他叹了口气,说张老师她懂我。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摔在沙发上。我心想什么叫懂你,我不懂你吗?我知道你爱喝浓茶,知道你膝盖不好阴天就疼,知道你睡觉爱打呼噜。我什么都想着你,你倒好,一句懂我就把我打发了。

那阵子我整个人都蔫了。刘姐来找我跳广场舞,我说不去了。她说你别为那点事伤神,男人嘛,都那样。我说我不是伤心,我就是想不明白。她说想不明白啥呀,他都六十多了,还挑三拣四的,你还不乐意跟他呢。

我知道刘姐是安慰我,可我心里就是过不去这个坎。我天天在家琢磨,我到底哪儿比不上那个张老师了。她瘦,我也没胖到哪儿去。她戴眼镜,我也戴老花镜。她烫头发,我也烫了。她女儿在国外,我儿子在深圳,不都一样嘛。

后来我实在憋得慌,就去找我妹妹说说话。我妹妹比我小五岁,在菜市场卖菜,是个爽利人。她听了我的事,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拍,说姐你傻呀,那种男人你理他干啥。我说我就是不甘心。她说你有啥不甘心的,他都六十好几了,又不是二十岁的小伙子,你图他啥呀。

我说我不是图他啥,我就是觉得,我这辈子从来没主动争取过什么,好不容易想为自己活一回,结果还让人给嫌弃了。我妹妹说姐你这话说的不对,你为自己活,非得找个男人才能活吗?你自己一个人不是也过得好好的。

我妹妹的话让我想了很久。是啊,我一个人过得好好的,为什么非得找个男人呢。可话又说回来,一个人过日子,有时候是真的孤单。不是那种没吃没喝的孤单,是心里头空落落的,说话都没个人应。

就这么过了大半年,我跟老周也没再联系。有时候在公园远远看见他,我就绕道走。他大概也觉得尴尬,没再主动找过我。后来我听刘姐说,他跟张老师也没成,张老师的女儿不同意,说老太太一个人在那边好好的,找个后老伴儿麻烦事多。

我听了心里说不出来是解气还是难受。解气的是他也没落着好,难受的是我们这岁数的人,想找个伴儿怎么就那么难。

今年夏天,我儿子回来了,说给我报了个老年大学的班,让我去学画画。我说我都这把年纪了学什么画画。儿子说妈你才六十二,人家八十多的还在学呢。我说那行吧,闲着也是闲着。

我报了国画班,每周二四去上课。教课的是个退休的中学美术老师,姓李,比我大两岁,人看着挺和气的。他说话慢声细语的,教我们画梅花,说画梅要画出骨气来,不能画得软塌塌的。

我头一回画,手抖得不行,画出来的梅花跟烂菜叶子似的。李老师走过来看了看,笑着说第一次画这样不错了,你看这个枝干的走势,有点意思。我说李老师你别安慰我了,我自己看着都难看。他说画画这事儿急不得,慢慢来,你多画几次就有感觉了。

我听了他的话,回家又练了几张。儿子看了说妈你画得挺好的呀,这朵梅花挺像那么回事的。我说你懂什么呀,人家李老师画的才叫好。儿子说那你要不请李老师吃顿饭,感谢感谢人家。我说人家教课是领工资的,我谢人家干啥。

话是这么说,可我心里头,确实对李老师有了点不一样的感觉。他跟我见过的那些老头不一样,说话不急不躁的,看人的眼神也温和。有一回下课,下大雨,我没带伞。李老师把他自己的伞递给我,说你先拿着,我办公室还有一把。我说那你怎么回去。他说我坐公交车,几步路的事儿。

我拿着那把伞,站在屋檐底下,看着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水泥地上,心里头忽然就软了一下。我想到老周,想到那半年我天天给他磨豆浆,他连把伞都没给我递过。人和人之间的事,有时候就是这么小,小到一把伞就能分出轻重来。

第二天我去还伞,给李老师带了一兜子自己包的粽子。他说你还会包粽子呢。我说这有什么不会的,以前每年端午都包。他说那太好了,我老伴走了以后,我都好几年没吃过自家包的粽子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点笑,可眼睛里有一点落寞。我忽然就觉得,这个人跟老周不一样。老周是那种什么都往外说的人,看着热络,其实心里头隔着一层。李老师是那种什么都往心里放的人,看着平淡,其实你跟他待着,心里踏实。

后来我跟李老师慢慢熟了。他老伴走了四年,有个女儿在省城,也是不常回来。他说他一个人住,每天就是画画,看看书,有时候去公园遛遛弯。我说那你一个人不孤单吗。他说习惯了,人这一辈子,最后都是要自己走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忽然就想到我老伴走的那天。那天下午他还在院子里浇花,说晚上想吃我做的红烧肉。我说好,我去买肉。结果我买肉回来,他就倒在院子里了,手里还攥着浇花的皮管子。送到医院,人已经不行了,说是心梗。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下午,阳光特别亮,亮得晃眼睛。我站在医院走廊里,手里还拎着那块五花肉,护士过来跟我说节哀。我低头看着那块肉,心想他晚上还想吃红烧肉呢,这肉买都买了,可没人吃了。

我跟李老师说了这事,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人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这种突然。他说他老伴走的时候,也是头天晚上还好好的,两个人还商量着第二天去逛花市,结果第二天早上他就叫不醒她了。

我们俩坐在画室的窗边,外头是夏天的蝉鸣,一声一声的,叫得人心里发慌。我说李老师,你说咱们这个岁数的人,是不是就不该再想那些事了。他说什么事。我说就是找伴儿的事。他说那倒也不是,人不管多大岁数,心里头总归是希望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的。

我说那你怎么不再找一个。他笑了笑,说找过,没找着合适的。我说怎么算合适的。他说能说到一块儿去的,能一块儿吃顿饭不别扭的,能你画画的时候我在旁边看书也不觉得闷的。他说你别说,这样的人还真不好找。

我听了这话,心里头动了动。我说那你觉得我这样的行不行。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我一个六十二岁的老太太,怎么说出这种话来。我赶紧说我就是开个玩笑,你别当真。

李老师看了我一眼,说我没当真,我就是觉得,你这个人挺好的。他说你包的粽子好吃,画画也有悟性,跟你待着不累。

他说不累。我心里头忽然就松了一下。老周说我太贤惠了,怕辜负我。李老师说跟我待着不累。同样是夸人的话,听着却是两样的滋味。

后来我们还是每周二四上课。有时候下课了,他问我有没有空,一起去吃碗面。我说行。我们就去学校旁边那家面馆,他要一碗牛肉面,我要一碗素面,一边吃一边聊。聊的无非是今天画的梅花哪一笔没画好,或者最近看的什么电视剧。可就是这么平平常常的几句话,我心里头就觉得踏实。

我儿子又打电话来,问我在忙什么。我说在学画画。他说好事呀,妈你终于想开了。我说什么想开不想开的,就是找个事干。儿子说那你有没有认识什么新朋友。我说认识了一个教画画的老师,人挺好的。儿子说男的女的。我说男的。儿子在电话那头笑了,说妈你可以呀。

我说你别瞎说,就是普通朋友。儿子说我知道我知道,你慢慢来,不着急。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台上那盆我新养的花,心里头琢磨着儿子的话。慢慢来,不着急。是啊,我这把年纪了,还有什么可着急的。老周那事让我明白了,急也没用,不是你的,你磨多少豆浆都白搭。

可李老师不一样。我也说不清哪儿不一样,就是跟他坐在一块儿的时候,我心里头是安的。不像跟老周在一块儿的时候,总想着我得做点什么,我得让他觉得我好。跟李老师在一块儿,我什么都不用做,就安安静静地坐着,也觉得挺好。

秋天的时候,李老师跟我说,学校组织去郊区写生,问我要不要去。我说我画得那么差,去丢人呀。他说写生就是去玩,画得好画不好都无所谓,看看风景散散心也好。我想了想,说行吧。

那天早上,我起了个大早,翻出那件压箱底的碎花衬衫,又觉得太艳了,换了件素色的。照照镜子,头发有点乱,又梳了梳。出门的时候,我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心想我这打扮给谁看呢。可脚底下还是出了门。

到了集合的地方,李老师已经在了,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手里拎着画夹。看见我,他笑了笑,说今天穿得挺精神。我说老了,穿啥都那样。他说不老,看着挺好的。

我们坐大巴去郊区,一路上他坐在我旁边,看着窗外的风景,说你看那一片稻子黄了,秋天到了。我说是啊,一转眼我都退休好几年了。他说退休了好,退休了才有时间做自己想做的事。我说那你退休以后想做什么。他说我就想画画,画到画不动为止。

我说那挺好,有个念想。他说你呢,你有什么念想。我想了想,说我就想平平安安的,别给儿女添麻烦,然后……我顿了顿,说然后能有个说话的人。

他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说会有的。

到了郊区,我们找了一片河滩坐下来写生。我拿着画笔,对着远处的山看了半天,不知道从哪儿下笔。李老师走过来,蹲在我旁边,说你看那边的山,一层一层的,你先画远的那层,用淡墨,然后再一层一层往近处画。他说着,握着我的手带着我画了一笔。

他的手很热,贴着我手背的时候,我心里头跳了一下。我赶紧把手抽回来,说我自己试试。他说行,你试试,画坏了也没关系。

我低着头画,心里头乱糟糟的。我都六十二了,怎么还跟个小姑娘似的。我偷偷看了他一眼,他正专心致志地画他的画,侧脸的轮廓在阳光底下,看着还挺好看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大家三三两两地坐在河滩上,吃自己带的干粮。李老师带了一盒饺子,递给我说尝尝,我自己包的。我尝了一个,是韭菜鸡蛋馅的,味道不错。我说你还会包饺子呢。他说一个人过日子,什么不会点。

我说那你以后想吃了,我给你包。话一出口,我又觉得说得太直白了。他倒是没在意,笑着说那敢情好,我可不客气了。

那天下午,我们坐大巴回去,我靠着车窗,看着外头的天一点点暗下来。李老师坐在我旁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可那种安静,不让人觉得尴尬,反而觉得踏实。

到家以后,我给他发了个短信,说到家了。他回了个好,早点休息。我看着那两个字,心里头暖了一下。

后来我们就在微信上聊。有时候他发他画的画给我看,我说好看。有时候我发我做的菜的照片给他,他说看着就好吃。我们聊得不多,一天也就几句,可就是这么几句,让我觉得日子有了盼头。

有一回,他问我,你儿子知道你跟我来往吗。我说知道,他没说什么。他说你女儿呢。我说我就一个儿子,没女儿。他说哦,我记岔了。我说你记成什么了。他说我记成你有个女儿在国外了。我说那不是我,那是张老师。

说完我就后悔了,我不该提张老师的。他倒是没追问,只说哦,是那个张老师啊。我说你认识她?他说听说过,以前在老年大学教过一阵子英语。我说你跟她熟吗。他说不熟,就见过几面。

我松了口气,心想还好他不认识张老师。可转念一想,我紧张什么呀,我跟他又没什么关系。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转眼到了冬天,天冷了,画室的暖气烧得热乎乎的。有一回下课,外头下雪了,我站在门口看着雪花发愁。李老师说走吧,我送你回去。我说不用,我坐公交车就行。他说下这么大雪,公交车站还得走一段路呢,我骑车带你吧。

我说你骑车带我,你行不行啊。他说怎么不行,我年轻的时候骑车带人可稳了。我说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他说你放心,摔不了你。

他推着一辆旧自行车过来,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上去。他骑得不快,风夹着雪往脸上扑,我把围巾往上拉了拉。他说你扶好了。我说嗯。

路上他问我,冷吗。我说还行。他说快了,再有两条街就到了。我坐在他后座上,看着他的后背,心里头忽然觉得,这画面好像以前在哪儿见过。我老伴年轻的时候也骑车带过我,也是这样的冬天,也是这样的雪。

到了楼下,我下了车,说谢谢你。他说客气啥,明天还上课呢,你别忘了。我说忘不了。他骑上车要走,又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回去喝点姜汤,别感冒了。

我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里,心里头热乎乎的。上楼的时候,我脚步都轻快了些。进了门,我给自己煮了碗姜汤,坐在沙发上喝,看着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我想,我大概是真的喜欢上他了。

可喜欢归喜欢,我这把年纪了,总不能像年轻人那样轰轰烈烈的。我就在心里头悄悄地放着,也不说破,也不着急。他要是也有那个意思,自然会往前走一步。他要是没有,我就当个朋友处着,也不亏。

过了年,我六十三了。儿子回来过年,问我画画学得怎么样了。我说还行,老师说我有悟性。儿子说那老师人怎么样。我说挺好的,斯斯文文的,说话也客气。儿子说妈,你要是觉得合适,就跟人家处处看。

我说处什么呀,都这把年纪了。儿子说妈你这话说的,六十多怎么就不能处了,人家七十多的还谈恋爱呢。我说你少拿我打趣。儿子说我不是打趣,我是认真的。他说妈,爸走了三年了,你也该为自己活一活了。

我听了这话,没吭声。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地想儿子的话。为自己活一活。我这辈子,年轻的时候为家里活,为老伴活,为儿子活。老伴走了,儿子大了,我好像忽然就不知道该为谁活了。现在有人跟我说,该为自己活了,我却不知道该怎么为自己活。

过了正月十五,老年大学开学了。我又去上课,看见李老师站在画室门口,看见我就笑了,说过年好呀。我说过年好。他说你看着气色不错,过年吃得好吧。我说还行,儿子回来了,做了不少菜。他说那挺好,一家人团团圆圆的。

我说你呢,过年怎么过的。他说就一个人,包了顿饺子,看了会儿电视,早早就睡了。我说那你多冷清。他说习惯了,不觉得。

他说习惯了。我心里头酸了一下。我说那你以后过年要是没地儿去,就来我家,我给你做好吃的。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那多不好意思。我说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多双筷子的事儿。

他说那行,那我可真不客气了。我说你什么时候客气过。

说完我们都笑了。那天的阳光特别好,照在画室的窗台上,暖洋洋的。我看着他笑的样子,心里头忽然就定了。

我想,这辈子还能遇着这么一个人,是我的福气。不管以后能走到哪一步,至少现在,我心里头是暖的。

春天又来了,公园里的桃花开了。我跟李老师约好了,周末去公园画桃花。他说他带画夹,我带吃的。我说那我多做几个菜,咱们野餐。他说好。

周末那天,我起了个大早,做了凉拌黄瓜、卤牛肉、还有他爱吃的韭菜盒子。装了一篮子,又想了想,把去年冬天买的那条红围巾翻出来围上了。出门的时候,我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心想我这是去画画呢,还是去约会呢。

到了公园,他已经在了,坐在桃树底下,画夹摊在膝盖上。看见我,他站起来,说你来啦。我说嗯,给你带了好吃的。他接过篮子,打开看了看,说这么丰盛。我说那是,不能亏待了李老师。

我们坐在桃树底下,他画画,我坐在旁边看。风一吹,花瓣落下来,落在他的画纸上。他小心地把花瓣拈起来,说你看,桃花都来凑热闹了。我说那是看你画得好。

他画了一会儿,放下笔,说你也画一张吧。我说我哪画得出来。他说试试嘛,画不好也没关系。我拿起笔,对着那棵桃树,画了半天,画出来的枝干歪歪扭扭的。他看着笑,说你看,你画的桃花像在跳舞。我说你笑话我。他说不是笑话,是真的有那个意思。

我放下笔,看着他的画,说你这画得真好,回头送给我吧。他说行,等画完了裱起来送你。我说那可说好了,不许反悔。他说不反悔。

那天下午,我们坐在桃树底下,吃了带来的东西,聊了一下午的天。聊着聊着,太阳就偏西了。他说走吧,该回去了。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花瓣,说好。

他收拾画夹的时候,忽然说,元宝,你说咱们这个岁数,还能不能重新开始。我愣了一下,说怎么突然问这个。他说我就是问问。我说能吧,只要心里头还有那个念想,多大岁数都能重新开始。

他没说话,把画夹背好,说那我送你回去。我说好。

回去的路上,他骑着那辆旧自行车,我坐在后座上,风从耳边吹过去,带着桃花香。我把手搭在他腰侧,轻轻的,没使劲。他也没躲,就那么骑着,稳稳当当的。

到了楼下,我下了车,说谢谢你送我。他说客气啥。我说那你回去路上慢点。他说好。他骑上车要走,我忽然叫住他,说老李。他回头看我,我说你刚才问的那个问题,我想好了。他说什么。我说能,咱们能重新开始。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那好,那咱们就重新开始。

我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春天的风吹过来,暖洋洋的。我上楼,进了门,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台上那盆花,开得正艳。

我想,这辈子走到这儿,本来以为就这样了。没想到,还能遇着这么一个人,还能有这么一段光景。

我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个消息,说到家了。他回了个好,又发了一个笑脸。

我看着那个笑脸,心里头忽然就安定了。不管以后怎么样,至少现在,我心里头是踏实的。

窗外的桃花还在开着,春天还长着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