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身体
那天早上,我又一次在凌晨四点半醒来,窗外还是黑漆漆的一片。我翻了个身,老伴打着均匀的呼噜,我却再也睡不着了。心里那个急啊,想着别人都说人老了觉少,可我这刚过五十八,怎么就跟个七八十的老头似的,天天睁着眼睛等天亮。
那段时间我整个人都是恍惚的。白天买菜忘了拿钱包,煮饭忘了按电饭煲的开关,就连孙子叫我爷爷,我都半天没回过神来。女儿看不过去,硬拉着我去医院做了个全身检查。检查报告出来,倒也没什么大毛病,就是个睡眠障碍。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大夫,说话温和,她看了我的报告,又看我一脸苦相,笑着说了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年过58岁,睡觉不必死守八小时,做好几件事才更养身体。”
我当时就愣住了。从小到大,谁都跟我说每天要睡够八小时,怎么现在又说不用了?医生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拿了张纸,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她说睡眠不是看钟表,而是看质量。与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数羊,不如把心思放在几件实在的事上。她还说,到了咱们这个岁数,身体就像一把用了几十年的老椅子,有些地方松动了,硬要把它扳到原来的位置,反而会散架。得学会顺着它、呵护它,让它舒舒服服地待着。
回家的路上,我把医生的话嚼了一遍又一遍。老伴问我医生怎么说,我说:“让我别硬睡,白天多走走,晚上泡泡脚。”她“哦”了一声,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放心还是担心。
说实话,我之前是个特别较真的人。做事说一不二,睡觉也讲究个准点。以前在厂里当车间主任,每天六点起床,晚上十点必须睡,一天都不带差的。退休以后,我给自己定了个雷打不动的规矩:晚上九点上床,早上五点起来,中间必须睡足八小时。可越是这样较劲,睡眠就越像躲着我似的,怎么请都请不来。
医生那几句话,像是一把钥匙,悄悄打开了我心里那把生锈的锁。我想起年轻时候,我爹一直到七十多,每天也是天不亮就起来,从来没人叫他多睡,他活到八十多,精神头比谁都好。原来睡眠这件事,有时候真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从那天起,我开始试着改变。头一件事,就是早晨醒来后不再赖在床上生闷气,哪怕只有四点半,我也起身披上外衣,到阳台上坐一坐。春末的早晨,天边泛着薄薄的青光,空气里有股湿漉漉的草木味。我泡上一杯淡茶,看楼下路灯一盏一盏地灭下去,小区里陆陆续续有了人声。那只橘色的流浪猫准时出现在花坛边,我隔着窗户跟它打个招呼,它爱搭不理地甩甩尾巴。说实话,那阵子我心里特别静,静得像一潭水,比起之前躺在床上的焦躁,不知道舒服了多少倍。
第二件事,是白天吃完饭不能再闷在家里。我以前总觉得退休了就该待着,出门逛街是女人们才干的事,我一个老爷们儿到处溜达像什么样子。可医生说了,白天要有足够的活动量,身体累了,晚上自然困。我听了她的话,先是跟楼下的老张去公园下了几盘棋,后来又加入了他们的太极队伍。刚开始我动作笨,老觉得不好意思,可老张说,谁不是从笨开始的?练着练着,我发现自己身体松快了不少,也交了几个说得上话的朋友。中午回家,我把早上学的招式比划给老伴看,她笑得前仰后合,说我像只喝了酒的企鹅。我也跟着笑,那一笑,好像把这两年积在心里的闷气都笑散了。
说到老伴,其实这半年我们之间也憋着一股气。她退休得比我早,家里里里外外都是她在操持。我那时候还上班,天天到家就有热饭吃,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等我退了休,天天待在家里,看她忙进忙出,我嘴上不说,心里却总觉得不是滋味。有时候她想跟我说话,我嫌她唠叨,三句话就把她噎回去。她也不恼,只是叹口气,转头干自己的活。那天晚上我按照医生说的,烧了壶热水,倒进盆里,试了试温度,喊她一起来泡脚。
她愣了一下,好像不认识我似的,半天才说:“哦,好。”我们俩一人一个脚盆,并排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放着我们都爱看的戏曲节目。脚伸进热水里那一刻,一股暖意顺着脚底漫上来,说不出的舒服。我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泡得发皱的脚,又看看她微微弯曲的背脊,心里忽然一酸。这些年,她跟着我吃了多少苦,我什么时候给她端过一盆洗脚水?我没说话,只是用脚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脚,她也没说话,但电视的荧光里,我看到她嘴角弯了弯。
可生活不可能一直这么温温吞吞的。真正让我心揪起来的,是我儿子的电话。他在省城安了家,一年也回来不了几趟。那天晚上,我睡得正香——真是奇怪,自从不求着八小时以后,我晚上反而睡得踏实了——手机忽然响了。儿子那边声音沙哑,结结巴巴地跟我讲,他厂里裁员,他没了工作,房贷压得他喘不过气。
我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心口像是被人猛地攥了一把。老伴也被吵醒了,脸都白了,连声问“怎么了怎么了”。我握着电话,感觉手心全是汗。儿子三十多岁的人了,声音里却带着哭腔。他说:“爸,我没本事,让你们操心了。”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再大的儿子,在父母面前也还是个孩子。
那一夜我几乎没合眼。但奇怪的是,我并没有像以前那样焦躁得砸墙。我睁着眼睛想了很久,想我年轻时候下岗,想我跟老伴推着三轮车到处赶集卖衣服,一天只睡四个小时,也熬过来了。天蒙蒙亮的时候,我拍了拍老伴的肩膀,说:“咱把存的那点钱给儿子汇过去吧,先让他把房贷顶上再说。”老伴眼圈红红的,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我去银行转了账。回来的路上,我拐进药店,按医生的方子买了艾草,又去菜市场买了一斤晒干的生姜。那天晚上,我给儿子打了个电话,没说什么大道理,就告诉他:“爸妈这边都好,睡得也好,你别挂念。工作的事慢慢来,天塌不下来。”儿子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我听见他吸了吸鼻子。
从那以后,我泡脚的时候,会多泡一会儿。有时候还学着老张的样子,揉揉脚心,按按脚踝。我做这些的时候,心里头想着医生那句话:做好几件事,才更养身体。那几件事里,不只是泡脚、散步、晒太阳,还有一件事医生没说透,可我自己琢磨明白了——就是把那些纠结了一辈子的心事,一件一件地从心里头挪出去。
我又想起了我爹。他临走前两年,我常接他来城里住。他总说城里房子太高,不如老家院子敞亮。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搬个小马扎坐在院子里,看看花,喂喂鸡,也不着急吃饭。我那时候还笑他,说爹你咋比鸡起得还早。他慢悠悠地回我,睡够了就起来,躺着也是浪费时间。当时我不懂,现在我懂了。原来对有些人来说,睡觉只是个歇脚的地方,真正的养身,是把日子过通透了。
时间过得快,一晃到了秋天。我的睡眠还是偶尔会醒,有时候三点多,有时候五点多。但我不再慌了。醒了我就披衣起来,到阳台上站一站。看着这个城市在星光下慢慢苏醒,心里有一种宁静的踏实感。白天我依然去公园打太极,跟老张他们吹吹牛。老伴说我气色好了不少,走起路来腰板都直了。我嘿嘿一笑,心里知道,这不是什么保健品的作用,是那盆泡脚水,是那些早起的清晨,是跟老伴并排坐着的那一个个夜晚,把我从那个跟自己较劲的牢笼里,一点一点地放了出来。
儿子那边也有了起色。他找了份新工作,虽然工资不如从前,但他说心里踏实了。中秋节他回来,带了一大袋茶叶,说是客户送的。晚上我们爷俩喝了点酒,他忽然握住我的手,说了句:“爸,谢谢你。”我没出声,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背。那天晚上,我破例没早睡,跟他在客厅聊了很久。聊他小时候,聊我小时候,聊这些年的不容易。老伴在里屋喊我们睡觉,我们嘴上应着,可谁也没动。最后我迷迷糊糊在沙发上睡着了,那是我那一年睡得最沉的一觉,虽然加起来不到六个小时。
医生提醒的那些事,我到现在还记在心里。年过58岁,睡觉不必死守八小时。这句话救了当时的我。它让我明白,人到了一定的岁数,与其跟睡眠较劲,不如跟生活和解。有些觉,睡不睡都一样;有些路,走着走着就宽了。我现在每天晚上还是九点多上床,如果能睡着就睡着,睡不着就翻个身,想点高兴的事。第二天早上起来,我还是会去阳台坐一会儿,看那只橘猫,看路灯一盏一盏地灭,看太阳从楼缝里升起来。日子就是这样,平平淡淡,又真真切切。你要是问我身体怎么样,我摸着心口跟你说:比年轻时候还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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