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古代天下“大势”与祖祭传承
文/翁卫和
三星堆出土了那么多人像,他们是谁?
造型特别,不能成为研究的终点。说是神像,还要问是什么神;说是祖先,还要问是谁的祖先。
人像有冠服,有不同的面貌,有不同的姿态,又与一批等级很高的礼器共同埋藏。研究这些遗存,不能只讲铸造技术和造型艺术,还应当追问:它们原来供奉在哪里,记录了什么人物,属于什么样的礼制?
我认为,三星堆坑遗存中,保留了华夏主干文明的祖祭记忆。五帝的秩序,帝喾、尧、舜、禹的形貌,以及陶唐氏、有虞氏、夏后氏的传承,可以放在一起研究。
这是我对三星堆的认识,也是需要继续用材料论证的判断。
古书里有名字,地下有形象
文明怎样传下来?
可以写在书上,也可以铸在器物上;可以画成图像,也可以通过祭祀和口耳相传,一代代留下来。
今天却常遇到一个问题:传世文献记下了人物,地下出土了人物形象,两边接不上。
古书中的人物被看作传说,出土的人像又不知是谁。书归书,物归物,历史就在这中间失去了联系。
问题可能出在后人不再懂得古人的表达方式。
古人祭祖,要让后人知道祭的是谁。不同的冠饰、眉眼、耳部特征,以及所持之物,都可能承担识别身份的作用。我们今天看见的“奇特造型”,在当时或许有明确的含义。
当然,这些含义不能靠猜。要拿文献来比,也要拿同类器物来比,看能不能前后相合。
五帝的记载,应当重新放到器物面前
《月令》所记的太皞、炎帝、黄帝、少皞、颛顼,与时令、方位和五行相联系。这是一套有安排、有次序的祭祀观念。
《潜夫论·五德志》又记述这些帝系及其后嗣,把帝喾、尧、舜、禹等人物放入不同的传承中。
这两类文献,给三星堆研究提供了一个方向:坑中器物是否也保存了这样的秩序?
以五辐圆形青铜器为例,我在研究图中将五个位置与五帝对应,试着理解其中的五行观念。这个对应是我的解释,器物本身并没有写出五帝的名字。
但它值得提出,也值得检验。
只说它像车轮,问题没有结束。说它对应五帝,同样还要进一步证明。它与人像、鸟饰、其他礼器之间有什么关系,原来怎样使用,都应当继续追查。
我所说的“九帝叙事”,也是从这里展开:将五帝传统与帝喾、尧、舜、禹联系起来,考察三星堆是否保存了一套较完整的祖先记忆。这个“九帝”,是我的研究编排,还不能当作器物已经给出的答案。
尧、舜、禹的形貌,不应轻易放过
《潜夫论·五德志》记尧“眉八彩”,舜“目重瞳”,禹“耳参漏”。
为什么上古人物的眉、眼、耳,会被这样具体地记下来?
这些描述,至少说明后人曾经用特殊形貌来识别这些人物。
三星堆人像的眉眼和耳部,恰恰有许多值得比较的地方。我把其中一些形象放到尧、舜、禹的记载中研究,就是希望找出文献与实物之间的联系。
有人会问:眼睛突出,就是重瞳吗?耳上有孔,就是耳参漏吗?
这两个问题应该问。孔洞也可能有佩饰和制作上的用途,眼部造型也可能另有象征。所以不能只凭一个特征定身份,还要看冠服、礼器、组合和所处位置。
帝喾的辨认也是如此,需要有自己的依据。
我的意思是,这些文献线索不能因为年代久远,就被排除在研究之外;也不能因为看起来相似,就认定已经完成互证。
唐、虞、夏的传承,保留在祭祀里
研究三星堆,还有一层不能忽略:这些人物是谁在祭祀?
《国语·鲁语上》记有虞氏禘黄帝、祖颛顼、郊尧、宗舜;夏后氏同样禘黄帝、祖颛顼,而郊鲧、宗禹。
从这里可以看见,王朝更替之后,祖祭并没有全部另起一套。先前的祖源被保留,新的功业人物又进入祭祀。
舜承尧,禹承舜,在文献中有王统叙事;落实到宗庙里,又有祖先、功业和祭享关系。
因此,我认为,三星堆那些身份不同、等级不同的形象,可能保留下来陶唐氏、有虞氏、夏后氏相继传承的祭祀记忆。
要把这一认识做实,还得逐件说明。哪些属于共同祖先,哪些可能属于尧舜禹的记忆,哪些组合反映王族祭祀,不能只用一句“三族传承”概括过去。
为什么提出“世室神物”?
宗庙供奉祖先,礼器用于祭享。世代传下来的神物,原先应当有它们的位置和秩序。
古代文献中,有夏后氏在“世室”祭享祖宗的记述。我由此提出,三星堆坑内的一部分遗存,可能原属这样的宗庙体系。
这里要分清:埋藏坑是器物最后所在的地方,不等于原来的宗庙就在坑里。
神物从哪里来,怎样被破坏,为什么入坑,这些是不同的问题。
“祭祀坑”是现在使用的名称,但这个名称还不能说明全部埋藏过程。如此高等级的人像与礼器,经过破坏、焚烧后埋入地下,究竟属于什么行为,应当结合坑内情境继续研究。
我提出“世室神物”,是要追查它们入坑以前的身份。至于进一步认定为夏代遗存,就必须正面解释年代问题。目前相关坑的测年支持商代晚期埋藏,这与我的夏代判断存在分歧。
祭的是前代祖先,不等于器物就制作于前代。制作、使用与埋藏的时间,都要分别核清。
论古代天下“大势”
人们常讲:“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我看古史,更关心在分合之中,什么传下来了,什么改变了。
新朝代替旧代,要建立自己的秩序,也会承接旧有的祖先、礼制和信仰。到了后世,同一个人物可能被放入不同的世系,同一种祭祀也可能有了不同解释。
五帝名单为什么不一样?古代人物为什么兼有祖先、帝王与神的身份?这些问题,不能离开传承过程去看。
不过,不能将周以前都说成一统,将周到秦都说成分裂。天下的政治格局,与文明的联系范围,并不完全相同。即使分属不同地域,也可能共享祖先记忆;即使归于一个王朝,内部仍可能保有不同传统。
古今之“势”,就在这些承接和变化中。
后人用自己熟悉的制度去理解更早的文明,容易把前人的秩序放错位置。器物还在,书也还在,却读不出两者的关系。
三星堆值得研究,正因为它把一批神物保留了下来。我们应当尝试恢复它们原来的组合,也恢复它们可能承载的历史。
我认为,三星堆与华夏五帝、唐虞夏祖祭之间有联系。这一判断能走多远,要看每一条材料能不能站住。
古书中有名字,地下有形象。让二者重新相认,是我一直想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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