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国把县公共资源交易网的招标公告页面放大,逐字核了一遍。公告编号、项目名称、建设单位、中标单位全都在——项目是真实的,中标单位是正源建工有限公司,中标金额一千二百万。
老陈三天前把这个活带给他:四个片区的塑料大棚施工,每片区两千平米,单价五百一平,不收保证金。老陈催他今天签合同,说不签明天给别人。
他已经两个月没接到活,欠着六个工人上个月的工资三万二。项目是真的,数字也对得上。他拿起桌上的分包合同打印件,翻到第三页。
合同是老陈昨天发来的电子版,他在镇上打印店打出来,八页纸,订书钉订在一起。封面写着"塑料大棚施工分包协议",甲方正源建工,乙方那一栏空着。
第三页结算条款写着:"乙方每完成两座大棚施工并通过甲方验收后,甲方在十五个工作日内支付该批次工程款。"往后翻到第六页,材料条款写着:"本工程所用主体材料须由甲方指定供应商提供,乙方按甲方提供的价格清单向供应商采购,材料质量及规格以甲方验收为准。"
周建国在"甲方指定供应商"下面画了道铅笔印。他不急着签字,翻到合同最后附的材料价格清单。
清单一页,七项。热镀锌钢管每吨六千八,PE无滴棚膜每公斤十九块五,卡簧卡槽每套四块二,另外四项零星配件也标了价。
他拿铅笔在管材价格旁边写了个数——四千五。上周他刚给另一个工地报过同样规格热镀锌钢管的价,常去的钢材市场零售四千五一吨,大批量还能再压两百。清单上六千八,多出两千三,溢价超过五成。
棚膜也圈了出来。上个月帮邻村一个种植户换过棚膜,同规格PE无滴膜零售十四块一公斤。清单上十九块五。
周建国从抽屉底下翻出去年做大棚时的材料明细,圆珠笔写在算稿纸上,纸边都卷了。他拿计算器一项一项对。管材按每平米用管量折算,市场价约六十五块一平,清单价折下来将近九十八。
棚膜每平米用零点八公斤,市场价十一块三,清单价十五块六。卡扣配件市场价一平八块,清单价十二块六。
三项加起来,按市场采购每平米八十四块三,按清单价采购每平米一百二十六块二,差四十二块。
人工他手下六个工人日工资三百五,熟练工一天干六个平左右,折到每平五十五。运输杂费二十,管理费十块。按市场价采购,总成本一百六十九块三一平,五百的单价,利润三百三十块七,两千平六十六万出头。
按清单价采购,总成本二百一十一块二一平,利润二百八十八块八,两千平五十七万七千六百。
利润少了八万多,但仍然很高。周建国盯着计算器上的数字看了很久。
不对。问题不在利润,在垫资。
按清单价,材料费一百二十六块二一平。两座大棚两千平,光材料二十五万二千四百。加人工十一万,运输杂费四万。签完字开工,干完两座大棚验收,再等十五个工作日——他得先垫进去四十万出头。手上现金十二万,借遍亲戚朋友凑到二十万封顶。
这就是"不用交保证金"的意思。保证金是交给甲方的门槛,看得见;材料费是付给指定厂家的,看不见。不付钱不发货,发不了货开不了工。他拿自己的钱替甲方垫材料,替指定供应商充流水。
周建国拿起手机拨了清单上第一个供应商的号码。响了六声接了,对方口音不是本地的,报的价跟清单一致,还补了句:"大批量也一样,不还价。"
周建国问他跟正源建工什么关系,对方顿了一下说:"我们只负责供货,别的你问甲方。"电话就挂了。
他打开企业信息查询平台查这家公司——汇通建材商贸有限公司,注册地隔壁市,注册资本五十万,法人王德志。又查正源建工的股东信息,第二大股东叫王德强,持股百分之三十二。
王德志,王德强。他没法确认这俩人什么关系,但这两个名字摆在一起,他手指停在屏幕上没动。
他又查第二个供应商——恒丰农资有限公司,法人刘桂芳。正源建工的历史变更记录里,一年前有个监事叫刘桂芳,去年九月卸任。
周建国把手机扣在桌上,打开浏览器搜"惠农大棚 工程陷阱"。第一条就是央视财经频道半个月前的报道,标题里有"惠农大棚"和"工程分包陷阱"。他点进去看了二十分钟。
报道里三个施工方都是签了合同、垫资建完两座大棚后拿不到工程款的。一个山东的垫了四十多万,验收通过后甲方以"资金审批流程未走完"为由拖了半年,最后项目现场只剩一个看门的。
一个安徽的垫了三十三万,同样的条款——单价高、不收保证金、材料指定供应商、两座一结——建完后甲方总部人去楼空。第三个人垫资建了四座,指定供应商的货款全额付清了,工程款一分没见着。
记者查了三个项目的指定供应商,其中两家法人和中标单位高管是近亲属关系。报道里有一句话周建国反复听了三遍:"材料费进了自己人的口袋,工程款永远不会出。大棚长在地上,拆不走,也卖不掉。"
报道末尾还提到类似的市政工程陷阱:高速公路护栏更换、路灯灯杆更换,都要求施工方先交材料押金,交完就回不来。
周建国把视频关掉。合同摊在桌上,翻到签字页,乙方栏空着,日期印着"2024年___月___日"。老陈发来微信:"建国,今天能定不?那边催呢,还有一个队伍也想要。"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老陈跟他认识七八年,之前介绍过两回活都正常结了。但这次不一样,老陈自己也没签过这种合同,他就是中间传话的。利润越高,越得想清楚钱从哪出、到谁手里。
五百一平的价,市场成本二百出头——这个差本身就是鱼饵。他不垫资开不了工,一垫四十万就进去了,其中十五万直接进了指定供应商。
如果供应商就是甲方的人,等于他把自己口袋里的钱递给甲方另一只手。建完了甲方不付工程款,材料变成了大棚,大棚长在地上——拆不走,卖不掉,追不回。
谁垫谁陷进去。
周建国把合同打印件对折,夹回文件夹,放回抽屉。他拿起手机给老陈回了四个字:"我再想想。"老陈没再回。
桌上还放着六个工人上个月的工资表,欠了三万二,他答应月底前结清。大棚工程的活他不接了,但下周的钱从哪来还没着落。
他翻了翻通讯录,找到钢材市场老刘的号码,按下去,问他下周有没有别的工地要人。电话响了两声,没人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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