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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天刷到一条消息的时候,我盯着屏幕愣了好一会儿,10月12日那天,青岛一位一百岁的老太太走了,她的名字叫张坤权,艺名叫沙漠。
很多人对这个名字陌生,可青岛上了年纪的观众一听就懂,这是当年在台上一开口,就能把整个剧场压住的那个人。
我先说一句可能不太讨喜的话,她这一辈子最了不起的地方,不是活到了一百岁,是到九十三岁还愿意站到台上,把台词一句一句说清楚。
这年头愿意把一件事做到八十年的手艺人,已经不多了。
她跟话剧的缘分起得很早,高中那会儿别人忙着背课文,她已经成了半职业的签约话剧演员,边读书边排练,把课桌和后台都占了。
后来她跑到重庆去念复旦大学,书照读,戏也照演,两头都没撂下,真正让她把演戏当成一辈子的事,是在她十六岁那年。
那时候一个半大孩子,本该在课堂里坐着,她偏偏认定了舞台,一头扎进去就没回头,这一扎就是八十多年。
从战火纷飞的年代一直演到太平年月,她中间没换过行。
那是个什么年头呢,跟今天完全是两个世界,戏班子的箱子一挑就能走,今天这个镇子搭台,明天那个县城唱戏。
台上演的是家国大事,台下坐的是真在逃难的人,她就是从这样的日子里,一点一点练出了硬功夫。
1956年是她人生的一个大转折,那年她跟着中国青年艺术剧院的一批同事从北京来到青岛,参与青岛话剧团的建设。
一个南方姑娘,就这么把后半辈子交给了这座海边城市,也成了第一代青话人。
从北京到青岛,看着只是一趟火车的事,实际是把整个人生的方向盘都扳了过来。
青岛话剧团那会儿刚起步,要人没人,要戏没戏,一群年轻人挽起袖子从头搭,她赶上的,正是最缺人手也最出成绩的那几年。
台上她塑造过不少让人记得住的角色,在桃花扇里演李香君,一个秦淮河边的奇女子,被她演得有骨气又有柔情。
到了雷雨里演繁漪,那个被压抑到近乎疯魔的女人,她能演出层次来,不让人只看到疯,还看到苦。
这两个角色搁一块看特别有意思,一个是有气节的青楼女子,一个是困在深宅里的太太,身份差着十万八千里。
可这两个人,都由她一个人立在台上,能同时接住这两种劲儿的演员,戏路得多宽,你可以自己想想。
那几代青岛观众提起她,说的都是同一句话,说她演戏有股子认真劲儿,台上一个眼神,一个转身,背后得练多少遍,台下的人看不见。
她就是那种把功夫全藏在看不见地方的人,观众只看到角色活着,不知道她熬了多少夜。
后来她离休了,很多人以为到这儿就该歇下了,她偏不,七十五岁那年她拿起笔开始写作,还出版了自己的散文集。
演了一辈子别人的人生,晚年终于开始写自己的,这个转身我特别佩服。
你想想,一个在台上待了大半辈子的人,忽然要换一种方式表达,得放下多少习惯。
台词说得再溜,落到纸上也未必写得顺,可她就是这么一点一点磨出来了,演过的戏是别人的,写下的字是自己的。
更让人没想到的还在后头,九十三岁那年,她又回到了舞台。
那一年她参演的纪实剧场作品裁缝篇里,她演一个同样九十三岁的老太太老顾,一个靠一双巧手过了一辈子的南方女人。
这个角色跟她自己太像了,她后来凭着这个角色,拿到了华语戏剧盛典的最佳女配角奖。
九十多岁还能拿表演类的新人奖似的荣誉,这件事放谁身上都够吹一辈子,她却好像只当是又演了一出戏。
细节最动人的地方在于,演完这个戏她并没有就此收山,她又一丝不苟地跟着剧组跑全国巡演。
一路演到了国家大剧院这样的地方,一个快要一百岁的人,还愿意拖着箱子赶路,走台,对光。
这份劲头让多少年轻演员脸红,我见过太多人年纪轻轻就喊着累,喊着不想干了。
她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句无声的反问,你说年纪是借口吗,你说资历是资本吗,她从来没有把这些挂在嘴边,只是把第二天的那场戏演好。
这一辈子她最厉害的一点,是把演戏当成了活法,不是职业,职业是可以退休的,活法不能。
七十五岁写书是活法,九十三岁登台也是活法,没人逼她,是她自己睡不着,坐不住的那股念想在推着她往前走。
说句实在话,青岛话剧能有一茬接一茬的演员顶上来,跟她这样的老人打底子有关系。
第一代青话人这几个字听着普通,其实是拿一辈子换的,后来那些中青年演员的台柱子,多少都站在她铺的那条路上。
她走后,认识她的人说,老太太是睡梦里安安静静走的,一百岁算喜丧。
可再怎么说是喜丧,一个把八十年都给了舞台的人不在了,心里还是空一块。
青岛那代人心里关于话剧的记忆,又少了一位活着的见证者。
我特别留心搜了她晚年的样子,发现她到老都还在用文字记录自己的艺术人生。
一个在台上不太爱多讲话的人,晚年却愿意把心里的东西写下来给人看,大概是她知道自己能把什么留下来。
戏会散场,字能久留。
六十多年前她来青岛的时候,话剧团还只是个空壳子,今天青岛话剧院已经有了自己的剧目体系和舞台。
老一辈艺术家奠基,一代代青话人接力,观众一路跟着看,这条线拉直了看,最前头站着的就是她。
舞台这个地方最实在,聚光灯一开,什么资历什么年纪都不作数,观众只看你这一场是真还是假。
她能从十六岁演到九十三岁还不让人挑出毛病,靠的不是运气,是每一场都不肯对付的较真。
我总觉得,她身上那种东西比奖杯金贵,现在太多事情讲究快,今天火明天凉,可她的手艺是一寸一寸磨出来的。
你把八十年的功夫集中到一个人身上看,就知道什么叫沉得住气,什么叫真正的体面。
她走了,一百岁,这个岁数在旁人看来是个圆满的数字。
可我心里想的不是圆满,是那副在台上一站就是八十年,到老都不肯松劲的身板。
希望她在另一个地方,也还有一盏灯,一方台,一出等着开场的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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