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建国,今年五十八岁,在一家机械厂干了大半辈子调度员。

老伴走得早。

儿子林海成家后。

就搬去了城南的新区。

这套七十多平的老家属楼里,就只剩下我一个人。

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

每天下班,推开门,迎接我的只有一股子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

电视机常年开着。

我也不看。

就是图个声响。

一个人吃饭最难糊弄,煮一碗挂面,打个荷包蛋,对付对付就是一顿。

时间长了,胃也不好了,人也瘦脱了相。

亲戚朋友看不下去,张罗着给我介绍老伴。

相了几个,都不尽如人意。

有的上来就问退休金多少。

有的打听这套房子的归属。

还有的直接明说。

以后要帮她带孙子。

我这把年纪,图的是个知冷知热的伴儿,不是想再给自己找个祖宗供着,更不想因为财产的事儿,将来跟儿子闹得鸡飞狗跳。

相亲的事儿,就这么搁置了。

直到孙秀兰搬进了我楼下。

孙秀兰今年五十二,从外地来咱们这儿打工的。

她在小区门口的菜市场租了个小摊位,卖点自己做的手工馒头、花卷和咸菜。

我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因为一场秋雨。

那天我下班晚了,没带伞,淋得落汤鸡一样往楼道里跑。

刚进一楼,就看见她正费力地往楼上搬几个大号的塑料周转箱。

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黑咕隆咚的。

我看她一个女人,搬得气喘吁吁,就顺手帮了她一把。

箱子里装的是第二天要卖的面食,死沉死沉的。

一直帮她搬到三楼门口,她连声道谢,非要塞给我两个刚蒸好的大戗面馒头。

“大哥,自家做的,别嫌弃,趁热吃。”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北方的口音,透着一股子实在劲儿。

借着昏暗的月光,我打量了她一眼。

穿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在脑后随便挽了个髻,眼角有几道细密的皱纹。

不是那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看着就让人觉得踏实。

那天晚上的馒头,我配着一碟老干妈,吃得格外香。

有嚼劲,透着股麦子的甜香,是我老伴走后,我吃过最顺口的一顿饭。

从那以后,我下班路过菜市场,总会有意无意地去她的摊位上买点东西。

有时候是两个馒头,有时候是一袋子咸菜。

一来二去,我们也就熟络了起来。

我知道了她早年离了婚,前夫是个烂赌鬼,把家底败光了不说,还经常动手打人。

她实在受不了,才跑出来打工,一个人供着乡下的女儿上了大学。

现在女儿毕业在南方工作了,她也就没了什么负担。

是个苦命,但也坚强的女人。

我家水管坏了。

她帮我找相熟的修理工;她进货的三轮车链条掉了。

我拿着扳手帮她修好。

远亲不如近邻,这话说得一点没错。

有一种默契,在我们之间慢慢生根发芽。

转眼到了冬天。

北方的冬天,冷风顺着窗户缝直往骨头缝里钻。

我那阵子腰椎间盘突出犯了,疼得下不了床。

儿子在外地出差。

儿媳妇要带孩子。

也指望不上。

我一个人躺在床上,连口热水都喝不上,真觉得有些凄凉。

是孙秀兰发现我不对劲的。

我两天没去买她的馒头。

她就觉出反常。

敲开了我的门。

看着我躺在床上直哼哼。

她二话没说。

转身就下了楼。

不一会儿,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疙瘩汤上来了。

“林大哥,先吃口热乎的,我给你弄个热水袋敷敷腰。”

那一刻,看着她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我眼眶有点酸。

我这辈子,除了我妈和我老伴,再没别的女人这么伺候过我。

也就是那次病好之后,我动了心思。

我跟她摊了牌。

“秀兰,咱们俩都是单身,也算知根知底。”

“我一个月退休金四千五,房子是自己的。”

“你一个人在外面租房子也不容易,不如搬过来,咱们搭个伙过日子。”

我没提领证的事儿。

到了我们这个岁数,那张纸有时候不是保障,反而是麻烦。

搭伙过日子。

互相关照。

经济上AA或者我多出点。

以后谁也不占谁便宜。

孩子那边也好交代。

孙秀兰听了。

低着头搓着围裙。

半天没说话。

脸却红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点了点头。

“林大哥,你是个好人,我听你的。”

就这么着,孙秀兰挑了个好日子,把她的东西搬到了我家。

东西不多,也就是两个旧皮箱,加上铺盖卷。

我把次卧收拾出来给她住,告诉她,既然是搭伙,咱们也得有个适应的过程,慢慢来。

她笑着答应了,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屋子。

不到半天功夫,原本冷清的家,就变了样。

窗台上多了一盆绿油油的吊兰。

茶几上铺了块干净的碎花桌布。

厨房里更是飘出了久违的炖肉香。

第一天晚上,我们俩在饭桌上喝了点小酒。

两杯二锅头下肚,话匣子也就打开了。

我们聊着各自的过去,聊着孩子,聊着以后的日子。

气氛温馨融洽,我甚至觉得,我这后半辈子,算是有着落了。

吃完饭,她抢着把碗洗了。

“林大哥,你坐着看电视,我去洗个澡,跑了一天,身上都是汗味。”

她一边擦着手,一边对我说道。

“去吧,热水器我提前给你烧好了,毛巾和香皂都在架子上。”

我靠在沙发上,喝着茶,心里一阵舒坦。

卫生间里传来哗哗的水声。

这水声,在安静的房子里,显得有些异样,但也让人觉得安心。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水声停了。

又过了一会儿,卫生间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我转头看去。

孙秀兰穿着一件宽松的碎花棉质睡裙,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膀上,脸颊被热气蒸得微微发红。

“洗好了?”

我随口问了一句。

“嗯,水挺冲的,洗得真舒服。”

她一边拿毛巾擦着头发,一边朝次卧走去。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瞬间。

睡裙的下摆因为她抬手的动作,向上掀起了一角。

正好露出了她的后腰。

我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那是一大片刺眼的青黑色。

顺着她的脊椎,一直蔓延到后腰的深处。

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我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个纹身。

不是什么小花小草,而是一条张牙舞爪、面目狰狞的青龙!

龙鳞层层叠叠,龙爪锋利,龙首盘踞在腰眼的位置,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凶煞之气。

我傻了。

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敲了一记闷棍。

手里的茶杯一抖,茶水洒在了裤腿上,烫得我一个激灵。

我愣在沙发上,半天没回过神来。

孙秀兰。

那个每天在菜市场卖馒头。

说话温温柔柔。

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农村女人。

她的后腰上,竟然纹着一条青龙?

这算什么?

社会大姐?

黑道遗孀?

还是什么不三不四的女人?

在我的认知里,正经女人,谁会在身上纹这种东西?

更何况是她这个年纪,这副打扮!

我感觉后背直冒凉气。

刚才那点温馨和惬意,瞬间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怀疑和恐惧。

我到底招惹了一个什么样的女人?

那天晚上。

我躺在主卧的床上。

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次卧里静悄悄的。

可我满脑子都是那条张牙舞爪的青龙。

我想起了最近看过的那些社会新闻。

老年人找老伴被骗光财产。

保姆上位谋财害命。

犯罪分子隐姓埋名潜伏在居民区。

越想越害怕,越想越觉得孙秀兰处处透着古怪。

她为什么非要离乡背井来我们这儿打工?

她前夫真的是个赌鬼吗?

还是说,她自己就是那个惹事的人?

她平时表现出来的温柔老实,是不是都是装出来的?

目的就是为了接近我,图谋我的房子和钱?

第二天早上。

我顶着两个黑眼圈,推开了房门。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热腾腾的豆浆、油条和拌好的小凉菜。

孙秀兰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正在厨房里忙碌。

“林大哥,起来啦?赶紧洗洗吃饭吧,豆浆刚打的,还热乎着呢。”

她转过头。

冲我笑了笑。

那笑容和往常一样温和质朴。

可在我眼里,这笑容却变了味道。

我死死地盯着她的后腰。

隔着衬衫。

那里什么也看不出来。

但我知道,那下面隐藏着一条凶猛的青龙。

“哦……好。”

我干巴巴地应了一声。

这顿早饭,我吃得味同嚼蜡。

孙秀兰似乎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

“林大哥,你怎么了?是不是腰又疼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她关切地问着,甚至伸出手想要摸摸我的额头。

我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一下,避开了她的手。

“没事,昨晚没睡好。”

我敷衍了一句,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饭。

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尴尬。

孙秀兰默默地收回了手,没再说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我陷入了极度的煎熬之中。

表面上,我们还是像往常一样生活。

她做饭、收拾屋子,对我照顾得无微不至。

可我的心里,却始终悬着一把刀。

我开始偷偷地观察她。

观察她跟谁打电话,观察她平时出门都去哪儿。

我甚至趁她去菜市场的时候,偷偷翻了她的东西。

除了几件换洗衣服和一些破旧的日常用品,什么可疑的东西都没发现。

连存折上的数字,都少得可怜。

难道是我多心了?

可那条青龙,却是实实在在存在的。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一个星期后的下午。

那天工厂停电,我提前下班回家。

刚走到楼下,就听见楼栋门口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我心里一紧,快步走了过去。

只见孙秀兰被一个流里流气的年轻男人堵在了楼道口。

那男人大概三十出头,染着一撮黄毛,嘴里叼着烟,正指着孙秀兰的鼻子骂。

“死老太婆,你别给脸不要脸!”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今天要是拿不出钱来,老子就去你那破摊子上闹,让你做不成生意!”

孙秀兰气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

“李强,你不要欺人太甚!”

“那笔钱是我前夫欠你们的,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已经替他背了这么多年的债,该还的早就还清了!”

“还清了?你放屁!”

黄毛男人猛地吸了一口烟,将烟蒂狠狠地摔在地上。

“高利贷利滚利,哪有那么容易还清的?”

“少废话,赶紧拿钱!不然,我今天就在这儿不走了!”

说着,黄毛男人甚至伸手去推搡孙秀兰。

我看不下去了。

不管怎么说,她现在是跟我搭伙的人,在我的地盘上被人欺负,我不能不管。

“干什么呢!”

我大喝一声,冲了过去。

一把将黄毛男人推开,把孙秀兰挡在了身后。

“你谁啊?少管闲事!”

黄毛男人瞪着眼睛看着我。

“我是她男人!”

我脱口而出,

“你在这儿耍什么流氓?再不滚我报警了!”

黄毛男人看了看我。

又看了看我身后的孙秀兰。

突然冷笑了一声。

“行啊,孙秀兰,原来是找着下家了。”

“难怪敢跟我硬气。”

“老头,既然你是她男人,那她的账,你是不是得替她还啊?”

“什么账?你要是敢敲诈勒索,咱们现在就去派出所说清楚!”

我掏出手机,作势要拨号。

黄毛男人见我态度强硬,也不敢真把事情闹大。

“行,你们有种!”

“孙秀兰,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咱们走着瞧!”

说完,黄毛男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看着他走远,我才松了一口气。

转身看着身后的孙秀兰。

她已经红了眼眶,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林大哥……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她低着头,声音哽咽。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皱着眉头问道,

“那人是谁?你前夫到底欠了多少钱?”

孙秀兰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流着眼泪。

我叹了口气。

“先上楼吧,上楼再说。”

回到家里,我给她倒了一杯热水。

她坐在沙发上,双手捧着水杯,身体还在微微颤抖。

过了好一会儿。

她才抬起头。

红着眼睛看着我。

“林大哥,我一直没敢跟你说实话。”

“我前夫……不仅是个赌鬼,还是个混蛋。”

“他当年在外面借了高利贷,还不上钱,就跑路了。”

“那些要债的找不到他,就天天来找我闹。”

“我一个女人,带着个孩子,实在是活不下去了……”

孙秀兰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痛苦和无奈。

我听着她的讲述,心里也是一阵不是滋味。

“那你报警啊,高利贷是不受法律保护的。”

我说。

“报过……可是他们隔三差五就来捣乱,警察来了他们就走,警察走了他们又来。”

“为了供女儿上学,我只能拼命干活,一点一点地替他把本金还上了。”

“可他们非要我连利息一起还,说这是规矩。”

我皱着眉头。

“那你腰上的那个纹身……又是怎么回事?”

我终于问出了这几天一直憋在心里的话。

孙秀兰愣了一下。

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和难堪。

“你……你都看到了?”

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蝇。

“嗯,第一天晚上,你洗完澡出来的时候。”

我坦白道。

孙秀兰沉默了。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

她缓缓地站起身,转过背对着我。

然后,伸手撩起了那件碎花衬衫的下摆。

这一次,我看得比那天晚上更加清晰。

那条狰狞的青龙,盘踞在她的后腰上,刺青的颜色有些发暗,显然已经有些年头了。

但就在青龙的边缘。

在那些没有被颜料覆盖的地方。

我看到了大片大片坑洼不平、呈现出暗红色的皮肤。

那分明是严重烧伤后留下的疤痕!

我的呼吸猛地一滞。

“这……这是怎么弄的?”

我惊愕地问道。

孙秀兰放下衣服,转过身,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那是十三年前。”

“我前夫喝醉了酒,逼我把家里仅剩的两千块钱拿出来给他去翻本。”

“我不肯,那是女儿下半年的学费。”

“他就发了疯,把我按在厨房里打,还顺手抄起刚烧开的一锅热水……”

孙秀兰捂着脸,泣不成声。

“整整一锅开水啊……全都浇在了我的后背和腰上……”

“我在医院里躺了半个月,命虽然保住了,但腰上留下了一大片丑陋的疤。”

“到了夏天,我连件薄点的衣服都不敢穿,怕别人看见了指指点点。”

“后来……是一个摆地摊的纹身师傅告诉我,可以用纹身把疤痕遮住。”

“我当时也没多想,看那个青龙的图案够大,能完全盖住那片疤,而且价格便宜……我就纹了。”

孙秀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

“林大哥,我没想骗你。”

“我不是什么坏女人,我也知道自己配不上你……”

“你要是觉得我晦气,觉得我惹了麻烦,我明天就搬走。”

看着眼前这个泣不成声、饱受苦难的女人。

我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愧疚。

深深的愧疚涌上心头。

这些天,我竟然一直在怀疑她、防备她。

把她当成了一个别有用心的骗子。

却从未想过,在那条看起来吓人的青龙背后,竟然隐藏着如此惨痛的过往。

她没有屈服于命运的折磨,没有放弃对生活的希望。

她拼命干活,供女儿上学,努力想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她是个值得尊敬的女人。

我站起身,走到她身边。

伸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秀兰,别哭了。”

“是大哥错怪你了。”

“这事儿,咱们一起想办法。”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

我决定出面,帮孙秀兰彻底解决那个黄毛高利贷的麻烦。

我找了一个在公安局当副所长的老同学。

把情况跟他详细说了一遍。

老同学听了之后,非常气愤。

他告诉我,这种暴力催收高利贷的行为,早就被列为扫黑除恶的重点打击对象了。

第二天,黄毛又带着几个人来小区门口堵孙秀兰。

还没等他们嚣张起来,就被早就埋伏好的警察逮了个正着。

经过调查,这伙人身上不仅有高利贷的案底,还涉嫌寻衅滋事和敲诈勒索。

这一次,黄毛他们彻底进去了,孙秀兰也终于摆脱了多年的梦魇。

从派出所出来的那天。

阳光很好。

孙秀兰看着头顶的太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

她笑得那么轻松。

那么释然。

“林大哥,谢谢你。”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闪烁着泪光。

“谢什么,咱们不是搭伙过日子吗?”

我笑了笑,拉起她的手。

“走,咱们去菜市场买条鱼,晚上大哥给你露一手。”

那顿饭,我们吃得格外香。

没有了猜忌和防备,只有两颗饱经沧桑的心,慢慢靠近的温暖。

然而。

生活总是充满了变数。

就在我和孙秀兰的日子步入正轨,准备安安稳稳过后半辈子的时候。

我儿子林海,突然回来了。

那是周末的下午。

我和孙秀兰正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

门锁咔哒一声响了。

林海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走了进来。

“爸,我出差顺路回来看看你……”

话没说完,他愣住了。

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坐在我身边的孙秀兰。

“爸……这位是?”

林海的脸色变了变。

我连忙站起身。

“海子,你回来怎么也不提前打个电话。”

“这是你孙阿姨,现在……跟我搭伙过日子。”

我有些尴尬地介绍道。

林海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把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扔,冷着脸质问道。

“搭伙过日子?爸,你找老伴这么大的事,怎么不跟我商量一下?”

“商量什么?我都这把年纪了,找个人作伴,还得经过你批准?”

我也有些不高兴了。

孙秀兰见状,连忙站起身。

“海子回来了,那你们爷俩先聊,我去厨房洗点水果。”

她红着脸,逃也似的进了厨房。

林海见孙秀兰走了。

立刻压低了声音。

急切地对我说。

“爸,你糊涂啊!”

“现在社会上骗子那么多,尤其是专门盯你们这种独居老人的。”

“她什么底细你清楚吗?你是图她什么,还是她图你什么?”

“你这套房子虽然老,但好歹在市区,也值个大几十万。”

“万一她心怀不轨,给你下个套,到时候房子和钱都没了,你让我怎么办?”

林海的话,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

字字句句,都透着算计和防备。

我看着眼前这个我从小养到大的儿子,突然觉得有些陌生。

“海子,你把人想得太坏了。”

“你孙阿姨是个本分人,人家不图我的钱,也不图我的房子。”

“我们就是搭个伙,互相关照,经济上也是各花各的。”

我耐着性子解释道。

“各花各的?爸,你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林海冷笑一声。

“她一个外地来打工的,卖个破馒头能挣几个钱?”

“她住你的房子,用你的水电,生病了还得你照顾。”

“这就是你说的各花各的?”

“爸,我劝你赶紧把她赶走,不然早晚要出事!”

林海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

我知道,孙秀兰肯定都听见了。

我的火气,也蹭地一下窜了上来。

“林海,你给我闭嘴!”

我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我把你养大成人,给你娶媳妇买房子,我尽到我做老子的责任了!”

“现在我老了,想找个人说说话,吃口热乎饭,怎么就那么难?”

“你天天在外面忙,一年能回来看我几次?”

“我腰疼得下不了床的时候,你在哪儿?”

“是人家你孙阿姨端屎端尿伺候我的!”

我指着林海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

“你现在跑回来跟我谈钱,谈房子。”

“我告诉你,这房子是我的,我愿意给谁就给谁,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林海被我骂得愣住了。

他大概没想到,一向脾气温和的我,会发这么大的火。

“爸……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林海憋红了脸,半天憋出一句话。

“行,你愿意被骗,那就随便你!”

“以后你有什么事,别来找我!”

说完,他转身重重地摔门而去。

空荡荡的客厅里,只剩下我粗重的喘息声。

厨房的门,缓缓地推开了。

孙秀兰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走了出来。

她的眼圈红红的,显然是哭过。

“林大哥……对不起。”

“因为我,让你们爷俩闹翻了。”

她把苹果放在茶几上,低着头,声音有些发颤。

“要不……我还是搬走吧。”

“这套房子是你留给海子的,我住在这里,确实不合适。”

看着她这副委屈求全的样子。

我心里一阵酸楚。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秀兰,别说这种傻话。”

“这房子是我的,我想让谁住,就让谁住。”

“海子他现在不理解,以后慢慢会明白的。”

“他只看到了房子的价值,却看不到你对我的真心。”

“我这把年纪了,活一天赚一天,我不想再委屈自己了。”

孙秀兰看着我,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了下来。

那天晚上,我们都没有再提这件事。

但我知道,林海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了我们两个人的心里。

接下来的日子。

林海真的没有再回来过。

连个电话也没打。

我和孙秀兰,依然像以前一样生活。

她依然每天早起去出摊,我下班后去菜市场接她。

我们一起做饭。

一起看电视。

一起散步。

日子过太平淡,也太真实。

转眼,到了第二年的春天。

我的退休工资涨了几百块,孙秀兰的馒头摊生意也越来越好。

我们商量着,等天气暖和了,报个夕阳红旅行团,去江南水乡转转。

这辈子,我都还没出过远门呢。

就在我们收拾行李,准备出发的前一天晚上。

家里的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愣住了。

站在门外的,是林海。

他手里提着两盒高档营养品,脸上带着几分尴尬和愧疚。

“爸……”

林海干巴巴地叫了一声。

“你怎么来了?”

我板着脸,没有让他进门的意思。

“我……来看看你和孙阿姨。”

林海低着头,声音很小。

这时,孙秀兰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看到林海,她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海子来了?快进来坐,快进来坐。”

她热情地招呼着,接过林海手里的东西。

“吃饭没?阿姨锅里正炖着排骨,我去给你添副碗筷。”

看着孙秀兰忙前忙后的样子,林海的眼眶突然红了。

“爸……阿姨……”

林海走到我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对不起,以前是我太混蛋了。”

“我只想着房子和钱,却忽略了你的感受。”

“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

“前几天,我丈母娘生病住院了,我媳妇在医院伺候了几天,累得直哭。”

“我才明白,人老了,身边没个贴心人照顾,有多难。”

林海抬起头,看着我,又看了看从厨房端着排骨出来的孙秀兰。

“孙阿姨,谢谢你这么照顾我爸。”

“以前是我不对,我不该说那些混账话,希望你别往心里去。”

孙秀兰听了,眼圈也红了。

“海子,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咱们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她把排骨放在桌子上,拉着林海坐下。

“快吃吧,尝尝阿姨的手艺。”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三口,第一次坐在一起,吃了一顿团圆饭。

席间,林海提议,让我们去扯个证。

“爸,孙阿姨,你们既然决定在一起过日子,还是领个证比较好。”

“这房子,你们俩一人一半,我绝无二话。”

林海的态度很诚恳。

我看了看孙秀兰。

她低下头,羞涩地笑了。

“领证的事儿,不急。”

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只要人是对的,那张纸,不重要。”

我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孙秀兰的碗里。

“快吃吧,明天咱们还要赶早班机去杭州呢。”

饭桌上的气氛,终于彻底融洽了。

电视里正放着一档关于晚年生活的新闻节目。

外面的夜色很深,但屋里却亮堂堂的。

吃过晚饭,孙秀兰像往常一样去卫生间洗澡。

听着里面传来的哗哗水声,我靠在沙发上,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

依然是那件旧的碎花棉质睡裙。

她走到我身边,坐下,身上带着淡淡的香皂味。

我不经意间瞥见她睡裙领口露出的那一抹后颈。

我知道,在那件衣服下面。

在那条曾经让我感到恐惧的青龙纹身下面。

掩藏着她半生的苦难。

但也见证了她面对生活的坚韧。

我握住她的手。

掌心传来的温度。

粗糙却温暖。

五十八岁这一年。

我找了一个腰上纹着青龙的女人搭伙过日子。

我并不觉得后悔。

人活一辈子,到了最后。

无非就是图个病了有人端水,冷了有人知寒。

那条青龙,不再是凶煞的象征。

而是我们彼此坦诚相待,相濡以沫的开始。

明天,我们将一起踏上前往江南的旅程。

那将是我们新生活的,第一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