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存在虚构情节,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我卖烟卖了十几年,自己也抽了二十来年,这两件事放在同一个人身上,本身就带着一种说不清楚的拧巴。拧巴的地方在于,我比谁都清楚烟的成本、烟的利润、烟的流通路径,也比谁都清楚每天早上起来喉咙里那口痰的质地变化。你要让我站在柜台后面劝人少抽,我开不了这个口,我靠这个吃饭。你要让我完全无动于衷,我又做不到,我自己的身体就是最直接的账本。
2027年这个时间点,不是谁拍脑袋想出来的。我在这行待久了,有些变化不是突然发生的,是像墙角的潮气一样,一点一点渗过来的。你天天看着不觉得,等发现墙皮鼓包的时候,里面已经烂透了。我说几个我自己看到的现实,不一定对,但都是我拿十几年的货架和肺换来的。
第一个现实,烟的社交属性正在被重新定价。
我店里最贵的烟,前些年走得最好的时候,不是逢年过节,是那些做工程、跑项目的人整条整条拿。他们买烟不是给自己抽的,是当敲门砖用的。一条烟递过去,话就好说。那时候烟的价签上标的不是烟叶的钱,是关系的钱。
这个逻辑正在塌。我有个老主顾,以前每个月固定拿四条某个牌子的高端烟,雷打不动。去年开始变成两条,今年变成一条,上个月他路过我店门口,没进来,在隔壁水果店买了箱车厘子。我后来碰到他聊了两句,他说现在送烟不合适了,对方要么不抽,要么不敢收,收了还得想着怎么还。送一箱水果,吃完就完了,没有负担。
这个变化背后是代际替换。现在掌事的那批人,四五十岁,他们年轻时候烟是硬通货,求人办事递根烟是天经地义。但再往上走一步,那些真正拍板的位置上,坐的人越来越年轻,这批人里抽烟的比例断崖式往下掉。他们对烟没有那种情感记忆,烟在他们眼里就是一个有害健康的消费品,跟递过去一瓶可乐没有本质区别,甚至还不如可乐,可乐至少不惹麻烦。
我刚开始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调整进货结构,少进高端烟,多进中低端。但很快发现,中低端也在变。这是第二个现实。
第二个现实,口粮烟的消费逻辑从“习惯”变成了“计算”。
我店里卖得最稳的,永远是十几块到二十几块那个价位的烟。抽这个价位的人,大多是体力劳动者、基层服务业人员、还有一些上了年纪的老烟民。他们买烟不是论条,是论包,有时候一包分两次买。
以前这些人进店,拿烟的动作是不过脑子的,手指往那个位置一指,钱往柜台上一放,走人。现在不一样了,他们会站在柜台前面看价签,会问有没有活动,会算哪个牌子涨了多少。有个常客,以前固定抽某个牌子,后来那个牌子涨了两块钱,他换了一个更便宜的,抽了半个月又换回来。我问他折腾什么,他说便宜的抽着咳嗽,贵的抽着心疼,横竖都是不舒服,那就选个咳嗽轻点的。
这话听着像玩笑,但背后是一个很硬的经济账。烟这个东西,成瘾性让它的需求弹性变得很怪。理论上你涨价,需求应该下降,但烟民不会因为涨了两块钱就戒了,他们会压缩别的开支来保住这个习惯。可压缩是有极限的。当一包烟的价格开始跟一顿饭钱正面竞争的时候,选择就变得残酷了。
我见过一个在附近工地干活的人,以前每天一包半,现在改成一天一包,省下来的那半包钱攒着,月底给家里多打两百块。他没跟我说什么大道理,就是有次买烟的时候自言自语了一句,说孩子下学期的资料费还没着落。我听了没接话,给他把烟拿过去,他递钱的时候手指上有裂口,贴了创可贴,创可贴边缘已经黑了。
这个现实的意思是,烟的消费正在从一种日常支出变成一种需要权衡的支出。对卖烟的人来说,这意味着单客消费在降,复购频率在降,你靠走量来维持利润的空间在收窄。对抽烟的人来说,这意味着每一口烟里都开始掺进别的东西,可能是孩子的资料费,可能是家里的菜钱,可能是你本来可以给自己买双新鞋的钱。
第三个现实,烟草的合法性和体面性正在被剥离。
我开店这么多年,最明显的感觉不是销量变化,是烟民在公共场合的姿态变化。早些年,店门口台阶上蹲一排人抽烟,边抽边聊,那是很自然的事。现在你再看,抽烟的人会往角落走,会背对着人,会下意识把烟藏一下。这个动作不是谁规定的,是环境变了,他们自己感觉到的。
我有一个观察,不一定准。以前烟民递烟,动作是大大方方的,带着一种“咱俩是一路人”的亲近感。现在递烟这个动作本身变得有点尴尬,递的人犹豫,接的人也犹豫。有次一个年轻人来买烟,拆开之后递给我一根,我接了。他点烟的时候说了一句,说现在递烟跟递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似的,还得看看周围有没有人。
这种体面性的剥离,对市场的影响是深远的。当一个消费品开始让人感到羞耻或者不安的时候,它的社交功能就死了。社交功能死了,它就只剩下成瘾功能。而成瘾功能支撑的市场,是一个不断萎缩的市场,因为老烟民在减少,新烟民进不来。
我为什么说新烟民进不来。我店里偶尔会有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来买烟,我一般会多看一眼。有些是帮家里大人买的,有些是自己抽。但那种自己抽的年轻人,买的多是细支、爆珠、水果味这些偏“轻”的品类。他们抽烟的方式跟老一辈不一样,不是那种深深吸进去再慢慢吐出来的抽法,是点着了拿在手里,偶尔吸一口,更多时候是让烟自己烧着。他们抽的不是烟,是一种姿势,一个道具。
问题是,这种“道具式抽烟”的人,成瘾性建立不起来。他们不会每天固定时间想抽烟,不会因为没烟了半夜出门买。他们的消费是偶发的、场景化的、可有可无的。对卖烟的人来说,这批人看着是新增客源,实际上是最不稳定的客源,今天抽这个牌子,明天就换电子烟了,后天可能什么都不抽了。
第四个现实,也是我最近想得最多的一个,烟的利润结构在发生倒转。
外行看烟酒店,觉得烟是暴利。我告诉你不是。烟的利润率是固定的,而且很低,一包二十块的烟,我挣不到两块钱。那靠什么活着,靠的是烟带来的客流。一个人来买烟,可能顺手带瓶水、带包槟榔、带个打火机。这些附加商品才是利润来源。
这个模式正在被打破。原因很简单,来买烟的人少了,而且来的人目的性更强了。他就是要一包烟,拿完就走,什么都不看。我柜台前面摆的那些小商品,以前一天能走几十件,现在一天走不了几件。因为来的人少了,而且来的人心里都装着事,没心情顺手买别的。
更麻烦的是,烟的库存占用资金太大了。烟的保质期不像酒,酒越放越值钱,烟放久了会干、会霉、会掉价。我每个月压在烟上的钱,少说也有大几万。以前周转快,不觉得,现在周转慢下来,这笔钱就成了一个沉重的包袱。我算过一笔账,如果把压烟的钱拿出来做别的,哪怕就放在银行吃利息,可能都比现在挣得多。
这个倒转的意思是,烟从“引流品”变成了“负担品”。以前是烟养店,现在是店养烟。你为了维持烟的品类齐全,不得不进一些根本卖不动的牌子,因为烟草公司的配货是捆绑的,你想拿好卖的,就得搭着拿不好卖的。不好卖的砸在手里,好卖的利润又薄,两头一挤,中间的缝隙越来越小。
我说这些,不是劝谁戒烟,也不是唱衰这个行业。我是觉得,2027年这个节点上,不管是卖烟的还是抽烟的,有些账得重新算一遍。
对卖烟的人来说,你得想清楚一件事,你卖的到底是什么。如果你觉得你卖的是烟,那这条路会越来越窄。烟的总量在降,这是明牌。你能做的,要么是把这个存量市场里最忠诚的那批客户服务好,让他们在你这里买烟的同时,愿意多停留两分钟,多拿一瓶水。要么你就得考虑,烟这个品类在你店里的角色,是不是该重新定位了。
我认识一个同行,去年把店里的烟柜缩了一半,腾出来的地方摆了彩票机和充电宝。他说烟还卖,但不指望它挣钱了,就当一个引流工具,把人引进来,后面的事交给别的品类。这个思路不一定对,但至少他在动。更多的同行是站在原地等,等市场好起来,等政策变回去,但我觉得等不到了。有些变化是不可逆的,就像你不可能让一个习惯了手机支付的人重新去银行排队。
对抽烟的人来说,2027年可能意味着一个更现实的处境,就是你抽烟的成本会继续上升,不仅是钱,还有不方便。能抽烟的地方越来越少,能接受你抽烟的人越来越少,烟本身的价格也在慢慢往上走。这些东西叠加起来,会逼着你做一个选择,要么你接受这个越来越高的成本,要么你开始认真考虑减量或者戒掉。
我自己抽了二十来年,戒过三次,最长的一次坚持了四个月。复吸的原因很具体,那四个月里我体重涨了十五斤,晚上睡不着,白天脾气大,跟家里人吵了好几架。后来有一天我站在店门口,看着对面马路上的树,突然觉得嘴里空得慌,就拆了一包烟。点上的那一口,头是晕的,但心里有个地方松下来了。我知道这个松下来是假的,是尼古丁在骗我,但那个瞬间我需要它。
后来我就不戒了,改成控量。从一天一包半控到一天半包,再从半包控到五根。控到五根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每天最想抽的那根烟,其实是下午店里没人、阳光从门口斜进来照在柜台上、我搬个凳子坐在门口发呆的那根。剩下的四根,都是习惯性的,手闲着没事就想点一根。我把这个发现跟我一个也抽烟的朋友说,他说他也一样,最享受的就是那根“没事烟”,其他都是陪衬。
这个观察让我对烟的成瘾性有了新的理解。烟瘾不完全是生理的,有很大一部分是场景的、情绪的、习惯的。你到了那个场景,做了那个动作,不点一根就觉得少了什么。真正难戒的不是尼古丁,是那个场景和动作的绑定。
我有个想法,不一定对。我觉得2027年之后,香烟市场会分化成两个极端。一头是高端烟,走礼品和收藏路线,量很小,但单价高,利润厚。另一头是低端烟,走极致性价比路线,满足最底层的成瘾需求,量大,但利润薄如纸。中间那个价位段,就是我现在主要做的这个区间,会越来越难做。因为中间这批人,往上够不着高端的面子,往下拉不下脸的体面,卡在那里,两头不靠。
这个分化对卖烟的人来说,意味着你得选一头站。你不可能两头都占,因为两头要的货、要的客、要的服务方式完全不一样。高端烟要的是私密、是信任、是圈子。低端烟要的是方便、是便宜、是随时能买到。你把这两种需求放在同一个店里,最后可能两头都做不好。
对抽烟的人来说,这个分化意味着你的选择会变少。中间价位的好烟会越来越少,你要么往上走,花更多的钱买更好的烟,要么往下走,接受更差的品质但更便宜的价格。中间那个“抽着还行、价格也还行”的舒适区,会慢慢消失。
我有时候会想,我到底在卖什么。我卖的是烟,但烟这个东西,它不创造任何价值,它只是燃烧,然后变成灰和烟,飘走。我卖了十几年,卖出去的烟堆起来能装满好几个卡车,这些烟最后都变成了什么,变成了灰,变成了痰,变成了医院里的片子,变成了家属的眼泪。这个念头一出来,我就没法在柜台后面坐得住。
但下一秒有人进来买烟,我还是会站起来,拿烟,收钱,找零。生活就是这样,你可以在脑子里把自己批判一万遍,但手头的动作停不下来。我不是什么高尚的人,我就是一个开店的,我得交房租,得养家,得让日子过下去。
所以2027年对我来说,不是一个遥远的年份,是一个倒计时。我知道有些东西要变了,我还没想好怎么应对。我能做的,就是把我看到的这些现实说出来,让卖烟的和抽烟的都心里有个数。至于怎么办,我也不知道,也许到时候就知道了,也许永远都不知道。
我唯一确定的是,我抽的那根“没事烟”,会越来越贵,越来越不方便,越来越不体面。但我可能还是会抽,因为那个场景和动作,已经长在我身上了。这大概就是烟最狠的地方,它不只让你上瘾,它让你觉得那口烟是你自己的选择,是你一天里为数不多的、完全属于自己的几分钟。
而这几分钟,正在变得越来越奢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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