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八点,我的宿醉还没醒,防盗门就被敲得震天响。

我趿拉着拖鞋。

顶着鸡窝头。

骂骂咧咧地拉开门。

门外站着个瘦高的丫头,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眼圈通红。

是楼下47岁女邻居孙红梅的女儿,丫丫。

今年刚满十九岁。

没等我开口。

丫丫直接从兜里掏出一个暗红色的本子。

拍在我家玄关的鞋柜上。

“啪”的一声,挺脆。

我定睛一看,那三个烫金大字刺得我眼睛生疼——户口本。

“李叔,”丫丫盯着我的眼睛,声音有点哑,但透着股狠劲,

“我妈的户口本我偷拿出来了。你昨晚说的话,算数不?”

我愣住了。

脑子里像有个破旧的鼓风机在呼呼作响,昨晚的记忆变成了一块块碎玻璃,扎得我头皮发麻。

昨晚。

对,昨晚立秋,下着雨。

我一个人在屋里喝闷酒,孙红梅上楼来借扳手修水管。

我见她浑身湿透,冻得直哆嗦,就顺嘴留她喝杯热水,吃口热饭。

两杯散装白酒下肚,话匣子就关不住了。

孙红梅是个苦命女人。

前夫是个赌鬼,离了婚,留下一身债和不到十岁的丫丫。

这些年,她去超市理过货,去饭店洗过碗,现在在小区门口的干洗店给人熨衣服,硬生生把丫丫拉扯大。

昨晚她喝多了,趴在我的旧餐桌上哭。

她说她累。

说她马上五十了。

肩膀疼得抬不起来。

怕哪天倒下。

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我今年五十五。

老婆走了六年。

儿子在外地成家。

一年也回不来两次。

看着她哭,我心里那根孤独的弦被拨动了。

借着酒劲。

我一拍桌子。

放了句豪言壮语。

“红梅,别哭了!你要是不嫌弃我岁数大,我娶你!以后你的饭,我包了;丫丫的学费,我掏了!”

当时觉得这话特爷们,特仗义。

谁知道,一觉醒来,报应来得这么快。

我咽了口唾沫。

看着鞋柜上的户口本。

干巴巴地挤出一丝笑。

“丫丫啊,你别跟叔开玩笑。昨晚叔喝多了,舌头打结,那都是胡说八道的。”

丫丫没笑,眼神反而更冷了。

“李叔,你知道我妈昨晚是怎么过的吗?”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她回去后,在客厅的旧沙发上坐了一宿。没哭,就一直看着窗外发呆。”

丫丫深吸了一口气,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今早天刚亮,她破天荒地去早市买了肉,给我包了顿饺子。然后告诉我,她打算把老家的破房子卖了,给我凑大学的生活费。至于她自己,随便找个包吃住的保姆活儿打发余生。”

我听得心里一沉。

“李叔,我不傻。我知道你昨晚是吹牛。”

丫丫伸手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哽咽。

“但我妈当真了。哪怕只有一秒钟,她真的以为自己这辈子,终于能有个肩膀靠一靠了。”

我站在原地,觉得脸上一阵阵发烧。

活了大半辈子,五十多岁的人了,竟然让一个小丫头片子指着鼻子教训。

但她没说错。

上了年纪的成年人,最怕的就是在绝望里看到一丝光,然后光又灭了。

“你妈她……现在人呢?”

我轻声问。

“干洗店干活去了。”

丫丫把户口本往我面前推了推,

“李叔,你条件好,有退休金,有房子。我妈除了穷点,人勤快,心肠好。只要你肯娶她,我保证以后给你养老送终。”

这丫头,是在跟命运谈条件。

她怕她去外地上大学后,她妈一个人在这个城市里熬不下去。

她想用这本户口本,给她妈换一个安稳的晚年。

我看着丫丫倔强的脸,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婚姻不是儿戏,更不是施舍。

我不能因为同情就结这个婚,这对孙红梅不公平,对我自己也不负责任。

但我更不能看着这对母女继续在泥潭里挣扎。

我拿起鞋柜上的户口本,塞回丫丫手里。

丫丫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

咬着嘴唇。

转身就要走。

“站住。”

我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没回头。

我叹了口气。

转身回屋。

从抽屉里翻出一张银行卡。

这是我原本准备买辆代步老头乐的钱,里面有三万块。

我走过去,把卡塞进丫丫的口袋里。

“密码是六个八。这是借给你的大学生活费,算利息的,以后毕业工作了得还我。”

丫丫猛地转过头,震惊地看着我。

“至于你妈……”

我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

“结婚不是靠吹牛吹出来的。你让她下班后买点熟食,来我这儿一趟。昨晚的酒没喝透,今天我们清醒着,好好谈谈搭伙过日子的事儿。”

丫丫愣了足足有半分钟。

然后,她深深地给我鞠了一躬。

眼泪砸在楼道的瓷砖上。

“谢谢李叔。”

看着丫丫跑下楼的背影,我靠在门框上,点了一根烟。

烟雾缭绕中,我觉得外面的阳光,好像比昨天更暖和了一些。

日子还长。

既然吹了牛,总得想办法圆回来,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