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不是每个混江湖的都有混江湖的潜质,也不是每一个有走社会潜质的人都能走社会。哪个父母愿意自己的孩子混江湖呢?

史文来虽然不在道上混,骨子里却有这份潜质。为人讲究、仗义,遇事敢出头,半点不怯场。只是他父亲是教师,向来反感江湖上的人和事。就算后来曾大伟混出名堂,也不敢随便去史文来家里登门。只要一上门,他父亲就冷着脸,一句话都不肯多说。史文来是孝子,他父亲早就跟他把话说死:“你干什么工作我都不拦着,唯独不能沾社会,不能当流氓。不然街坊邻居的唾沫星子,能把我脊梁骨戳断。”

一直以来,史文来都记着父亲的叮嘱。就算和曾大伟这帮道上的兄弟来往,他始终不踏入江湖半步。心底虽说佩服这份快意,却从来不肯越界。他家还有两个哥哥,全都很出息。一个在化工厂当主任,手下管着不少人;另一个在机关单位上班,每日坐在办公室里,日子安稳体面。放在九十年代,这样的家庭条件,已经相当不错。

经历衡水那一场生死之后,曾大伟成熟稳重了不少,腰杆也挺直,不知不觉中言行举止都带有了几分大哥气场。

早些年曾大伟沾冰糖,把身体糟蹋得不成样子。原先身高一米九,体重一百九十来斤,一副壮实身板。染上冰糖最严重的时候,瘦得像根枯木,整个人脱相,看着惨不忍睹。

而今熬过这一劫,他彻底把毒戒了,身子慢慢缓回来。短短几个月,肉重新长齐,体重又回到一百九十斤,往日的精气神尽数归位。出门梳着大背头,派头十足,一眼就能看出是道上立足的人物。

这天上午,曾大伟坐在厂子办公室里抽烟。手下小荣子推门走进来:“伟哥,中午咱吃点啥?”

曾大伟头都没抬,随口回道:“想吃饺子。”

小荣子当即垮下脸:“伟哥,能不能别天天吃饺子?求你了,我都快吃吐了。”

曾大伟把烟蒂摁进烟灰缸,略带不耐:“事儿还不少。下回别问我,你自己拿主意。”

小荣子连忙赔笑:“别啊,伟哥,我就是随口念叨。你换个别的,只要不带馅,我绝不挑。”

“行。再啰唆的话,中午你就别吃饭了。”曾大伟瞪他一眼,“韭菜盒子怎么样?”

小荣子差点跳起来:“伟哥,你故意的吧?刚避开饺子,又来韭菜盒子,这不都是带馅的?”

“放屁。”曾大伟一拍桌子,“饺子是煮的,韭菜盒子是烙的,能一样?这点区别都分不清。”

小荣子赶紧服软:“伟哥,我不是这个意思,咱能不能换不带馅的菜?”

曾大伟没好气地说:“那行,中午我自己吃饺子,你爱吃啥吃啥,别在我这儿磨叽。”

正说着,办公桌上的电话叮铃铃响起来。曾大伟拿起听筒,来电是发小史文来,外号老三多。

说起老三多这个外号还有一段来历。史文来父母前面已经生了两个儿子,一直盼着能添个姑娘,想给小丫头梳辫子、戴头花。家里两个男孩整日打架闯祸,老两口早就头疼。等到怀第三胎,满心期待是女儿,落地一看,又是个大小子。老两口当场傻眼,心里觉着这孩子来得多余,可生下来也不能舍弃,便随口叫他老三多。

曾大伟接起电话:“哎,三多,咋了?”

电话那头,史文来笑着开口:“老铁,晚上有空吗?我想请你吃饭,把唐立强他们几个兄弟也喊上,大伙一起喝点热闹热闹。”

曾大伟有点纳闷:“怎么突然要请客?捡着钱了还是遇上啥好事?”

史文来笑骂一声:“大伟,你这话。请你吃饭非得发财才行?小时候你在我家蹭的饭还少吗?”

停顿片刻,他语气正经起来:“其实是这么回事,我要离开冰城一阵子,走之前想跟哥几个聚聚。”

曾大伟心里一紧:“一阵子是多久?别一走就是好几年。到底发生什么,要去外地?”

史文来顿了顿:“大伟,电话里不方便细说,晚上见面当面聊。地点定在三道街老崔海鲜,环境还行。”

“妥,那就老崔海鲜。”

挂了电话,曾大伟挨个拨通唐立强、王福国、林汉强、黄毛、宋子龙。这段时间,唐立强这帮人和史文来来往密切,平时经常凑在一起喝酒闲聊。

夜幕降临,一行人浩浩荡荡赶往三道街老崔海鲜。史文来最先到场,进门就跟老板李江打招呼,来到提前订好的二楼包房。他毫不客气,直接点单,螃蟹、大虾、爬虾、各式贝类,全是硬菜,看得出来,打算好好陪兄弟们痛饮一场。

菜点妥当,史文来看了眼手表,估摸着曾大伟他们还有十几二十分钟到。他拆开带来的两瓶好酒,把烟摆在桌上,静候众人。

没过多久,包房房门猛地被推开。进来几个人,清一色寸头,紧身T恤,胳膊露着文身,一看就是道上混的。领头那人扫了一眼房间,对着史文来开口:“你是赵老板?”

史文来一愣:“我不是老板,我来吃饭的。”

“不是老板?那这包房空着?”那人语气蛮横。

饭店老板李江连忙跑过来打圆场:“大哥,这间包房有人,这位兄弟早就预订好了,菜都点完了。”

“订好又怎样?”领头男子根本不理老板,盯着史文来,“我一会儿要接待外地朋友,大厅还有空位,你们挪下去,把包房让给我。”

史文来脸上还带着笑意,但态度十分坚决:“哥们儿,实在抱歉。我昨天就订下这间房,菜已经点好,酒都摆上桌了,没法让。”

“你说啥?”那男子脸色一变,回头冲身后手下使个眼色,又指着史文来,“我好好跟你商量,你还不给面子?过来!”

史文来算不上混江湖的,却是个有血性的汉子,脾气本就刚烈。他皱着眉站起身:“你想干什么?这间包房我提前预订,不让有什么问题?说话客气点。”

“废话真多。”对方被怼得怒火上涌,上前一把揪住史文来衣领,“敬酒不吃吃罚酒。”

史文来奋力挣扎:“撒开!”

那人不肯松手,抬手狠狠扇了史文来一记耳光。

史文来挨了一巴掌,再也压不住火气,骂了一句,直接一头顶上去,反手一拳砸在对方脸上。领头这人只带两个跟班,见老大吃亏,两人立刻从腰间抽出大卡簧刀,亮出刀刃就要往上冲。

饭店老板李江急忙上前拦架,大声劝阻:“别动手!我知道你是谁手下兄弟,在我店里闹事,我可要联系你大哥。我每个月保护费没少交,不能砸我场子!”

领头男子这才停下动作,他认得老板,清楚闹大了不好收场,对史文来撂下狠话:“你给我记着,今天看老板面子,不然今天必收拾你。”

“少吹牛逼。”史文来揉着发烫的脸,不肯示弱。

李江连忙从中调和,拉扯着领头一行人往外走:“行了,我再给你安排一间包房,七点半这间房还要用,我额外送两道菜,别在店里争执。”

男子依旧不甘心,回头瞪着史文来:“你等着,喝完这顿,我再来找你。”说完,带着两个跟班转到隔壁包房。

李江一心息事宁人,赶紧给他们安排房间。

史文来挨的那一巴掌力道很重,嘴唇直接打破,嘴角不断渗血,弯腰吐掉带血的唾沫。

就在这时,曾大伟带着唐立强、王福国、林汉强、宋子龙推门走进包房。一进门就看见史文来这副模样,唐立强率先开口:“三多,你这咋回事?磕着哪儿了,怎么流血了?”

“没事,刚碰上几个愣头青。”史文来擦了擦嘴角。

“他们动手打你了?”曾大伟瞬间怒火升腾,声音抬高。

“人已经走了。他扇我一巴掌,我也还了一拳,算是扯平。”史文来打算拦下众人。

“扯平?不可能。”曾大伟转头大喊,“老板!李江,过来!”

李江听见呼喊快步跑来,赔着笑脸:“伟哥,怎么了?”

“是谁打伤我兄弟?在你店里动手,你不知情?”曾大伟指着史文来,眼中满是火气。

“伟哥,我知道,人没离开,就在隔壁包房。”李江不敢隐瞒,抬手指向隔壁。

“过去看看。”曾大伟一挥手,带着唐立强、王福国一行人,一脚踹开隔壁包房大门。目光扫过屋内,一眼锁定领头那人,眉头紧锁:“是谁动手打人?好大的胆子。”

那人回头看见曾大伟,当场就蔫了,连忙堆起笑脸上前:“伟哥,是我,二牲口。”

曾大伟转头看向史文来:“三多,是他?”

史文来点了点头,还在一旁劝:“算了,我也还手了,事情过去了。”

“你过来。”曾大伟朝着二牲口一招手,语气冰冷,“你知道他是谁吗?”

二牲口哈着腰:“伟哥,难道他是您朋友?”

“不只是朋友,这是我的发小、老同学。”曾大伟声音更厉,“谁都敢招惹?”

二牲口瞬间慌了,急忙认错:“伟哥,我错了!我不知道是您兄弟,是我眼拙。我这就跟三多兄弟赔罪。”

曾大伟盯着二牲口:“小子记牢,再敢对我老同学无礼,我绝不轻饶。你们几个喝酒的,都老实点。”

二牲口忙不迭点头,想端酒杯上前敬酒赔罪:“伟哥,纯属误会,我敬您一杯。”

“滚开。”曾大伟挥手推开酒杯,带着众人转身回到自己包房,重重落座,怒气未消。

史文来拉了拉他胳膊:“大伟,别生气,我没吃亏,你看,他鼻子都被我打出血了。”

唐立强在旁边笑出声:“三多,看不出来你身手这么硬,平时看着老实,下手挺干脆。”

史文来叹了口气:“世事难料。你们还记得小学六年级吗?那时候大伟个子还不到我一半,瘦小单薄,在学校被刘二奎欺负,还是我替他出头报仇,还记得吗?”

曾大伟急忙打断:“多少年的旧事了,还总提。”

“不是我总念叨,只是感慨。”史文来摆了摆手,“我老老实实上班打工,身高都不到一米七;你倒长到将近一米九,混成江湖大哥,这世道上哪儿说理去。”

众人听完全都笑起来,连忙招呼:“行了行了,旧事别唠了,都坐下。菜上来了,动筷子。”

史文来端起酒杯高高举起:“大伟、立强,各位兄弟,咱先碰一个。今天这顿酒,就算你们为我践行。再过两天,我就动身出门。”

大伙一听,全都愣住:“要上哪儿?”

“去白城,估计要在那边待一阵子,这段时间就不回冰城了。”

史文来抿了一口酒,继续说道:“你们也知道,我在自行车厂干了好几年,不上不下,看不到奔头。我二叔在白城开了一间厂子,就他和表弟两个人打理,缺个自家人帮衬照应。让我在这边办停薪留职,过去给他搭把手。”

曾大伟一听就急了:“三多,你何苦干这个?挣不了几个辛苦钱。我早就跟你说,要是没出路,我在道外给你盘个厂子,再安排几个兄弟跟着你。厂子做起来,日子过得风光。实话跟你说,一个月万八千,我能给你兜住,何苦去外地遭这份罪?”

史文来摆手道:“大伟,你怎么总说这话。我家老头的脾气,你又不是不清楚。我心里也想自在闯荡,可我要是踏入江湖,我爸怕是要气出大病。真闹出意外,得不偿失,我不敢冒这个险。”

一旁唐立强连忙打圆场:“大伟,别总劝人走这条路。人家踏踏实实做正经事,挺好。三多,别听他瞎念叨,祝你到那边前途顺利,大展宏图。”

王福国几个人也跟着站起身,一边拍手一边附和:“没错,三多,到白城之后遇上任何难处,随时给我们打电话,千万别客气。”

众人全都起身举杯,唯独曾大伟坐着没动,脸上的失落藏不住。打心底里,他舍不得发小离开。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又是同学,这份情谊不一样。

史文来看见他这模样,开口喊他:“大伟,来。”

曾大伟这才起身,酒杯重重和众人碰在一起,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顿酒一直喝到夜里十二点多,曾大伟喝得有些上头。史文来准备动身离开饭店的时候,曾大伟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舌头都有些发沉:“三多,你这一走,我想你了咋办。”平日里看着人高马大、凶悍的曾大伟,这一句话说完,眼圈微微泛红。

史文来见状,哭笑不得:“你这是干什么,搞得跟生离死别一样。我就是过去上班,又不是再也不回来。再说冰城到白城,距离不算远。你想我了,直接开车过来找我。到时候我带你吃白城地道烤肉,再陪你痛痛快快喝一场,行不行?”

曾大伟点点头。就在这时,二牲口带着几个人走了出来。他们隔壁包间的酒也喝完了,一行人喝得脚步摇晃。

曾大伟本就因为兄弟远行心里不痛快,再想起方才史文来挨的那一记耳光,心底憋着一股火气。此刻看见这帮人,他直接迎上去,大声喝道:“你,站住,别想走!”

二牲口身旁的人斜眼瞅着他:“怎么的,曾大伟?”

唐立强几人眉头一皱,眼看冲突一触即发。曾大伟酒劲上头,径直冲到二牲口面前,指着他的鼻子质问:“你刚才喊我什么?我问你!”

不等对方回话,曾大伟抬手一拳,狠狠砸在二牲口脸上。二牲口本就喝多,脚下站不稳,挨了这一拳,扑通摔在地上。他身边几个手下见老大挨打,立刻伸手往腰间摸,打算掏出卡簧刀。

唐立强和王福国见状立刻上前,王福国高声喝止:“不许动!你们敢亮家伙,今天全都跑不了,听见没有!”

几个人手刚碰到刀柄,看见唐立强、王福国气势逼人,被这股狠劲惊得酒醒大半,不敢再动。其中一人声音发颤:“哥,有事好商量,别动手。”

王福国没有搭理他。曾大伟转头看向坐在台阶上的二牲口,怒火未消:“老二,我问你,刚才是不是你打我兄弟三多?他是我同学,明天就要离开冰城,临走你还扇他耳光。谁给你的胆子,我兄弟你也敢动?”

二牲口被问得哑口无言,憋了半晌才开口:“我……我是我大哥手下的人。”

曾大伟冷笑一声:“行,那你打电话,我倒要看看你大哥能怎么样。”

二牲口慌忙掏出手机,手指都在发抖,拨通杨彪的电话。电话接通,他立刻装出委屈的腔调:“大哥,是我老二。我在饭店被人打了,是曾大伟他们,我鼻子都打出血了。大伟喝多了,不肯罢休。”

电话那头杨彪的语气沉了下来:“是他打的你?把电话给他,我跟他聊聊。”

二牲口连忙把手机递过去:“大伟,彪哥要跟你说话。”

曾大伟一把接过听筒:“喂。”

听筒里传来杨彪的笑声:“大伟,我是彪哥。怎么的,喝多了?”

“我是喝多了,但是你手下人不懂规矩。我同学明天动身去外地,他凭什么动手打人?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杨彪不急不躁,开口问道:“谁在你旁边?没闹出大事吧?”

曾大伟扫一眼身旁众人:“立强、汉强、福国都在。”

“你喝多了,让福国接电话。”

王福国接过手机,语气放缓:“彪哥,是我。没事,只是一点小摩擦,没有大打出手,您放心。大伟心里难受,加上同学要走,情绪上头。方才老二和他同学起冲突,他才急眼。有我们盯着,不会出大事,您不必担心。”

听完这话,杨彪语气放松下来:“行,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别再继续闹,大家都是圈子里的人,撕破脸不好。”

“好嘞,彪哥。”王福国说完挂断电话。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杨彪和焦元南交情深厚,和曾大伟这帮人也常有往来。道上打交道,不会为这点小事彻底翻脸。说白了就是酒后冲突,不会往心里深究,这件事就此翻篇。

曾大伟转头看向史文来,语气软了下来:“老铁,不多说了。到白城万事留心,照顾好自己。无论遇上任何难处,一定给我打电话,别一个人硬扛。”

史文来点了点头:“我知道,你别总惦记。行了,不耽误了,我先走,明天还要赶路。”

曾大伟挥挥手,和唐立强一行人离开。史文来也没有多停留,转身回家,收拾第二天出发的行李。

第二天一早,史文来坐上前往白城的客车。抵达白城,望着眼前街景,心绪复杂。这座城市既熟悉又陌生。说熟悉,是从前跟着二叔来串过门,不算完全陌生;说陌生,大街小巷、商业区、吃食铺子,他全都不熟悉,跟生活几十年的冰城没法相比。

九十年代,白城在吉林省内经济水平尚可,主要依靠农业、林业两大支柱产业,当年GDP能排全省第六。史文来投奔的二叔,在白城经营一家木器加工厂,属于中型家具厂,主打实木家具。那个年代实木家具销路很好,二叔生意红火,厂子有七八十个工人,绝非小作坊。

史文来在厂里的差事,主要对接客户。老客户补货、新客户下单定制家具,都由他出面沟通。他嘴甜会办事,和客户相处融洽。他还会开车,厂里那台小解放货车,往外送货的时候,他也经常跟着出车,算是厂里的多面手。

时光过得飞快,转眼史文来到白城已经满三个月。刚来的时候还是秋天,路边树叶枯黄落满一地,没过多久寒冬就来了。东北的冬天,刺骨的冷。下雪的年头,还没有融雪剂。路面积雪,全靠人力清扫。学校更是如此,雪一停,老师学生全都扛着铁锹扫帚上街清雪,争着清理主干道。环卫工人人手有限,只能保障几条大街通畅。偏僻小巷的积雪冻成厚厚的冰壳,路面滑得很,不少人走路摔跤。

走路尚且艰难,开车更是凶险。冰面上一脚刹车,车子容易跑偏打转,有的能滑出去十几米才能停下,开车完全是赌运气。那时候开车只有一个稳妥法子:慢,再慢,慢一点总比出事强。

这天,在白城瑞光南街,新华书店门口。马路不算宽阔,路面的冰雪没有清理干净,一步一滑。天色渐渐变暗,视线本就差。史文来开着厂里的小解放,在左侧车道缓慢行驶。忽然一台红色捷达从旁边急速超车,速度快得吓人。

史文来心里暗自感慨,这人太莽撞,冰天雪地这么开车不要命。后来他才想明白,当年白城红绿灯不多,捷达司机没提前留意路口信号灯,眼看红灯要亮起,想抢在变灯之前冲过去,不愿停车等候,所以猛踩油门。

就在这时,路边两个人准备横穿马路。其中一人径直闯红灯往对面走。

捷达司机瞬间慌了,一边猛踩刹车,一边不停按喇叭。可冰面之上刹车根本不起作用,车子一路打滑停不下来。过马路的行人当场吓僵,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盯着迎面而来的车灯,嘴里连声惊呼,手足无措,不知道躲避。

惨剧就这样发生。车子停不住,人躲不开,只听“咣”的一声巨响。那人直接被撞飞,重重摔在马路牙子边上。

史文来在后方看得一清二楚,心头猛地一沉。这样恶劣的天气,九十年代这条街上行人和车辆都不多,出了这么大事故,路边竟然没人上前帮忙。更让他气愤的是,那台红色捷达的司机,只是摇下车窗匆匆瞥了一眼。史文来看得真切,倒地那人头部不断冒出白汽,哪里是什么热气,分明是流血。脑袋肯定撞出重伤。可捷达司机看了一眼,没有停车,一脚油门直接逃逸,车牌也没人来得及看清。

史文来亲眼看着老人被撞飞,心里猛地一沉,立刻一脚刹车,把小解放停靠在路边。

他本就心软,又爱管闲事,遇上这么大的事故,不可能袖手旁观。他推开车门快步跑过去,蹲到伤者跟前一看,是个老头,脑袋磕开一道大口子,鲜血汩汩往外冒,染红了地面,还不断冒着白汽。零下好几度的寒冬,血是温热的,一碰到冷空气,就像人哈出来的热气,看着格外吓人。

史文来伸手轻轻拍了拍老人的胳膊:“大爷,大爷,你感觉怎么样?”

老人勉强喘出一口气,睁眼看着史文来,声音不停发抖:“小伙,求你救救我,撞我的人跑了!我看见了那台小车,你救救我。”

这时旁边小卖店老板听见动静,也跑了出来。老板心肠热,回店里拿了一条干净毛巾,跑过来用力按住老头脑袋上的伤口,一边按压一边怒骂:“我的妈呀,这挨千刀的,撞完人直接跑,哪有这么干事的!”

他转头看向史文来:“你也看见了,这人太缺德。赶紧送医院,再晚人就危险了。”

史文来也急了,抬头跟小卖店老板说:“老哥,帮我搭把手,我把老头背上车,送市医院。”

“行!”小卖店老板立刻答应。

两人一个抬胳膊,一个抬腿,小心地将老人扶起来。史文来蹲下身,借着老板帮忙,把老人稳稳背到背上,走到小解放副驾,轻轻将老人安置坐好。他快步回到驾驶位,发动车子直奔医院。

车开到白城市医院门口,史文来不等车子停稳,推开门就冲进急诊大厅,高声呼喊:“大夫!大夫!快来救人!”

急诊的大夫护士闻声立刻围上来,七手八脚把老人抬上病床检查。片刻之后,一名大夫转头看向史文来:“你是病人家属,还是肇事司机?”

史文来连忙摆手,急忙解释:“大夫,我都不是。我只是路过,亲眼看见大爷被撞,肇事者跑了,我好心把人送过来。这车是我的,但人不是我撞的。”

大夫上下打量他两眼,没有多追问,皱着眉开口:“先不说这个,救人要紧。你先去交两千块住院押金,剩下的事情,等家属来了再协商。”

史文来心里盘算了一下,本来想着把人送到医院,就算尽到本分,可以直接离开。可低头看着床上痛苦呻吟的老人,心又软了。思来想去,还是掏出钱,垫上了这两千块押金。这笔钱,是他出门送货刚结回来的货款。

收好缴费单据,他从老人衣兜里翻出一本电话本,翻了几页,上面写着老大、老二、老三,一看就是家里亲人。他拿出大哥大,这台大哥大是二叔配给他跑业务用的,做业务联系客户少不了通讯工具。

史文来按着号码拨了过去。电话接通,那头传来问话:“谁啊,大半夜打电话?”

史文来赶忙说明情况:“哥们儿,是这么回事,有位大爷被车撞了,我把他送到市医院。我不知道咱们是什么关系,号码是从大爷电话本里找到的。”

话音刚落,对面一下子就炸了,怒吼起来:“俏丽娃!是你把我爹撞了?在哪儿?”

“哥们儿,你别激动,好好说话。我不是肇事司机,只是路过,好心送老爷子过来。”史文来急忙解释。

“少废话!不管你是路过还是别的,告诉我地址!”

“在市医院。”

“你记住,千万别走!要是人是你撞的,今天你别想脱身。”

史文来也来了火气:“你怎么这么说话,我真是帮忙救人的。”

“你就在原地等着,别动!我马上到。”说完,对方直接挂断电话。

史文来握着大哥大愣在原地,心里暗自叫苦,好心救人反倒惹上麻烦。

打电话的正是受伤老人的大儿子,名叫钱大虎,底下还有两个弟弟。挂了电话,钱大虎立刻打给老二:“老二,你在哪儿?”

“大哥,我忙着呢。”

“忙个屁!赶紧停下!咱爹被车撞了,你还忙活?”

老二一时没反应过来,小声嘟囔:“真的假的?”

“哪有功夫跟你开玩笑!别磨蹭,带上老三来市医院,快点!万幸人还没死。”

老二这才慌了,应声答应,转身回到舞厅去找老三。旁边几个混子见他神色慌张,凑上来询问:“二哥,出啥事了?这么着急?”

“看见我老弟银虎没?”

“在那边桌子,正跟一个女的腻歪呢。”有人抬手指了方向。

老二走过去,果然看见钱银虎搂着女人,两人贴在一起亲热,手还不老实。老二上去一巴掌拍在钱银虎后脑勺:“别在这儿胡闹,赶紧走!”

钱银虎被拍得一哆嗦,回头嚷嚷:“干啥拍我脑袋,都拍懵了!”

“不拍你,你醒不过来。咱爹被车撞了,去医院。”

钱银虎这才慌神,还不忘跟身边女人拉扯:“怎么偏偏这时候出事。老妹,把你呼机号留给我,写我手上。”

老二在一旁看得又气又急,连声催促:“别磨叽!再耽误,老爷子有个好歹,你担得起?”

钱银虎这才不情愿地跟女人道别,跟着老二离开舞厅。

钱家三兄弟风风火火赶到医院。三人个个夹着皮包,身形壮实,一闯进门诊大厅就大声叫嚷:“大夫!大夫,我爹在哪儿!”

小护士连忙上前阻拦:“几位大哥,请安静,医院不能大声喧哗。”

钱大虎嗓门更高:“我天生大嗓门!我问你,钱进在哪儿,就是车祸送过来的老头。”

小护士愣了愣:“您说车祸那位大爷,在二楼手术室,还没出来。”

“早说手术室不就完了,磨磨蹭蹭,艹。”钱大虎骂了一句,带着钱金虎、钱银虎踩着重重的脚步声直奔二楼。

另一边,等候家属的时候,史文来给二叔打了一通电话。

“二叔,我路上遇上一场车祸,肇事司机跑了,老爷子伤得很重,我把人送到医院了。”

电话那头二叔一听就急了:“三多,不是二叔说你。我知道你心眼好,可这年头,这种闲事不能随便管。不是七八十年代了,捡一分钱都上交。人送到医院就行了,你还留在那儿干什么,等着人家送锦旗?”

“二叔,我得等家属过来,我还垫了两千块押金,得把钱拿回来。”

“哎呀,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傻!”二叔叹了口气,“家属来了把事情说清楚,你就赶紧回家。”说完,二叔挂断电话。

刚挂电话,楼道里传来一阵嘈杂的叫喊声,钱家三兄弟到了。钱大虎走在最前面,扯着嗓子喊:“送我爹来医院的那个人呢?”

史文来看见这架势,知道是家属到了,连忙上前,拍了拍钱大虎胳膊:“哥们儿,是我,是我把老爷子送过来的。”

话音刚落,一旁的钱银虎猛地冲上来,一把薅住史文来的脖领,瞪着眼怒骂:“俏丽娃,就是你撞的我爹,是吧!”

史文来一把推开他的手:“你干什么,有事好好说。我只是路过,看见大爷重伤,好心送医,你们不分青红皂白直接动手?”

钱银虎依旧不依不饶:“我爹要是有三长两短,我绝对饶不了你!”

“就算老爷子出事,跟我也没关系。”史文来抬高声音,“这事不是我编的,路边小卖店老板全程看见了,撞人的不是我。”

钱大虎赶紧拉住钱银虎,对着史文来说:“兄弟,别跟老三计较,他急糊涂了。现在情况不明,谁也说不清楚,你先别走。等我爹从手术室出来,真相就清楚了。”

他顿了顿,放缓语气继续说:“我不跟你绕弯。如果查实是你撞的,咱们按规矩解决。要是跟你没关系,我们哥几个请你吃饭,好好谢谢你,你就是我爹的救命恩人。”

史文来看着眼前几人,心里暗自犯愁。真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眼下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留下来等候。有时候好心办事,不光吃力不讨好,还要受这份委屈。

手术室的灯亮了七八个钟头。史文来起初坐在走廊椅子上等,熬得实在扛不住,靠着长椅睡着了。等他迷迷糊糊醒过来,才知道钱进早就从手术室推出来,已经苏醒两个小时。

钱家三兄弟看见老人醒了,全都挤进病房。钱大虎凑到病床边,声音都带着颤抖:“爸,你总算醒了,可把我们吓坏了,算是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

钱进躺在床上喘着粗气:“可不是,我都看见你妈在那边冲我笑。还好我没跟着走,不然今天就回不来了。”

“爸,别想别的,能醒过来就好。”钱金虎赶紧插话,“我问你,送你来医院那小伙子,是不是撞你的人?”

钱进缓缓摇头,声音不大,但格外清晰:“不是他。是一台红色小车撞的我。那小伙是好心人,看见我倒在路边,救了我,送我来医院,是个好人。”

一旁的钱银虎听完,眨了眨眼,转身就想往外走。钱金虎立刻叫住他:“你干什么去?”

“外面那兄弟不是肇事者,刚才我跟人家起了冲突,出去跟人道个歉。”钱银虎挠挠头。

“你给我老实待着。”钱金虎瞪他一眼,“你知道大夫刚才跟我说什么吗?”

“大夫说啥?”钱大虎和钱银虎都凑上前。

钱金虎压低声音,脸上神色凝重:“大夫让咱们去缴费。爸这场手术加上各项检查,现在就要六万多。后续康复治疗,没个十万八万根本出不了院。”

钱大虎和钱银虎听完,当场愣住,两人齐刷刷转头看向钱金虎。

钱金虎心思最深,一看他俩这神情,就知道听懂了他话里的门道,接着开口:“爸,我跟你说个事,撞你的那台红色小车,找不到人了,对吧?”

钱进皱紧眉头:“我上哪儿去找,人早就跑没影了。”

“那就对了。”钱金虎连忙接话,“从现在开始,你就一口咬定,是送你来医院那小子撞的你。”

“不行,不是他撞我的,撞我的人已经跑了。”钱进赶紧摆手。

“爸,你怎么这么糊涂!”钱金虎急了,“十万八万的医药费,咱们自己掏得起吗?肇事的跑了,怎么给你看病?眼前现成有个人,我看他条件不差,身上带着大哥大,还别着BB机,这笔钱不找他要找谁要?算他倒霉。”

钱进躺在床上,眨着眼睛琢磨半天,最后咬了咬牙:“行,老二,听你的。”

一旁的钱大虎心里还有几分犹豫:“等等,这事怕是不妥吧。那小子说了,当时小卖店老板全程看见了,万一交警过来调查,这不直接露馅?”

“哥,你怎么跟老三一样没脑子。”钱金虎翻了个白眼,“这事好办。老三,你听我的,回咱家舞厅,带上几个兄弟去新华书店对面的小卖店,逼着那老板改口,就说是开小解放那小子撞的我爸,听见没有?千万别办砸了。”

钱银虎拍着胸脯打包票:“好,二哥,你放心,这点小事我能办妥,我现在就过去。对了,楼下那小子的车号我记下来了,到时候跟老板把口供对上。”

说完,钱银虎匆匆离开医院赶回舞厅,喊上五六个弟兄,一行人浩浩荡荡直奔新华书店对面的小卖店。

进店的时候,小卖店老板正低头算账,抬头看见涌进来这么多人,连忙笑着迎上来:“几位兄弟要点啥?烟还是酒?”

钱银虎往前迈两步,伸手在柜台上扒拉,摸出一根棒棒糖,撕开糖纸叼在嘴里,含混着开口:“我问你个事,昨天门口那场车祸,你看见了没?”

老板连忙点头:“看见了看见了,一个老大爷被车撞了。还好有个好心人,就是开小解放的小伙子,把老人送到医院,不知道现在抢救过来没有。肇事的那台车我看得清清楚楚,是红色小轿车,撞完人直接就跑了,太缺德。”

钱银虎追问:“车牌号你看见了?”

“当时天都黑透了,黑黢黢的,哪能看清车牌。”老板叹了口气。

话音刚落,钱银虎双手猛地撑在柜台上,瞪起双眼:“这么跟你说,昨天夜里天黑,说不定是你看走眼了,要不就是你记混了。根本没有什么红色小轿车,撞人的就是那台小解放。”

“不对,兄弟,我不可能看差。”老板急忙摆手,“我亲眼看见就是红色小轿车,车子长啥样我都能跟你描述。”

老板话还没说完,钱银虎抬手狠狠一拍柜台,厉声吼道:“俏丽娃!我让你怎么说,你就怎么说!”

钱银虎慢悠悠开口:“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钱银虎,听过白城三虎不?”

一听见这个名号,老板当场就吓懵了,浑身发紧,心里暗自叫苦,怎么招惹上这伙人。老钱家哥仨在白城名声早就臭了,没人不认识他们,缺德事没少干。

老板声音发颤:“虎哥,您到底是什么意思?”

“没啥别的意思。”钱银虎眯起眼睛,“不管谁过来问话,你就按我说的讲,是开小解放那小子撞了我爹。”

“虎哥,被撞的是您父亲,那您更不能这么做啊,这是恩将仇报,太作损了,我说的都是实话。”老板急忙劝道。

“你他妈说啥?”钱银虎瞬间暴怒,回头冲手下喊,“来,把他给我拽出来!”

几个小弟立刻翻进柜台往里冲,老板慌忙求饶:“几位兄弟,别动手,就当我刚才没说。”

“别废话,拽出来!”钱银虎不肯罢休。

小弟把老板拖到跟前,钱银虎指着他鼻子怒骂:“你刚才说谁作损?”

“虎哥,我只是说这么做不仁义。”老板还想辩解。

“仁义?”钱银虎冷笑,“跟你说人话听不懂,给脸不要脸。”

说着,他伸手从旁边啤酒箱子抄起一瓶啤酒,对着老板脑袋狠狠砸下去。“砰!”酒瓶当场开瓢。

老板还在痛苦呻吟,钱银虎又拎起一瓶,再次砸在他头上,酒瓶碎裂,鲜血混着啤酒泡沫顺着脸颊往下淌,滴了一地。

这还不算完,钱银虎盯着老板膝盖位置,恶狠狠地开口:“你再说说,我做不做损?”

话音落下,他抬脚猛踹过去,只听嘎嘣一声脆响。老板惨叫一声直接倒地,腿骨当场折断,抱着大腿在地上翻滚,痛苦的叫声久久不停。

钱银虎把手里烟蒂丢在地上碾灭,俯身盯着倒地的老板:“我再问你一遍,我爸是谁撞的?记住了,是小解放,听见没?”

老板浑身哆嗦:“是……是小解放。”

“车牌号多少?”钱银虎继续逼问。

“天太黑,我没看清。”老板声音颤抖。

“怎么可能看不清!”钱银虎一把薅住老板衣领,“你必须记清楚,我现在报给你,拿命记住,错一个数字,我直接弄死你。”

他咬着牙报出号码:“GG00324,跟我念一遍。”

老板颤抖着复述号码。

“车子什么颜色?”

“蓝、蓝色小解放。”老板不敢迟疑。

“这才对。”钱银虎松开手,厉声警告,“不管谁来打听,都这么说。敢说错半个字,下次我直接烧了你这间小卖店,再打断你两条腿,记住没有?”

“记住了虎哥,我一定记住。”老板不停点头。

钱银虎啐了一口:“敬酒不吃吃罚酒,走!”说完一挥手,带着一众兄弟转身离开。

转回医院这边。钱大虎、钱金虎刚走出病房,就看见史文来躺在走廊长椅上睡得正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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