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剧《雷雨》诞生于1933年,当时还是清华大学在校生的万家宝(笔名曹禺)在图书馆写下这个剧本,后来它成为中国话剧史上被排演次数最多的作品之一。近百年过去,《雷雨》中的鲁侍萍、四凤常被视作正面形象,而性格复杂怪异的繁漪却始终像一个谜。但曹禺曾说,这是他最心疼、最同情、最理解的人。对他而言,繁漪才是故事的核心。如今,曹禺先生的女儿,同时也是剧作家的万方将繁漪这个人物单独提取出来,描绘她的完整一生,丰富并深化了对《雷雨》的理解。
近日,“人生在爱而不得中爆发或虚度——《繁漪女士》新书发布会”在北京举办。本活动为第11届北京十月文学月重要系列活动之一,由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主办,SKP RENDEZ-VOUS协办,番茄小说提供支持,抖音平台直播观看量12.9万次。作家万方携新书《繁漪女士》与主持人张越,北京师范大学教授田卉群,知名演员、导演孔维展开对谈,共同解读繁漪的爱、反抗与不妥协。
舞台之外,补全繁漪的一生
谈起写作《繁漪女士》的缘起,万方提到话剧《雷雨》几乎与她的生命同步。她三四岁就被父亲带到剧场,但繁漪之于童年的她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直到长大成熟,经历了爱情、婚姻与人生种种,才逐渐被这个女人身上“危险的魅力”吸引。她引用了父亲谈繁漪的话:“她有火炽的热情,一颗强悍的心,她敢冲破一切的桎梏,做一次困兽的斗……她是一柄犀利的刀,她愈爱的,她愈要划着深深的创痕……她的生命交织着最残酷的爱和最不忍的恨……烧到电火一样的白热,也有它一样的短促……我会流着泪水哀悼这可怜的女人的。”
万方记得,父亲生前一再说他爱繁漪这个角色。“繁漪人性的一面很像我爸爸——她像鸷鸟,很阴郁又很猛烈。我爸爸其实挺软弱的,也是一个胆子不大的人,但他心里始终有一只鸷鸟在扇动翅膀。他跟繁漪在某种程度上能够合为一体,虽然是一个男、一个女,但在人性的根儿上是一个根儿。”万方表示,写《繁漪女士》就是做一件满足繁漪的事,让她的生命不再拘束于舞台上的二十四小时,让读者看到她从哪里来,最后又到哪里去。
作为央华版话剧《雷雨》中繁漪的扮演者,孔维曾为这个角色写过人物小传。在人物小传中,她认为繁漪一定是大户人家庶出的姑娘,家境殷实,受过西方教育,长相漂亮,但因为庶出而遭受不公的待遇。而这正与万方在《繁漪女士》中的设定不谋而合:繁漪在家中受尽欺压,父亲说她是孽障,她便想嫁一个比父亲更厉害的人,于是嫁给了周朴园。《繁漪女士》的出版,将会为以后更多的演员带来指引。
田卉群说,自己看过很多版本的《雷雨》,繁漪在她心里始终是一个谜:她是“阁楼上的疯女人”,有时像暗夜里的毒蝙蝠,而在周冲面前又保留着母性慈爱。直到读到《繁漪女士》,这个埋藏多年的谜才被解开。书中有一场戏——繁漪不愿裹脚嫁人,看见镜中的自己,她便剪头发。万方以魔幻现实的笔法,写剪下的黑发“像蛇一样”击打她的母亲。由此,繁漪的身体与复仇行为联系在一起,这就注定她的觉醒将与死亡并置,她对象征封建束缚的母亲的反抗,也与复仇意念相结合。此外,书中还虚构了二妈这一人物,她与青年戏子相恋,一天神秘消失。田卉群注意到,当繁漪走进二妈的房间时,“突然有一瞬间,阳光照射进来,整个房间金光灿烂”,她认为,那一瞬间是两代女性的精神启蒙。
张越补充道,“阁楼上的疯女人”是女性主义领域的重要概念,指那些具有反抗意味,却又被边缘化的女性。过去传统中,女性若有强烈个人主张与爱恨情仇,就会被视作疯子。繁漪正是一百年前新旧交替时期的人物。她受过新学教育、有个人主张,却也没有新到有勇气离家出走、追求新生活、参加革命。她只能妥协于新旧之间,做一个混杂环境里普通又不普通的女性。
百年之后,我们仍要谈论繁漪
曹禺曾说,繁漪这个人物有很多原型,她活在那个时代各种人家的女人身上。直至今天,我们从女性身上依然能看到繁漪的气质、她的痛苦、她的渴望。
田卉群提到繁漪的一句经典台词:她跟周萍吵架时说,“可是别人说一句我就要听一句,这是不符合我的天性的”,这句话打通了繁漪与当下青年观众之间的通道。她与周朴园的关系也是一种错位:繁漪试图进入对方世界,想沟通、被理解,而周朴园只想要秩序和服从。当繁漪发现自己无法打开那扇门时,她也逐渐锁上自己的门。这让田卉群联想到电影《毕业生》中的罗宾逊太太——一个西方的繁漪。
万方则谈到电影《束胸》中的茜茜公主,她在空荡的宫殿里独自起舞的场景,同样让人想到繁漪。万方记得,饰演茜茜公主的女演员在接受访谈时曾提出一个问题:“当我们都停止假装时,会发生什么?”这句话点燃了她的思绪:谁在假装?或者,也许人人都在假装?繁漪在没有爆发出对周萍的爱之前,一直都是假装的状态。于她而言,爱才是她自己。万方说,过去的女性只有两性关系,“爱而不得”就是她们全部的娱乐。而繁漪的悲剧或许就在于,她想做自己却不能,始终假装着生活。
万方坦言,在刻画繁漪时,爱情是最令她困惑的。爱情如何定义?她认为,爱情应当是美好的、自然而来的,“就像呼吸到纯氧一样,会觉得特别爽”。而随着时代的变化,当下的人们把谈恋爱当作甜品,爱情变得短暂、不长久。如今的年轻人常说“智者不入爱河”。万方提到,曾有一位大学教授对她说,现在的学生都不再相信爱情。但她本能地回答:爱情不需要相信,只需要遭遇。
孔维回忆起法国导演来排《雷雨》时所说:“我不是来给你排《雷雨》的,我是来给你讲人性的。”这句话让她豁然开朗:《雷雨》中所写的,全都是人性最真实的东西。繁漪对大少爷的爱、对周朴园的恨、对四凤的讨厌、对生活周遭的无奈,都是人心自然生发的感受。
张越总结道,《雷雨》中没有一个是坏人,没有一个想伤害别人,却酿成最终的悲剧。《雷雨》所表现的,不只是爱而不得,不只是人性复杂,更是人无法掌控自己命运的悲剧。
雷雨过后,余生如何安顿?
当戏剧推演到最高潮时,《雷雨》戛然而止。大少爷、二少爷、四凤等人一一死去,只余鲁侍萍、繁漪、周朴园三个老人。在戏剧之外,他们将如何继续生活?为了给他们一个安顿,万方创作了剧本《雷雨·后》。
田卉群提出,这部剧让她看到除情欲和爱情之外更深层、更隐蔽的关系——精神控制。她认为,《雷雨》最后活下来的三个人,都是精神控制的始作俑者。如鲁侍萍对四凤说“你是我的命”,是以一个弱者最强大的方式对孩子施行控制;同样,繁漪给周萍的看似是爱和自由,实则是恐怖的、危险的生活。这让我们认识到,有多少控制是以爱、自由、抗争、权威,乃至一切的名义在施行,直到现在依然无处不在。
万方谈及写《雷雨·后》的缘起时说,看过《雷雨》被各种艺术形式改编演出后,她深受触动。作为曹禺的女儿,同时又是编剧,她也想以自己内心的理解作出诠释和呈现。在《雷雨·后》中,她仍旧从一种客观视角来写,看待经过岁月冲刷后,这三个人的面貌和这场雷雨的面貌如何被一层一层冲掉,蒙在上面的东西又露出新的面貌。
活动最后,张越念出《雷雨·后》的最后几句台词:“年轻人都死了,三个老人活着,活在痛苦和回忆里,对这些老人来说,他们的孩子没死,还活着,那些灵魂都在,一直陪着他们。”所有人都接受了这场悲剧,因为人总要活下去,他们以这种方式暂且安顿了自己。唯独繁漪没有,在这之前她就疯死了。她在疯死前说的所有话依然充满激情、极其尖锐,这是一个不妥协的女人。
现代快报/现代+记者 陈曦 通讯员 姬冰雪 潘婕妤
(出版社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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